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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的黃昏(節選)  黃春美
(一)
擴音器傳來廣播,比賽即將開始。我躋身鴿群裡,緊張中夾雜著幾分莫名的興奮感。
「五,四,三,二,一。放飛!」鐵籠一拉開,我振翅衝出狹窄空間的那一瞬,眼前似短箭齊發,好壯觀啊。不過,這也是最危險的時刻,必須要小心,免得被撞。記得去年秋季賽,飛在我前方的一名戰友,便是被後方疾來的另一戰友撞擊,當時他脖子一垂,翅膀拍不動了,瞬間下墜;撞他的,料想是骨折,也一起落海。                                                                                                                                                                                                                                                                                                                                                                                                                                                                    
一萬多名戰友的翅膀鼓動聲把浪濤聲淹沒了,我的鼻息也幾乎要被混亂的氣流阻斷,與我同行參賽的十九名夥伴瞬間失散,此刻,安全最重要,我決定採低空盤旋,再俟機上衝往北飛。戰友們佈滿天空,初是黑壓壓一片,慢慢變成一群群,一群群又變成一小簇一小簇,海面恢復原有的乾淨與開闊。鴿車、鵝鸞鼻燈塔被拋遠了。飛,飛。
這是我第三次參加台灣北部春季賽鴿大會。天氣晴朗,能見度佳,我很快就找到方向,決定飛海線。賽前,北返飛行數次,這路線我熟悉,骨折的右翅膀,也已復原了,「打斷手骨,反而勇」,比賽絕對沒問題,並且有勝算。
迎著天風飛翔,左邊是海岸山脈,腳底下是太平洋,旭日浮出海面,海水閃著橘光,大海,天空彷彿都是我的。我喜歡飛行,也喜歡看世間美好的事物,比如山丘、大海、樹木、花朵,還有人類奔跑走路做事等等姿態。
        
(二)
天空與海洋藍得悠閒自在,簡直教人忘記飛的任務,「忘記」,有時飛得更遠更快,但果真忘記就不好了。
我還記得上次冬季賽,海霧濃,風力又強,太平洋上空灰濛濛,浪高,能見度低,我還沒衝出鴿籠,就彷彿陷入無邊無境的灰黑謎團中。猶記當時裁判一聲「放鴿!」籠子才打開,許多戰友和我一樣,振翅出籠,忽高忽低,往前飛,盤旋又盤旋,始終找不到方向,飛回船隻上空,來來回回幾次,工作人員抬頭仰望,不斷用力揮動雙手,可能在大喊加油加油吧,但加油沒用啊,四面八方灰黑包圍,哪裡是東南西北,往哪裡飛去才好?還好,遠方厚厚的雲層漸漸透出微光,我先往那方向飛去,但高山陸地若有似無,地物標識全不見了,偏偏這時突然下雨了,怎辦?我死命往前飛,但根本不知道目標在哪裡,眼見一名同伴不敵雨勢捶打,終究疲憊墜海,我害怕的同時,隨即急速俯衝,不意,遠方建築物若隱若現,於是放心往前飛,也決定先找個地方棲息。
棲息是必要的,為了飛得更遠。但沒想到我突然被打了一巴掌似的,然後一陣暈眩,很痛,糟,翅膀又受傷了,真擔心影響舊傷。我箝在尼龍網上,網上殘留羽毛,受害的不只我。天地如此遼闊,這些人到底如何去觀察我們的飛行路線?我們知道要躲,可透明網,眼力再好的鴿也躲不過。
我猜想,這僅次於老鷹的可怕天敵,大概就是老闆口中的「擄鴿集團」設的陷阱。聽說,去年秋季賽前訓練,老闆的鴿友王先生的愛鴿莎賓娜也遇上這倒楣事,誇張的是勒索人和王先生約取贖款,迂迂迴迴,地點換來換去。總之,結局是王先生給了錢,莎賓娜還沒到家就死了。
類似莎賓娜的事件可能很多,我不免害怕自己也會步上莎賓娜的命運。那天,我動彈不得許久,之後,一個五十幾歲,皮膚黝黑的矮胖男人走過來,他輕輕抓起我,把我關進一間通風良好、光線充足的小屋,食物槽裡有玉米、豌豆,還有一杯水。這壞人看來還不算壞。他拿了一隻藍筆,抄我腳環上的編號和電話號碼,這時,我更加確信被擄了,也不斷想起莎賓娜的死。兩天後,我被裝在一個小籠子裡,那人開車把我丟在高速公路頭份交流道,不多久老闆就出現了。

