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找過以下的關鍵字

尚無搜尋紀錄

回顧餘溫猶存的二○○九年,民國九十八年,可說是災難與紀念的一年,而災難又將在往後的歲月中留下更多值得紀念的歷史時刻。八七水災五十週年、九二一大震十週年、一九四九大遷徙六十週年、六四天安門二十週年……莫拉克颱風重創南台灣,一座黑色紀念碑在我們心中矗立:八八水災,從此開始紀年。SARS才剛轉身離開,H1N1的陰影又襲捲而至。這確實是不安定的一年,有時候我甚至懷疑,越來越多的天災,永不止息的人禍,我們還會有所謂歲月靜好、國泰民安這樣的日子嗎?

不論變動的形式與速度如何,創作者始終以書寫與之抗衡著,成一種微妙的和諧,對世界的抒情與鈐記,以自己的主張和邏輯,不斷的寫下去,像在滔滔的洪水上,築一座鞏固的城堡,以供人類的靈魂居住,永不頹圮毀壞。

而我以為,在各種文體中,散文最是如實明白的,讓人看見一個時代的完整樣貌。當我坐在春天的九歌出版社,受命為「九十八年散文選」擔任選文工作時,內心充滿了惶恐與疑惑。雖然已經創作出版超過二十五年,但始終處於邊陲地帶,彷彿摸不著文學的邊際;雖然已經在大學教授現代文學超過二十年,卻一直樹不起專業形象,彷彿登不上學術的殿堂。那麼,我又憑什麼挑起這幅美麗而沉重的擔子呢?

既然不夠專業,就當一個普通讀者吧。這些年來,閱讀危機已然出現,文學讀者大量流失,新一代成長於網路,寄生於視聽世界的聲光刺激,更漸漸失去閱讀的緩慢能力。閱讀,是一種必須緩慢,才能充分進行的活動。假若是急躁的、速成的,又如何能夠體會、感受、思考,進而與作者的思維交鋒,如華山上論劍的高手,酣暢淋漓,欲罷不能?普通讀者,才是搶救讀者的行動中,應該列為特殊任務的最重要對象。於是,我決定為普通讀者編選一本好看的散文集,各種題材與風格均衡,咀嚼有味,還能有怦然心動的感覺。

普通讀者最感興趣的,應該是人。自身與他者,與我們的生活和情感緊密相關,人際關係的疏離或緊繃,是我們苦惱的來源,對人的觀看、體認與描摩,便成了選集中數量較多的部分。余光中追念亡友吳望堯(巴雷)的〈銅山崩裂〉,用綿密如繡之筆,細細寫出這位詩人的聲音、性情與樣貌,似是遺憾這樣的優秀詩人不能為人熟知,更節錄故友詩作,益現深厚情意。《文訊》雜誌的「銀光副刊」刊登長者作家的散文作品,讓我們看見經時光淘洗之後,更睿智、更和煦的創作靈光。童真〈失落的照片〉以一幀僅僅見過一次的父親相片,為父親寫下小傳,時而可見小女兒的嬌憨,淡淡幾筆便樹立起父親巨人的形象。

