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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九九九年散文《我一個人記住就好》結集印行之後,超過十年的時間,我沒有整理文集出版,期間陸續寫了一些詩;散文則或因編務撰寫「編輯室報告」,其他亦有感而發,完成了若干篇章。

於今觀之,內容多圍繞著文學、音樂和藝術──亦即廣義的文化興味和感受。

其中寫得最勤快的,是擔任聯合文學總編輯時,每月一篇的「編輯室報告」,多有涉及文學和作家的情境,自己的觀察滲入其中,總是期盼每篇有一指涉,能夠「以指指月」,讓讀者「因指見月」。

十年來,從身為一個創作者、編輯人,乃至於和朋友林良珀、林明燕夫婦創辦有鹿文化,因緣際會讓我得聞得識眾多卓越不群的心靈,是我人生的福分!不論是作家或藝術家,當我描述他們其人其作之時,心中總是有許多美好盈滿,如同明月映照江水,在夜裡折射出無限光華。

而這些創作者的美好,我的文字尚不能描述其千分之一,真是算數譬喻所不能及!

今結集名為《創作的型錄》,寓意在於這些篇章多圍繞著一些創作者和他們的作品,並由此議論和抒發,唯願以我的文字為嚮導,能做為這些美好心靈與創作的引言或說明注解──正如同,以指指月。

每天回家,看見牆上掛著臺靜農先生臨寫蘇東坡的《寒食帖》書法,總是感到精神寂寞、情之專一,兩個卓越的靈魂,一瞬同心。而這些篇章,正是一個喜愛文學藝術而投身其中的人,為您所編撰的「創作的型錄」,這些關於創作的美好與豐富,讓我們得以跨越時空,與眾多獨特迷人的靈魂,千年同心。

我相信,讀者會因指見月,自證其意。

感謝有鹿文化的夥伴楊宜倩從我已發表的長短文章中,揀選出這些篇章,並予以分卷排序,讓我「創作的型錄」概念得以落實,並給了我遠超出預期的完成,我更相信:文字結集能另鑄新意。

我要把這本書獻給林文月教授和蔣勳先生。在我二十多年文化工作的投入裡,他們兩位教我甚多,雖然,我總是學不會他們的才具、優雅與分享。

好幾年前,我在一篇文章裡提到郭思敏的一件作品,那件作品的視覺中心是一只燒壞的陶椅。一九九○年代,郭思敏在美國參加一個比賽,燒煉一組造型各異而又氣味相通的椅子,只有這一只燒「壞」了:它的椅腳蜷曲、無法直立;它本來應該被擲棄。但是藝術家找了資源回收的木片和鐵絲網,給它釘做了一個環境。那個環境環抱了這張陶椅,讓它得以欹靠、歇息。

第一次看到這件作品的時候,腦中瞬間浮現的是羅丹的雕塑《永恆的仰慕者》:一名男子將他的身體依靠在女子的胸腹之間,彼此無言,接近沒有情緒,溫柔極了。

我隨時都可以回想,青年時期到巴黎的羅丹美術館,看到這件作品,那種全然激動的情緒。有什麼比這種付託更動人?有什麼比這種信任更可靠?羅丹以他的雕塑演繹了一種人間最深沉的牽繫。

而我當年看見郭思敏的這個雕塑,腦中浮現的正是羅丹的作品,還有作品裡的情緒,接近無情緒,卻牽動極大的情緒。雖然羅丹使用具象的人體外貌,郭思敏用的是純粹的物件比例之呈現。


一張原本應該歪了頭、站不住腳、無所依靠而忍不住悲哀的椅子,被三面包圍的環境,環抱了起來。

一張原本無法與地心引力達成平衡的椅子,站了起來。

近日我又回想起這個作品。

事隔數年,我覺得這件作品的精神性也接連了Pietà,聖母慟子。

青年時期和一大堆觀光客簇擠著看米開朗基羅的《聖母慟子》,聖母的左手並未抱著耶穌,反而像是有一種不捨而應捨的人性遲疑,在捨與不捨之間,這件雕塑呈現了一種無與倫比的,愛憐和勇氣。我曾經在倫敦的書店看過一冊蒐錄許多著名的《聖母慟子》的藝術作品圖本,其中大部分的創作者都太投入了,大多呈現一種強烈的悲戚。

悲戚當然也是動人的,但就容易僅限於悲戚而已。米開朗基羅的作品呈現了獨特的執念:彷彿聖母相信耶穌一定會道成肉身,而這個被環抱的軀體死去是必然的,是必要的。

生死有時。哀傷有時。有什麼超越在這些之外?

