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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期,我工作相當忙,常常隔三四個月都沒去拜訪半七老人。偶爾心血來潮前去問候,老人總是如常以笑臉相迎。「怎麼了?最近都不見你來。工作忙嗎?那很好。年輕人要是老陪著老頭子,可就不太好了。不過,人一上了年紀,總會格外想念年輕人。在我這邊出入的人裡頭,只有你是年輕人。我兒子也四十了,有時候會帶孫子來,但孫子又太年輕了。哈哈哈……」

事實上,跟半七老人來往的好像都是年齡相當的長者。舊友也逐漸走了──老人某次甚至如此寂寞地說。不過,某年十二月十九日傍晚,我手持不值甚麼錢的點心盒,到赤老人家聊表久疏問候的歉意,順便年終拜訪,卻見老人在門口送客。分別是打扮頗講究的老人與年輕男子,主客雙方正慎重周到地行禮道別。「來,進來吧。」換我進入起居間後,向來精神飽滿的老人今晚似乎更有精神,一望著我的臉便笑道:「剛剛見到的那兩位,是我的老朋友。年長的名叫水原忠三郎,年輕男子是他兒子,因為橫濱和東京距離太遠,無法時常見面。不過對方還是沒忘了我,一年會來個三四次。雖是歲末,今天他們也來看我,從中午聊到點燈時分。」

「啊,原來是橫濱來的。難怪覺得他們的打扮很時髦。」「是的,是的。」老人自豪地點頭。「他們現在生意做很大。那位父親大概比我小七八歲,身體始終很健壯,是件好事。他以前也住江戶……對了,有個故事跟他有關。」不等我引起話頭,老人就聊了起來,述說他與橫濱商人水原之間的關係。

事情發生於文久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本鄉森川宿的稻川伯耆旗本府邸,遣人到日本橋通旅籠町專售茶葉及各種茶道具的河內屋重兵衛的舖子。稻川是一千五百石的大旗本,總管石田源右衛門親自來訪,河內屋當然不敢怠慢,立即請入裡邊榻榻米房,主人重兵衛出來致意招呼後,源右衛門壓低嗓門說:「無事不登三寶殿,因信賴貴寶號,有件事想與您商討。」

據源右衛門所言,稻川府邸有一幅狩野探幽齋的大掛軸。畫的是妖鬼圖,向來為府邸珍藏,此番因有難言之隱,想以五百兩金子出售。河內屋是具有進出大名宅邸資格的富商,尤其主人重兵衛對書畫特感興趣,與聞此件怦然心動。但他說這事不能憑他個人作主,必須同眾掌櫃討論,請源右衛門暫回待覆。「可是,邸內所用稍急,希望今夜就能得到答覆,不知意下如何?」源右衛門臨去時說。

「是,明白了。最遲傍晚之前定會過去致意。」「那就有勞了。」源右衛門和店東說定,告辭離去。重兵衛立即召喚眾掌櫃進行討論,眾掌櫃畢竟是商人,對於花費五百兩金子購入探幽齋掛軸一事,大力反對。無奈主人對那珍品非常迷戀,商量結果,決定折半二百五十兩的話買下亦無妨。由於對方急待答覆,必須立刻遣人過去,於是讓年輕掌櫃忠三郎負起此任。忠三郎正準備出門,重兵衛叫住他耳語道:

「我們把對方的珍藏狠狠壓到半價,不知對方會不會首肯。萬一價格談不攏,至多可出到三百五十兩。這事別讓其他掌櫃知道,我另給一百兩,你見機應變吧。拜託了。」忠三郎將主人暗中交付的一百兩,及檯面上的購價二百五十兩,藏在腰間的錢兜子內,快步前往森川宿。他和總管見面後,首先提及價款,源右衛門皺起眉頭。「即使是商人,半價也太過分了。但不曉得我們主公意見如何。容在下進去請示,請您稍候。」

約莫半個時辰,源右衛門總算出來。他說,剛才同主公多方商討後,覺得還是不能以半價成交。只是,這邊也有刻不容緩的困難,只得姑且讓價。當然這並非表示以半價出售。換言之,卷軸算是二百五十兩金子的抵押品,暫時轉讓給河內屋。期間五年,待第五年再添上二十五兩一分的利息,贖出卷軸。萬一屆時無法贖出,河內屋可以變賣。源右衛門問忠三郎能否接受此條件?忠三郎忖前思後。自家舖子並非以當舖為業,二百五十兩收幅卷軸當抵押,有點吃虧。只是,主人那麼渴望得手,空手返回有點於心不安,左思右想,他終於決定接受。

「提出種種不合理要求,實在很不好意思。如此一來,不但主公滿足,在下也如釋重負了。」源右衛門欣喜萬分。忠三郎本打算轉交二百五十兩金子後隨即告辭,不料源右衛門極力挽留,又端出晚餐。源右衛門以主人身分頻頻勸酒,有點酒量的忠三郎也不由得多喝了幾杯,直至六刻鐘(傍晚六點)響起,他才吃驚地起身。「那是貴重品,歸途請多加留心。」

源右衛門如此叮囑,忠三郎稍加檢視卷軸,接著用進口木棉大布巾裹住。外面又用進口五彩綢布包裹,收進桐木盒子,盒外再一層布巾。他揹著包袱,提著向府邸借用的折疊燈籠,離開稻川宅邸。雖說才六刻,卻時值日頭短的十一月末,外面已全暗了。而且日裡颳個不停的秩父山風,不知何時竟轉為雪花,蒼茫夜色中隱約飄舞著白色影子。沒帶傘的忠三郎深恐背上的貴重品打濕,遂解下包袱夾在左腋。森川宿那一帶不得已,但只要走至本鄉市街上就可以搭轎子回去了。心裡如此打算的忠三郎在雪中快步趕路。所幸雪勢不大,不久即轉成細雨。不知是雪花還是冰雹或雨絲迎面而來,忠三郎在昏暗武家宅邸町內一路疾行,不料腳上雪履在濕漉地面滑了個空,屁股著地跌跤了。結果手中的燈籠也熄滅了。雖沒受傷,但燈籠沒火,令他進退兩難。不到市街上根本借不著火。他環視四周,邊尋找武家宅邸崗哨,摸黑一步一步往前走,無情的雨絲逐漸加強。忠三郎用凍僵的手緊緊夾住包袱,繼續在似乎是路中央處前行,不久,旁邊洩出一道微弱的燈影。頭上傳來自夢中驚醒的小鳥振翅聲。忠三郎藉著薄弱燈影仰望樹梢,暗吃一驚。那正是森川宿一帶著名的松圓寺妖銀杏。銀杏自寺院土牆內高高伸出,幾乎籠罩整個路面,連白天都會形成昏暗樹蔭。

在那時代,人們深信許多靈怪傳說。傳聞這銀杏精有時會化為兒童,奪取路人手中燈籠的火光。又謠傳某人某日路經這株銀杏樹下,看見有個大府邸仕女打扮的女巨人坐在樹梢搧扇子。也有人在黑暗中遭人抄腳絆倒。更有人被某物拎住頸脖甩出去。站在有種種怪異傳說的妖銀杏樹下,忠三郎突然悚然心驚。日裡根本不覺得如何,但在寒雨夜晚來到此地,竟驀地雙腿發軟。可是到這地步總不能折回,正當他提心吊膽想穿過銀杏下,事情發生了。一陣冰冷的風從樹梢刮來,有人抓住他聳肩畏縮的後襟,用力甩向土牆邊的小水溝蓋上。忠三郎就此失神。風再度鬨然吹過,妖銀杏搖晃著巨大樹身,嘻笑般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