對父親的書寫,最能看見作者內心又怨又愛,糾結纏繞的矛盾與懺悔。馬華作家許裕全的〈尿片戰爭〉與旅日作家張維中的〈夢中見〉,可以並觀。許裕全這篇散文獲得梁實秋散文創作優等獎,照護插尿管的父親的經歷,殘酷如同戰爭,幾個寫實片段甚至令人不忍讀,面對父母至親的衰老病苦,卻是許多人共同的功課啊。張維中對父親過世的描寫,是一種如夢似幻的詼諧氛圍,父親長期患有帕金森氏症,體會到的世事人情或許也是如此虛幻不真實吧,作者將哀傷與痛苦幻化為夢境,好一個舉重若輕。做為父親的總是沉默,一旦開口,興奮描述的往往是女兒,諸多可愛淘氣又神妙的神情舉止,陳浩以〈超人的愛〉,愛著世上最完美的女人--女兒。女兒長大之後成為女人,便被設定一個新的身分曰「母親」,楊明的〈孩子〉娓娓道來,女人要孩子或不要孩子,是命運,也是選擇,都能心安理得。此次入選最年輕的作者,應該是大三學生李冠穎,在他獲得的懷恩文學獎首獎作品〈陪我走一段〉中,難得見到長大的過動兒,回顧成長的艱難,鋪排著母親對兒子的癡心,雨中目送的永恆畫面。童偉格的〈餘光〉,是在想像中對祖母的素描,溫和而綿長,舒緩而淡定,可供一切孩子憩息的懷抱。吳鈞堯的〈斷線〉,是看來將斷卻永難斷絕的兄弟手足之情,忽而長大了,忽而各自擁有不盡如意的人生,以及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過去一年被書寫最多的人物,當屬高信疆先生。他的去世,是華人文化界的重大損失,在眾多懷念文章中,瘂弦的〈我、聯副、人間與高信疆〉,正像是一卷副刊歷史長圖,被攤展開來,在那禁忌重重,激流暗湧的年代裡,多少戰役與祕密。江湖一分為二,兩位盟主各領高人「龍戰在野」,引得人人矚目;-「煙硝四起」令讀者好奇,拿到報紙先翻看副刊,搶讀好文的年代啊,那樣輝煌,已一去不返了。

陳玉慧〈敬愛的郎世寧〉是否將開啟她個人新的創作紀元?明清之際從歐洲遠渡而來的傳教士,只在歷史課本上聊備一格,作者卻以豐富的歷史資料與藝術美學認識,拼湊出他們的樣貌與精神。郭正偉〈無詩的女人〉獲中和庄散文首獎,以小說的敘事手法,寫出在瑣碎平凡生活中失去詩意與詩感的女人,領悟到生活本身的悲喜與尋常,也就是無字無句的詩。

普通讀者對歷史文物與古代建築易於著迷,蔣勳的〈王羲之蘭亭序〉與漢寶德〈秋水共長天一色〉,可為代表之作,「蘭亭序」、「滕王閣」、「岳陽樓」、「黃鶴樓」,一般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建築大師與美學家的帶領下才能「發思古之幽情」。得獎達人馮傑擅長詠物,以奇想與詩意對地圖作出各種壯麗的譬喻與聯想,〈在紙上飛行〉獲得梁實秋散文優等獎,可謂實至名歸。當電子書挾風雨欲來之勢,威脅著已經岌岌可危的紙本書,這樣的探問不時響起:「將來有一天,紙本書是否會被全面取代?再沒有存在的價值?」愛書人鍾芳玲以飛行中的閱讀經驗〈飛行與閱讀〉,鄭重宣告,紙本不可能消失,因為它有不可取代的價值。

袁瓊瓊〈生活裡看見的〉,女性特有的輕盈與慧黠,四段詠物小品的串連,作出一種均衡優雅的示範。心岱的〈來到曠野〉,以書法與墨香伏脈於人生,小時候寫字是個工程,太過沉重;退休之後遷居鄉間,河水與曠野的情境便是宣紙上的筆墨世界,豁達的領悟,令人嚮往。張耀仁在殘破的家庭與家人之間,送走那恆長撫慰人心的寵物貓咪,發出了〈最美的、最美的〉讚嘆。詩人李進文以靈動詩意寫瞬間閃在眼前的〈藍鵲飛過〉;鄭麗卿用〈迷途的鴿子〉勾勒農村青年雄哥的夢想與落拓,一為象徵,一為隱喻,皆意在言外。

普通讀者也有對於生活界限的想像,在不同領域過日子的嚮往,於是,旅行成了時空膠囊,豐儉由人,自己規劃決定,可以比現實人生更理想。除了聆聽陳綺貞唱著「你離開我,就是旅行的意義」之外,還該讀一讀魯蛟(張騰蛟)的〈風景花東〉,那塊「很詩的濱海之域」,使許多詩人的靈魂沐過風,從而使他們的意志像石族那樣的堅毅。李儀婷童年時被「只會搞砸事情」的爸爸帶著翹了課,搭火車往宜蘭去,當女兒餓得連魚飼料都覺得好吃時,爸爸熱衷推薦好吃得不得了的福隆便當,父女倆卻只經過冷清清的月台,一個便當也沒看見。多年後她寫下了〈想念的記憶〉,難忘的是便當?福隆或是爸爸?視覺系的張英珉用一種依戀的眼光注視一座山,既不是百嶽,又沒有公路,雖然存在卻不為人知,在〈丹錐山下〉用溫柔的語言,像對待母親又像戀人那樣的傾訴。