周夢蝶詩歌之不變(節選)   李朝霞
葉嘉瑩在為周夢蝶的第二本詩集《還魂草》作序時這樣說道,「至於周先生的詩作,則自其1959年出版的第一本詩集《孤獨國》,到今日準備出版的第二本詩集《還魂草》,其意境與表現,雖有著更為幽邃精緻,也更為深廣博大的轉變,然而其間卻有著大家所共同認知的不變的特色,那就是周先生詩中所一直閃爍著的一種禪理與哲思。」周夢蝶的禪理與哲思,貫穿於他所有詩歌的始末。他在詩歌創作的同時,也圈點過《高僧傳》、《大唐玄奘法師傳》、《維摩精舍叢書》、《金剛經》等書,在圈點中自有一番體悟。此外,周夢蝶還身體力行,過著打坐、修行、念佛的生活,他曾說,「近年來試行『四早四不』主義,『四早』者,早睡早起早出早歸;『四不』者,不久讀,不苦思,不高談及豪飲也。」追溯歷史,古代詩人有此代表者,也唯有王摩詰了。
在《孤獨國》和《有一種鳥或人》中,這種禪理與哲思,表現為佛、道、基督三者的有機融合。可以說,在《孤獨國》中禪理與哲思初見端倪,而到《有一種鳥或人》已經渾然天成了。如〈索〉,「是誰在古老的虛無裡/撒下第一把情種?/從此,這本來是/只有『冥漠的絕對』的地谷/便給鵑鳥的紅淚爬滿了/想起無數無數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想起十字架上血淋淋的耶穌/想起給無常扭斷了的一切微笑……/我欲搏所有有情為一混沌/索曼陀羅花浩瀚的冥漠,向無始!」在這首詩中,有道教的「虛無」,有佛教的「無常」、「有情」、「曼陀羅花」,有基督教的「十字架」、「耶穌」等等。但總的來說,是以道、基督為輔,表達佛教的思想。像這首詩中,標題為「索」,「索」字古漢語解釋為「求索,尋找」,那詩人究竟在尋找什麼?在第一小節,從「撒」、「情種」可見「我」在「尋情」,然而世間卻被望帝化成的杜鵑血爬滿了。「我」進而回想起歷史,這種有情是否就造成了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悲劇?是否就造成耶穌的悲劇?是否所有的有情都會造成死亡?或者如《金剛經》裡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皆非相,即見如來。」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虛妄,不存在的?那要如何解釋這種有情與死亡的關係呢?「與其說詩人對於『有情』的存在有了懷疑,有了反抗。毋寧說他賦予了自己一種脫眾生於苦海的責任。」 詩人願去索那「供養他方十萬億佛」的曼陀羅花,向世界尋永恆,為眾生尋解脫,這才是他「索」的目的。

三十八年後才被作者承認的創作-《卡蘿》(節選)  林劭璜


1948年12月初,美國作家派翠西亞•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於紐約的Bloomingdale百貨公司擔任銷售員,在那裡,她見到了一位金髮、灰色眼珠,穿著毛皮大衣的貴婦,讓她深深著迷,貴婦向她購買娃娃之後留下送貨資料,海史密斯甚至偷偷記下對方的地址,儘管只有一面之緣,但那讓她一陣暈眩的人影卻走進了她的第一本愛情小說裡。60多年後這本小說改編的電影登上大螢幕,在2015年坎城影展首映結束時,獲得觀眾10多分鐘的站立鼓掌,這就是由美國導演陶德•海恩斯(Todd Haynes)所拍攝的唯美電影《卡蘿(臺譯:因為愛你)》(Carol)。

海史密斯何許人也,她以犯罪小說為見長,相關著作《火車怪客》(Strangers on a Train)在1951年搬上大螢幕,由希區考克導演,從此聲名大噪。而她最知名的作品就是《雷普利系列》,大多數都拍成了電影,其中最廣為人知的就是安東尼•明格拉的《天才雷普利》(The Talented Mr. Ripley),這部影片最早的版本是1959年的《陽光普照》(Plein soleil),雷尼•克萊曼執導,由有法國美男子之稱的亞蘭•德倫主演,但這個版本礙於時代禁忌,將小說原有的同性情結完全抽離,主角的心結式微,也讓犯罪動機顯得幼稚。而1999年的版本《天才雷普利》,處於一個更開明的大環境,導演選擇忠於原著,呈現小說中的同性戀描述,觀眾得以窺見主角的內心世界,劇情也更合理。從掩蓋到正視,竟也過了四十年。