郭思敏面對自己這件作品,或許只是單純不忍它被燒「壞」了,它本不合規格,但是藝術家捨不得將之遺棄,或想方設法,或自然而然地,給了它依靠。

一張椅子、一個環境,原本沒有情緒至極,卻充滿了感性的強大能量──更巨大的情緒感染力。

要在這個世界,站起來,憑著依靠。

是椅非椅,是人非人。既抽象,也連接眾多具象的想像。

藝術家回到本然的牽繫,給了作品能量,這種能力不是觀念的執行或完成;這種能力如此的讓人心碎,並且深具鼓舞,而我們,其實都有之。

藝術家喚醒了我們這點。

這種心念也延續到郭思敏後來的作品,譬如《境外之石》系列雕塑。從小物件到大物件,銀、鐵或不鏽鋼所做成。從天上飛來人間的物件,失去了熱度,猶張開了嘴,要說些什麼,而不說些什麼,有一種接近無情緒的訊息,簡簡單單,卻教人望之出神。

彷若月涼如水,寧靜,敻遠,美而哀愁。

情緒極低極低,若有似無,但悲傷極深極深,感染卻極大極大。像巴哈的音樂,勻稱乾淨,說不上粲麗華美,也並無天才可以恣肆如莫札特,可是總會喚起我們一些深沉的已昏睡的心靈角落,每段音節都不驚世駭俗,但都不會輕易流過,消失。

特別的物件創作,就在那種令人出神的細節,看似無放大之細節而每一個部分都是細節,在人間又出乎人間,既在此也在彼。就像耶穌被審判時,他是冤枉的,可是他一句話也不說。不說話的耶穌才能道成肉身。

不「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細節才是驚人的細節,才最有力量。

吳耿禎則是這幾年崛起並活躍的青年藝術家。

他選擇了一種原本是民俗藝術的形式:剪紙。

在實踐大學建築系念書的時候,吳耿禎便展現了他出人意表的藝術本能,他「人在水池中」的環境創造與觀看方式,他以三夾板完成的物件等等作品,都已經開始找尋一種線條與空間對話的語彙。

吳耿禎跟我說過一個我難以忘懷的故事。

爺爺住進加護病房,他在陪伴之時,完成了一些剪紙作品,他努力的說服了醫護人員,讓他把剪紙置放在他爺爺周遭。

我乍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鼻酸不已,差點流下淚。

吳耿禎的話很少,他沒有再繼續說些什麼了。

但我知道他沒說的部分。

他對爺爺的祝福表達在剪紙裡,他希望病重的爺爺看見,並且得到最後的對話和陪伴。

藝術最原始的動力,應該是記憶的捨不得;因為不捨得,所以要把它表達出來,留在這個人間。

從著手剪紙,繼而得到雲門「流浪者計畫」的支助而去中國陝北遊歷再得剪紙之本然,從萬年紅紙到紅絹,從具象到偶有抽象的寫意--吳耿禎已經走得很遠。他一些長達五公尺多、一刀未剪、一片未接的作品,像是從天而降的梯子,a stairway to heaven,從地而上,從地湧出;而更高或更低的地方,就是吳耿禎創造的寓言與神話,彷若吳耿禎版的清明上河圖。

他以紙(絹)之間留白的參差對比,讓平面的剪紙充滿了立體的興味。全景觀之而令人喜悅,細觀一個區塊的細節也總是趣味盎然,教人流連忘返。

他的作品有一些細節,乍看像窗花的格局,尺幅間卻是娃、蛙、花、獸……諸多元素俱在其中,相交相連,渾然一體,失去了人與物的明確界限,像是神話的「混種」(hybrid),姿態高低互看,但彷彿隨時可以周而旋轉,跳舞,跳躍,有巨大的力,要讓它們飛出平面的空間,飛到何烏有之鄉。

觀看他的作品,就是出神而遊的飛行,總是覺得,忘卻人間之憂煩,也總會想到《楚辭‧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羅。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從文狸,辛夷車兮結桂旗。
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

屈原如果不是憑藉著奇詭而美、幻而如真的想像和創造,何能致此人‧神‧靈‧鬼互通之境?