離開我們的島向更遠處出發,羅毓嘉的〈香江拾遺〉,在人們熟悉的香港高樓巨影下,用雙眼捕攝那些無法入鏡的瞬間或是永恆,驟然發生又停歇的雨,成為恍惚的背景。詩人孫梓評〈花與人間事〉不僅抒情而已,明明是沉重的人間事,卻薄如櫻瓣之姿,飄過時間之河,離合悲歡總無憑,都給作者收進記憶之匣了。同樣是日本,王盛弘仿如晚明小品作家那樣的,在日式庭園裡閒坐,細數枯山水與壘石的修辭學。水姿與苔癬俳句,使他體會出微雨比豔陽天更適於遊園,得出〈美在實用的基礎上〉的結論。插畫家阿尼默的〈有時身在小人國,有時我是格列佛〉,很有畫面感的敘述著一則又一則旅途中邂逅的故事,有著童話的腔調,當然是成人式的。長期旅居歐陸的攝影師張雍,作為一個異鄉人,最期盼的卻是一道〈任意門〉,讓他隨時可以回到親愛的家人身邊。旅行的意義,當然不只如此。林懷民捐款促成的「雲門流浪者計畫」,五年來已有豐碩成果,他在〈出走與回家〉中,以自己年輕時的流浪,鼓舞更多年輕人出走,出走、回家再出走,直到變成一個更完整的人。

在這紀念的一年,自然出現不少紀念性的文章,或是親身經歷的回溯;或是「搜孤」又「救孤」的把那些歷史的孤兒找出來,重新融裁成一幅浩蕩的時代拼圖。曾經是天安門廣場上的青年王丹,以〈難忘的一夜〉寫出風聲鶴唳的那個晚上,學生、老師與北京市民的大無畏,這樣高貴而聖潔。周志文〈風的切片〉記錄著飄洋過海從大陸落腳宜蘭,歷史如風將無根的人們吹得四散飄零,而這風中也有暖意,讓孩子在陌生的土地上昂然成長。龍應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無疑是這一年引起最多矚目、討論、省思與淚水的作品,無論在資料的蒐集、匯整或是形式的創新上,都讓視野更高大更廣闊。〈36.大出走〉出走之後的孩子或少年們,登達彼岸,開創出新格局,悲情少一點,豪情多幾分。王鼎鈞在年底發表了〈1949三稜鏡〉,總結創作《文學江湖》的心情,認為這本書應與齊邦媛的《巨流河》、龍應台的《大江大海》合讀。指出「《巨流河》詠嘆時代,《文學江湖》分析時代,《大江大海》演繹時代。」對這三部重量級作品有著允當的評價。瓦歷斯.諾幹的〈重回kanakanavu〉,宛如報導文學的紀實,連受訪者的口吻與腔調都完整保留。八八水災中的原住民,展現堅韌樂觀的態度,受災之後,他們想著的不僅是重建的問題,更是「正名」,更是回到「完整的人」(kanakanavu)的狀態。我們活在歷史中,我們書寫歷史,也用不同的眼光詮釋。

從紫微命盤中,郝譽翔看見那些〈最壞的時光〉是確實存在的,一個敏感孤獨的少女,不管做什麼事都那樣乏味。爬梳著自己的內裡,顏艾琳感知到〈這些困境,存在著〉,成年人的洞察力,讓許多事的意義都不同了。其中的細膩與深刻,是女性文學特有的,哪怕無意標榜。不禁使人懷想,女性文學代表人物曹又方,在她的〈人間夕照〉中體會著老去的情味,處處是盎然的機趣,還有著通透的了悟,卻也像在預言著自己的遠行。