《卡蘿》的原著小說《鹽的代價》在1952年首次出版,是海史密斯的第一本愛情小說,也是唯一的一本,不同於她慣有的懸疑風格,這是一部帶有自傳色彩,細膩而真摯的女同志愛情小說,但當時顧慮到美國社會價值觀,以及出版社對作者本身的定位要求,海史密斯未能以本名出版此書,只能以克萊兒•摩根(Claire Morgan)的身分發表,而這一化名就是38年。一直到1990年,Bloomsbury 出版社要出版此書時,海史密斯終於承認《鹽的代價》是她寫的,並且將此書正名為《卡蘿》出版。這將近40年的隱匿也無怪乎,1950年代的美國──男同性戀被視為犯罪、女同性戀則根本不被承認存在,也不被承認情慾的時代,性向的問題是精神疾病的問題;是心理層面的問題。甚至到了1980年代,主流社會對LGBT族群的歧視都未見好轉,更何況是極度壓抑、保守的1950年代了。

《鹽的代價》其書名典故,根據海史密斯生前好友,也是電影《卡蘿》編劇的菲莉斯•納吉(Phyllis Nagy)解釋,是來自《聖經•舊約》中的〈羅德之妻〉(Lot's wife),上帝派遣天使傳話,要羅德和他的妻子離開罪惡之城「索多瑪」,以保全性命,但在逃離的過程中,羅德的妻子沒有遵守與上帝的承諾,她忍不住回頭看了索多瑪城一眼,而讓自己變成一根鹽柱。海史密斯是一位無神論者,以舊約的內容命名書籍,與其說是向神懺悔,不如說是一種反叛、對傳統的挑釁,也許這是作者本人對當時保守社會的一種抵抗方式吧。而另一說則是「鹽」之於生活的不可或缺,正象徵兩位主角對彼此的重視,她們的相遇也為對方的人生增添了味道。

同年代的同性愛情小說──不是以死亡為終點,便是以生離為收尾,《鹽的代價》卻有著完滿的結局,角色沒有發瘋、沒有進精神病院、沒有自殺、也沒有轉向異性戀的懷抱,雖經歷了波折,終究還是來到彼此眼前。海史密斯一生感情不定,而她唯一的愛情小說卻達到了永遠。  


陳俊志的傷痕與勇氣  黎煥雄
2012年我們在國家戲劇院排練陳俊志同名作品改編的「台北爸爸紐約媽媽」,身為一名紀錄片導演,俊志從舞台劇籌劃、排練到演出都進行著影像的紀錄,這樣說,有點看似簡單,但其實目睹著自己成為一個戲劇角色、看著自己的生命故事被戲劇演員在眼前討論排練與搬演,其實卻是不僅帶有後設意味、而更是一種對決意味甚重的挑戰。
這天在戲劇院大芭蕾排練場,我們正進行下半場的第一場戲,飾演陳俊志的演員金勤與飾演母親的演員王琄的對手戲,場景是在紐約,離散多年的家人殘殘缺缺的重聚了又像未聚,一些恐懼的陰影在無比日常的生活場景底下流動,金勤扮演著那個正在紐約求學唸著紀錄片導演的俊志,他在戲裡總是帶著攝影機纏著僅有的幾個家人問東問西,也許只是習作、也許彼時也已經發動他的長篇家族史紀錄計畫,在戲裡,母親又被攝影機跟纏上,臨老的平凡中年婦人碎唸著閃躲、迴避,順帶質問拍紀錄片能養活自己嗎……然後訪談的話題突然切進一個所有家人都不願意面對的角落,一個比同志更邊緣、比失敗的婚姻更難以言說的某件事,不光彩、難堪、甚至必須說謊的一個往事,一時間沈默下來的溫馴母親,暴走般地轉身對著鏡頭狂怒地斥喝起拍攝的兒子,那麼失控的歇斯底里追問到底他想做什麼?是不是乾脆把我們剝光推到大街上遊行、乾脆把我們丟進垃圾堆裡去……接著在嚇呆的長子面前嚶嚶哭泣起來。
而當演員王琄失控咆哮的同時,真實世界裡的陳俊志就在不到幾公尺距離的場邊持續著他的真實的拍攝……有時候,有些戲劇演員往往都是「來真的」,唸唸劇本討論角色是一回事,但是上了場,有時還只是排練場,他們的心理波動卻可以就是近乎真實的,那個當下,我不得不緊張地關注兩個陳俊志—一虛一實,角色的陳俊志接著繼續走他的戲,現實的陳俊志也繼續拍著他的紀錄片,事後,資深而專業的王琄說起這天的排練(這場戲的第一度不帶本發展),她說她幾乎控制不了那樣的重量,因為說出的那些台詞,是對著兩個陳俊志打過去的,她說她其實害怕擔心到想去抱著場邊的俊志—那個紀錄片導演的俊志,擔心他難受,但是,身為作品改編編導、以及劇團學長兼老友的我,心裏知道那個平穩的攝影機如此平穩,不是因為他一種訓練的專業,而是巨大風浪激起的活著的勇氣,陳俊志的勇氣,讓他紀錄片的攝影機與雙眼無懼傷痕而又深情誠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