而我相信,吳耿禎為他爺爺所剪出的祝福,他爺爺已經帶走了。
我們在這個世間辛勤的創造,難道不是為了記憶、美好和祝福?

吳耿禎的作品對我而言,是在我們這個世界之中,藏有另外無數的世界,值得雀躍和幸福,不斷的神遊,不斷的回返現實,去來自由。

郭思敏、吳耿禎這兩位出身於建築的藝術家,用他們本然的心念,獨創的細節--亦即觀看者心靈會被位移的眩暈,而完成了具有空間感、宗教感、神話感的特有作品。他們諸多動人的細節藏於作品整體之中,令人神遊象外,出神不已。

聖母並未抱著耶穌的左手,彷彿會抱著每一個觀看她而曾經受到損傷的人。

怪異而幸福的神話被完成於紅色的紙或絹。

燒壞的椅子,得到了安歇。

上一個世紀的時候,非常喜歡去英國倫敦。那個大都會匯集無數的藝術展覽及表演,其中不乏非主流而前衛的演出,當然,也有一些經典的表演。劇院區大多是主流劇目,許多劇院上演著一齣又一齣歷久彌新的音樂劇。

《西城故事》、《芝加哥》、《Show Boat》、《貓》、《悲慘世界》……等等,我都在倫敦看過,有些後來在美國紐約重看。但每一次到倫敦,我幾乎都會到「女王陛下劇院」去觀賞《歌劇魅影》。

也許是青年時期聆聽《歌劇魅影》的奇特經驗--那面向生命感到無比孤獨之後對愛的渴求,愛的占有,愛不可免隨之而來的妒忌。

我的車上、辦公室、居所裡到處都有《歌劇魅影》的CD,它跟傅立葉演奏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以及卡拉絲,提供了我對生命的想像、激情、理解和撫慰。

安德魯.洛依.韋伯為他的前妻莎拉.布萊曼量身而做的這齣音樂劇充滿了激情與愛的禮讚,那是一個熱戀中的男人才能寫得出來的作品罷。他大膽起用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人作詞,完成了這一齣激盪七千五百萬人次的觀賞者魂魄的音樂劇。我在美國買過一本討論《歌劇魅影》的專書,在巴黎買過一張海報,而這些,都可能代表我對人生不可能如願美好的了悟罷。那些最美好的人事物,要拿全副的魂魄神識以為交換,像魅影的全心投入、全心投入之後的偏執,偏執至極的毀壞欲念。

「不要驚動、不要叫醒我所親愛的,等他自己情願。」〈聖經.雅歌〉這麼說,但遇到所愛的人,往往千載其一刻,怎麼會不妒忌呢?不想占有呢?

我記得在「女王陛下劇院」的門外,用高得嚇人的英鎊買了黃牛票,第一次去看《歌劇魅影》。看著看著,想起青年時聽CD的經驗,想起許許多多的人事,竟感到泫然了。「我給了妳我的音樂,我讓妳的歌聲擁有翅膀,為何妳要背叛我?」這是魅影對克莉斯汀的責難。貪嗔癡,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既苦又毒。愛情之花如此艷麗,像玫瑰,不拿在手中,魅影把它刺進了心頭。妒忌就是自苦。

始終沒有人能夠完整的告訴我們:愛是什麼。已經是二○○五年了,我把《歌劇魅影》的DVD放入機器,開始播放,和小說、音樂劇的條件和場景當然有所不同,這是一部華美的影片,我看著看著,居然又感到了鼻酸,生命濫情的幸福。

多麼難解的謎啊,多年前冬日的倫敦,我穿著長大衣,在劇院外等待入場,一齣音樂劇開演前,愛情依然上演著,在地球的每個角落,折磨著許多人。

我給了你最美好的,那就是愛,幸福與憂愁,妒忌與理解,統統都在其中,像〈聖經.雅歌〉說的:求你將我放在心上如印記,帶在你臂上如戳記。因為愛情如此之堅強,嫉恨如陰間之殘忍。所發的電光,是耶和華的烈焰。愛情,眾水不能息滅,大水也不能淹沒。

魅影於地底水道,究竟到哪兒去了?不知何去的魅影或許就匿住在你我的心裡。我們的心是一座「女王陛下劇院」,開演時刻一到,樂聲的詠歎便悄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