得過許多文學獎的李順儀是個警察,於是,在〈用槍的時機〉中,警察不再是旁人故事中的角色,他博得了說故事的權利。聽警察說警察的故事,首先提出的難題是:「你是要十二個人幫你打官司,或者六個人幫你抬棺材?」那最合宜的時機,總難準備判斷。醫生作家黃信恩以〈扼口〉獲得聯合報散文大獎,為人診病時,總要求「嘴巴張開」,而「嘴巴閉上」的同時,多少祕密深深潛沉。當H1N1疫情仍蠢蠢欲動,張口扼口之間,竟也醞釀成人類的劫難。某些活動卻是必須張口才能享受的愉悅,美食作家焦桐在〈論吃飯〉中擺落所有精采絕倫的添加滋味,只談煮飯與吃飯,最簡單的品味竟散發最誘惑的想望,令人也想像他那樣的,一碗白米飯配一塊香煎白帶魚,無比滿足。時尚達人許舜英寫下〈二○○九春夏必備單品--薏仁蒟蒻綠豆湯〉,對於所謂的「必備單品--薏仁蒟蒻綠豆湯」,僅僅一句帶過,卻在她蒐尋「台灣製造」單品的歷程裡,讓我們領會到一種美好生活的小確幸。陳芳明為其「手稿著作展」為文的〈書寫就是旅行〉,見證了一位學者也是作家的長途跋涉,「書寫是近乎靜態的行動,文學是近乎脆弱的符號」,卻也是最具力量的一場旅行。

神小風以〈親愛的林宥嘉〉得到時報散文評審獎,也將流行文化與創作者的關係緊密連結。向來呈現出的「一大片」崇拜者,聚焦而清晰起來,成為「一個」崇拜者的自白。崇拜偶像的幽微、複雜及熱烈,與愛情的差異何在?是因為寂寞嗎?崇拜者宣告:「這是愛情。」崇拜者可以理解,這是一種「愛對於不愛」的情感,但愛情不是。郭強生的〈猥褻〉藉由王爾德與波西的愛情,揭露了儘管我們憧憬的愛情無比單純、狂喜而神聖,然而,兩種不同性格的激撞,卻只換來「複雜、沉溺、陰暗」,如此不堪一擊。在愛情中我們赤裸自己,無法自拔,最終只是對愛情的猥褻而已。楊苾的〈私讀密寫,戀人絮語〉是與羅蘭巴特的對談,對自我與愛情的解構,反覆迂迴,時暗時明,得出一個暫時的結語:只有距離,能隔開一切熱愛與不愛的,讓愛情變為永恆的銘刻。

這已經不是一個「造神運動」的時代,而在民國九十八年的散文裡,我們看見了隱地所造的〈一日神〉:「一日喜,一日怒……一日甜,一日苦……創造神、破壞神、保護神……」無人可以擺脫這天羅地網。對於時間有深刻體會的人,方能造出這日日皆不相同的神。每一日的心情狀態,看來應該由我自己掌握,其實又不盡然,總會被那麼多不可預測的因素左右,如有神力。隱地先生投身出版工作三十五年,對台灣文化發展貢獻卓著,並持續戮力於文學創作,新詩、散文、小說等等,他的熱情活力與創意之豐沛,確實令人嘆服。
九十八年度散文獎的榮耀,非他莫屬。

這是為普通讀者編選的一本散文集,基於編選者能力的不足,遺珠與缺漏在所難免。而收錄過程中偶遇的阻礙,使我更加感謝同意並協助本書順利出版的四十七位作家們。在長達一年的工作時間裡,閱讀著工作夥伴與出版社編輯蒐羅而來,一整年報章雜誌上的散文作品,真是一場豪奢的饗宴。這一年,過得特別緩慢也特別倉促,而充實飽滿的快樂,是難以描摹形容的。
閱讀,是一種無聲卻龐大的靈魂蛻變,親愛的普通讀者,讓我們開始吧。

