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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為格林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發行人、城邦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長)

我想用讀者介紹給讀者的心態來談論《雙面小提琴》與《珍瓏棋局》。

事實上,帕羅‧莫倫西的寫作技巧非常高超,因為他具備了非常漂亮的「型」。就像好萊塢電影,如偵探片,一定要有一些特定的偵探元素在,如果沒有,這部影片就不賣座;又好比麻婆豆腐一定要有豆腐、花椒等特定食材,有了這些食材,才會有色、香、味;所以廣東菜會有廣東菜的型,川菜會有川菜的型;台灣菜會有台灣菜的型,當這些菜都發展出一些「系統」時,就是所謂的「成型」。常常有人問我,台灣的繪本有什麼特色?我都說:沒有。原因很簡單,因為太少,所以無法成「型」;那麼台灣的棒球有沒有特色?有,因為打的歷史久,好手多,球風已經成「型」。然而,「型」並非是一天造成的,它是需要「長期、大量的積累」。

那麼,莫倫西的「型」又是什麼呢?其實很簡單,我們可以用「竹筍」來形容他的寫作。在經過一層一層剝開後,最後會發現結局又跟一開頭是連接在一起的。我為什麼會認為是像「剝竹筍」而非「剝洋蔥」呢?因為洋蔥的片與片之間沒有連結,剝掉之後就什麼都沒了;然而竹筍卻不同,片與片之間是連環而下,呈現旋轉狀態,莫倫西的寫作方式即是如此。事實上,要達到這樣的境界並不簡單,這就是為什麼我會一直強調莫倫西的寫作技巧非常高超的原因,因為在處理像「鋼索」般的「型」,他不止處理得高超,而且也很順暢,這代表了一種情形,就是他在撰寫時是「胸有成竹」、或是寫成後,要把每段巧妙連貫起來;此外,這也表示了他對於讀者真正關心,了解讀者真正想看到的東西,他運鏡得非常準確。

這就好比導演運鏡般,有些導演會做出一些無謂的鏡頭,自己陶醉在自己的世界裡,但是這對讀者而言是無用的,因為讀者可能會覺得某個點是不需要內心戲,因而情緒並未醞釀而出,所以優秀的導演,會精準地運鏡。又好比王建民投球一樣,要贏,用球就要精簡,每一球都要用得剛好,最好是一球就雙殺,免得投太多球,而且全部都用三振也會累死自己。莫倫西也像投手投球,球用的非常精簡,沒有寫出太多累贅的情節,即使他的「型」是複雜的螺旋,如將三個「我」架設其中,最後回歸到一個「我」的狀況,沒想到這樣的安排竟然讀者容易接受,這就是寫作的成功!也可見莫倫西在安排故事,故事中的故事,小說開頭所引的故事,全都做足功夫,因此我才會說「型」處理得非常恰當。

此外,莫倫西的寫作還具備了另一種技巧,也就是先提出問題,如:音樂是什麼?接著再深入挖掘,並在當舊的問題解決後再引出新的問題,而且速度很快,不會讓讀者感到「拖延」與「模糊」,甚至連問題與答案還前後呼應。再者,莫倫西在描寫問題、提出道理、解決的答案也都非常動人,即使道理並非特別深刻,但描述方式頗耐人尋味。光就這點來看,再再都考驗了小說家的能力。我們常說,小說題材不外乎恩怨情仇、謀殺、爭奪財產、愛情等,端看作者如何切入;莫倫西以多種有趣的角度切入主題,甚至還能不被混淆,這就是他寫作成功的地方。

除了前文所談論的「型」,莫倫西又安排了另一種「型」在這兩本書中,那就是「競爭」。例如《珍瓏棋局》便以兩個對手的下棋狀況來說明。有「競爭」就有火花、衝突,但所安排的「競爭技巧」並非是打打殺殺的相互攻擊,而是像龜兔不斷賽跑一樣,經過一層一層地鋪陳、追逐。這樣的安排反而讓讀者有了所謂的期待,因此「型」也就凸顯出來。但是,光「型」好也沒有用,還要再用上「技巧」,才能堆疊出讓讀者佩服的情節,讓讀者快速地進入「競爭」的狀態。

《珍瓏棋局》與《雙面小提琴》都具備了許多好看的要素,不只如前文所述的內容易讀,最後也都問到人生根本的問題,因為在「剝」的過程中,他使用了「我」來敘述,再加上文筆流暢,讓讀者容易進入他所鋪陳的軌道。這種感覺就像坐雲霄飛車,當軌道不順的時候,會覺得頭暈不舒服;然而當軌道順了,你會不知道自己其實只是在轉圈罷了。因此,怎樣讓讀者入戲是非常重要的。

接著我們可再挑一小段內容。談論「描述手法」。莫倫西的描物是非常有畫面感,例如簡單的「收購商品」,他不是平鋪直述的白描,而是這樣描述:

首先,我點了午餐到我房間,在侍者離開後,我鎖上門打開包裹,從盒子中取出樂器,把它直立在房間中央有扶手的絹布矮椅上。為了找到最理想的光線,我幾度調整百葉窗和移動椅子,才終於在桌子旁邊坐了下來。我非常期待這個充滿著祕密的美妙午後相會。(《雙面小提琴》,頁五)

畫面非常清晰,讓人彷彿如同在觀賞電影一般。又如:

當他說話時,他的視線沒離開過小提琴。他繞著它走了一圈,在各種角度的光線下觀察它。我可以感受到他想仔細察看小提琴的強烈慾望。(《雙面小提琴》,頁六)

他不直接描寫主角想直接看小提琴的心態,而是用「動作」與「畫面」,讓讀者直接體會角色內心的思考。這是非常重要的技巧。
而在形容物件方面,則讓人感覺到有非常「具象」的座標:

我的行為彷彿第一次和美女相見。唯一不同的是,我渴望的它已有三百多歲。至於其他的感覺:熱情、嫉妒、不安,都一樣,同樣害怕永遠失去。(《雙面小提琴》,頁四)

諸如以上的描寫,會讓讀者讀來有清晰的感覺。寫作小說時,最忌以模糊、虛幻的形容詞來描繪,就好比介紹美女般,若是只用「高高瘦瘦」、「不矮不胖」或「個性很好」等形容詞,是讓人無法想像;但是當使用了「長得像莎莉賽隆」這樣的形容,就讓人有了想像的座標與畫面。

雖然《雙面小提琴》與《珍瓏棋局》的故事內容詭異,探討內心精神問題,也描述了殘忍的納粹迫害,但卻讓人在閱讀上順暢,不感到艱澀。操船技巧了得的莫倫西,不只造出讓讀者不會暈船的船,甚至出遊的軌道也安排恰當。撇開小說想傳達的意義,我覺得莫倫西寫作的基本「好看」要素都具備,而且背後也探討了一個大家經常詢問的問題,這就是一本很值得一看的小說。而且若能再看第二遍,一定會覺得比第一遍好看。為什麼?因為第一次閱讀時會急著知道答案,有些細節可能沒有瀏覽到;當你知道答案後再回頭來閱讀,就會發現當時作者在此處已埋下伏筆,而且寫作技巧動人,這種感覺就像聆聽偉大的大師和傑出的樂團的演奏,樂曲其實已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但為什麼會再去聆聽的原因是,可以享受、聆聽不同指揮大師處理的細節。這些都是讓我喜歡也感動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