一日神
本名柯青華,浙江永嘉人。一九三七年生於上海,一九四七年十歲時由父親接來台北,至今已六十三年。著有自傳《漲潮日》,短篇小說集《幻想的男子》,長篇小說《風中陀螺》,詩集《十年詩選》,散文集《身體一艘船》、《我的眼睛》,哲理小品《人啊人》以及文學年記《遺忘與備忘》、《遺忘與備忘續記》等四十餘種。

一日喜,一日怒……一日甜,一日苦……。創造神、破壞神、保護神……人,誰能擺脫這些神?祂們在天地之間形成一面天羅地網。
看起來是三分天下,世界之大,豈止此三神?三神各有兵馬,這些兵馬其實就是大大小小的宇宙諸神,祂們掌控著萬物的命運,人想創造自己的生命,走出一條康莊大道,諸神聽了,只在我們背後偷偷竊笑。
說話有一個最不為人注意的一日之神,祂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之中,只和我們相處一日,就離我們而去,所以,從來也不為我們發現,因而輕忽了祂的存在。

一日神身輕如燕,祂天明來,夜半去,悄悄相處一日,就和我們說拜拜,何日再相逢,祂不知道,每一個我們,誰也不知道。
不知道祂在哪裡,但知道祂在,也知道祂已經走了。

一日神和一日神何時交換衛兵?我們完全無法察覺,只是一日之隔,喜訊已成惡耗,為何相差天地之遠?
昨日明明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只是睡了一覺,清晨醒來,世界彷彿全變了樣。
不對,就是不對,一大清早照鏡子,出現一個看了好讓人討厭的糟老頭,昨天還老得滿帥氣的,怎麼一下子就醜了?此刻瞧著,就是不舒服。他拿起梳子梳啊梳的,怎麼梳也梳不服貼,頭髮就是不聽話,更尋不到一絲光澤,繼續梳,仍然梳不出一個樣子來,有的,只是溢滿腦際的懊惱。

俱往矣,生命就這麼萎縮了嗎?六十年,整整一甲子,應當是無限長的生命,看來好日子都過去了,春花、秋月,全成了過去式,而夏日的燦爛,怎麼我從未感受過,卻已經成了杳不可及的夢?
他戰戰兢兢的度著他的一日。一日之計在於晨,他最擔心一早起來惡兆臨頭,果然,整日的不順心,從自己的頭髮引起。快樂總是如白駒過隙,而鬱悶卻經常如漫漫長夜無邊無際,啃蝕得他連胃都翻騰著痛,一旦胃不適,食慾全無,一天也就自然報銷了。
噢,今天的一日神,看來並非是凶戾的煞星,一定是一位懨懨之神,把我弄得一天都無精打采。趕快用柔和之心來擋祂,千萬不要和祂發生摩擦,講理要和講理的人講,神鬼更如此,一旦來了不講理的神,你就快閃,閃過這一天,天下太平,閃不過,會死人的,人死了,你就和鬼一樣,也成了鬼。

「我就是閃躲不過嘛!」所以囉,這世上早已鬼多於人。你就得更加小心地過日子,幸好保護神永在,一日煞星也只能糾纏你一天,明天會有一個吉祥的微笑之神向你迎面走來。

人間多麼好,只要黑夜之後的黎明你醒得過來,樹在、花在,雲飄在藍藍的天空,一輪旭日正冉冉上升。這人世間多美好,鳥正為你歌唱之際,你還可為自己煮杯咖啡,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樂聲更讓他感覺幸福已團團圍成一個圓圈,在蕩漾開來……
二十歲的時候,他像一架上升的飛機,世界在他面前都是會飛的、上揚的,連他小小的陽具,也都經常往上抬著頭;四十歲的時候,他讀《如何在四十歲前成功》,書上竟然這樣寫著:「四十歲不健康,健康不起來,四十歲不成功,成功不起來,四十歲沒有錢,有錢不起來……」到了六十歲,原先無神論的他,變成一個多神論者,且處處感覺與神同在。甚至,他認為,每一日,都有一個「一日神」陪伴著……創造神創造了他,人人都該感謝自己的創造神;我的創造神是誰?有一天,突然他這麼問自己,他要用溫柔的感恩之眼,向他的神膜拜。「你不用向我膜拜,重要的是,請不要激怒你的『破壞神』就好了!」一種遙遠的聲音彷彿來自天際,他看不到「保護神」的臉,卻清楚聽到一種來自祂的關懷聲音,原來「創造神」創造了他,最怕自己的作品不能長長久久的存活於世。「破壞神」無所不在,但只要不去惹祂,破壞神有祂自己忙不完的工作,「對,」保護神微笑著說:「你不惹是生非,我的日子也可過得輕鬆自在。」

自從感悟到有諸神存在,如今他凡事小心翼翼,可「一日神」中搗蛋鬼特多,常來尋他開心,讓他經常有虛幻之感。
他有兩串鑰匙,一串用來開辦公室的各種門鎖,一串用來開家裡的門鎖,除了鑰匙,還有眼鏡和錢包,也是他經常在尋找的,愛捉弄他的「一日神」,經常喜歡和他玩躲迷藏,總以他身邊的這幾樣東西逗著他玩─靜物是沒有腳的,卻怎麼老是跑來跑去,「明明記得放在桌上」,桌上就是尋不到他要找的;「一日神啊一日神,我是有些年紀了,開始記不住這樣那樣東西放在確切的位置,請不要整天和我過不去,一定是你偷偷移動,讓我總是不停地尋找。」

有一天社區開住戶大會,三十二戶人家互相怪來怪去,彼此說話都毫不客氣,左鄰右舍都有院子,院子裡家家都種著花樹,樹長高了,難免枝葉會伸展到隔壁人家,於是起了糾紛,根據一種說法,你的樹枝進到我家院子,我就有權把它剪除,結果是你剪我家的樹,我當然同樣可剪從你家延伸過來的樹枝,如此剪來剪去,鄰居自然成了冤家。
這是什麼神嘛!讓鄰居和鄰居都不得安寧,如果是「一日神」還好,臉紅耳赤吵一架,第二日彼此若肯反省,雙方說聲對不起,一笑泯恩仇。可惜這不是「一日神」能解決的,「一日神」之上還有一位「月神」,「月神」的上司是「年神」,啊,有人為了一棵樹,變成一輩子的世仇,「年神」也不得不退在一旁,只好讓「破壞神」親自出征,從此隔鄰兩家成了世仇,吵到後來,刀啊槍啊全部出籠,結果出了人命,好好的人不做,全去做了鬼!

「我不惹破壞神,讓我心平氣和的過日子!」他在心底祈求「一日神」。是的,就算只有一天,也是好的,有了一日的平平順順,明天就算有煞星登門,我也會低頭忍著,吃苦、受氣,本來都是人生免不了的運命啊!
「真的嗎?」躲在門角的「氣神」顯然不信,祂是一個讓人從早氣到晚的神。只要祂和你纏上,包你氣鼓鼓的板著一張臉,也說不出什麼原因,全身上下就是有氣,不想還好,越想越氣。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欠著自己什麼,想起往事,更是件件讓人生氣。氣自己那麼容易生氣,為何別人的臉上能經常掛著笑容,可我就做不到,晚上睡在床上翻過來轉過去就是睡不著,當然也為睡不著生氣,徹夜翻騰到天明。容易生氣的人,還在為一整天氣鼓鼓的自己生著氣。

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一日神」啊!今天我的氣生得夠多了,我不喜歡生氣的自己,明天給我一個心平氣和的日子,至於明日的明日的明日,「一日神」,我是子民,在天地間,我已看盡人生百態,嘗盡人生酸甜苦辣滋味,在我離開人世之前,請讓我心平氣和的過一些平常日子,請不要再以驚濤駭浪考驗我,「一日神」,我只求能平凡的呼吸於凡人之間。
喜怒哀樂傷身,我只要平心靜氣過日子,「一日神」,請多派些老派且溫和之神保護我,那些古靈精怪、頑皮透頂的「一日神」,讓祂們和青少年去周遊,少年人精力旺盛,也喜歡刺激,就讓他們一塊去攪和吧!
─原載二○○九年九月十四日《中國時報》

台灣大學中文博士,現任中正大學台文所教授。曾獲中國時報開卷年度好書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時報文學獎、中央日報文學獎、台北文學獎、華航旅行文學獎、新聞局優良電影劇本獎等。著有小說集《幽冥物語》、《那年夏天,最寧靜的海》、《初戀安妮》、《逆旅》、《洗》;散文集《一瞬之夢:我的中國紀行》、《衣櫃裡的秘密旅行》;電影劇本《松鼠自殺事件》;學術論著《大虛構時代─當代台灣文學論》、《情慾世紀末─當代台灣女性小說論》、《儺:中國儀式戲劇之研究》;編有《當代台灣文學教程:小說讀本》。
朋友幫我看紫微命盤,說我命中最壞的一段時光,是十四到二十三歲,而最好的呢,是一百零四到一百一十三歲─「假如妳活得到那時候!」他笑得很是得意。

經他這麼一說,我心中倒是一驚,紫微居然這麼準!最好的時光應該是熬不到了,但最壞的,到目前為止,我心中卻一清二楚。原來這一切早在上帝的簿子裡記載分明,我疑心地看著命盤:地空、空亡、天哭、白虎……,一堆壞字眼,全集中在同一個時期裡。我看得恍惚,卻不禁聯想到《紅樓夢》第五回,賈寶玉遊太虛幻境乍見到十二金釵正冊的情景。
難怪別人的年少是陽光燦爛,但我回想起來,卻是灰色的青春殘酷物語。那時我家住在北投,二十幾坪的小公寓,母親為了增加收入,在附近開了一間很小的撞球店,偶爾叫我去幫忙,我總是板著一張臉,拿粉筆計分,排球時,又把球丟得咚咚作響。店裡面養著兩隻小白兔,長得很肥,塞滿了整個籠子。公兔老是喜歡趴在母兔的身上做愛,也不嫌膩,卻總是引來打球男孩的一陣哄堂大笑,還輪流把球桿伸進籠子裡,惡意地戳弄公兔的下體。

我坐在一旁,冷漠地看著,從來不阻止,我連自己都救不了,還管得了兔子?當不顧店的時候,我總是一個人在家裡,那時的北投很荒涼,除了草叢,就是稻田,晚上黑漆漆一片,狗吠,蛙叫,蟲鳴,全都歷歷分明,聽來格外叫人心驚。因為孤獨,我不愛待在家裡,認識了一群外校同年齡的男孩,大家一樣的貪玩,穿著明星高中的制服,每天四處晃蕩,很有毀壞校譽之嫌,但我們也不在乎,半夜闖入台北新公園探險,週末又搭火車到淡水海邊。
玩到沒地方可去了,有人提議到故宮去玩捉迷藏。我們都覺得這個點子酷極了,熱烈討論一番,幸好沒有真的付諸實行。不過,不知怎麼搞的,我的腦海裡總會浮現出那個畫面:在故宮一間又一間流淌著幽暗光線的展覽間中,所有的同伴全都消失不見了,只剩下十幾歲的我還穿著黑色百褶裙,白色皮鞋,一個人在裡面沒完沒了的奔跑著,惶惶穿過了一屋子森然的青銅器,古老的獸面冰冷而駭人。

又有一陣子,我們迷上了電話交友。回想起來,那和網路聊天室實在相似─原來社會日新月異,但剝開了科技的假面後,其中包裹的,卻總還是一顆陳舊的老靈魂。我們之中不知是誰,先是在西門町的電線桿上發現了一組電話號碼,像是可疑的暗號,而當發現了一個之後,才察覺到它居然無所不在,祕密地流傳在廁所、牆壁、電話亭之間。男孩們高興極了,彷彿無聊的生活又打開了一扇新窗口,於是各自回家狂打,聚在一起時,便炫耀說在電話中又認識了小芳、小美之類的女孩。而其中,打得最瘋狂的就是W。

其實,我已暗暗喜歡W好長一段時間。每當玩撲克牌時,輸家要被彈耳朵,我彈起W,總是又狠又準,啪地一下,他的耳垂就要紅腫半天,我的心中因此有了一股奇異的快感。後來,又嫌彈耳朵不夠,大家提議要蓋棉被─把輸的人蓋在棉被下,大夥兒跳上去狠狠踐踏一番。我瘋了似地踩著W,當其他人都歇腳了,只有我還不肯下來,心中是那樣的快樂與悲哀。然而,每當我們圍成一圈,W神采飛揚地講起電話交友的奇遇時,我沉默地坐著,覺得他忽然變得遙遠且陌生了,直到我再也忍耐不住,爆炸開來,把他們狠狠斥責一頓後,自己一人搭公車跑回家中。

但回到家,還是只有我一人。我在黑夜中摸索著,打開了燈,亮晃晃的光,卻叫人更寂寞得難受。我縮在椅子裡哭著,哭到連自己也乏味了,才抬起頭來,靠著冰冷的水泥牆壁發呆。然後我拿起電話,第一次撥了那個交友的號碼。而那真是一次詭異的經驗,電話接通後,就像是掉入一個巨大的黑洞,我聽到許多人在洞中叫喊著:「我是小文,呼叫美美」、「我是安迪」……。彷彿大家全落在深夜的汪洋大海,奮力地向前游著,偶然才在迎面而來的浪尖上,望見了一張陌生的臉孔。在電話中,我化了一個似乎是「小青」之類的名字,瘋狂呼叫起W,當終於和他說上話時,卻是濤天的大浪打來,兩人都是口齒不清。我還記得,自己假扮成一個商職的女生,捏起嗓子說話,W卻是半信半疑的,因為我的聲音實在熟悉,而我只好努力和W撒嬌調笑,一邊卻又止不住心中的憤怒逐漸高漲,無論如何,我都再也喬裝不下去了。一齣蹩腳的戲,眼看就要穿幫,我喀嚓一下,切斷電話,一霎時,公寓又回復到原先的寂靜狀態。

深夜裡,屋外落起了急雨,嘈嘈切切,天空破開了個大洞,彷彿正任性地把一切不管好壞,全都丟到了人間。然而事實上,大家在電話中最感興趣的,不是女孩,卻是一個叫「稻草人」的男孩,機車店的黑手,連國中都畢不了業,一口台灣國語,又拙又呆,哪裡比得上這些伶牙俐齒的高中生?W最愛捉弄他,但有一天,我們忽然再也不玩這個遊戲了。W在呼叫「稻草人」許久後,沒有回應,才有人幽幽說,「稻草人」死了,騎機車被撞死了。我似乎可以看見他趴在地上,就是一個稻草人的模樣,而身軀被車輪輾得支離破碎,散落了一地悽惶的草梗。

我們再也不提電話交友,緊接著,就是暑假,我們升上高三,男孩們忽然正經起來,他們的志願是醫學系,便結伴跑到山上,住在廟裡苦讀。我難得上去探望,發覺他們個性還是沒變,滿山遍野的金龜子,全被他們用立可白在背上塗了編號,但居然也沒死,還趴在草叢中,翅膀閃閃發光。聯考結束後,我上了台大,男孩們全進了南陽街補習班,彼此漸漸就沒了消息。

悠悠二十年過去了。上個月搬家整理東西時,又無意間翻出讀女中時的照片,我的左手搭在死黨K的肩膀上。K長得很美,身材亭勻,又最善良,當同學們勸我,不應該和一群外校男生廝混時,K卻總是帶著一抹理解的微笑,從來沒說過什麼。前些年,高速公路上客運大火,K也在車上,當我從電視上看到K的照片時,眼淚不禁撲簌簌落下。她是到台中做義工,才遲歸不幸搭上了這一班死亡的車。善有善報,莫非都是一些騙人的謊話?而K送我的波斯貓,還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渾然不知主人的命運,但我卻從照片中的我的眼裡,看到了斑駁的陰影,清楚地浮現出來。十七歲的我,笑得既忍耐又牽強,彷彿早就已經預知到了,這是一段被空亡和天哭星所盤據的時光。
—原載二○○九年五月十九日《中國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