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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

哈薩德.阿瓦迪的腿不聽使喚。他竭力想將自己撐到牆上,好在臨終時能直立起來,可是沒有雙腿,一切只是徒勞無功的掙扎。石地板太滑了,他的手臂也軟弱無力。
他的頭落在地上,呼吸急促,幾乎喘不過氣,生命跡象逐漸褪去。
他就要死了。現在什麼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這漆黑如墨的密室,一個被隱藏於世上千年的房間,即將成為他的墳墓。
阿瓦迪對自身命運的恐懼早已拋諸腦後,只是挫折地流下淚水。他是如此接近畢生追尋的目標啊,即將親眼目睹到諾亞方舟,但那份機會卻隨著三次扣下的扳機而從他手上被奪走。深入兩邊膝蓋的子彈使他無法移動,在他腹中的那顆則讓他活不過接下來五分鐘。儘管傷口疼痛難耐,卻遠不如離抵達方舟只剩一小步,眼看就要落入掌心卻再也無法靠近那般痛苦。
他無法承受此種處境的可怕反諷。就在他終於有了方舟存在的證據之時。它不僅是存在,而是仍然存在。躺在那兒六千年,等著被人發現。他掘出了最後一塊比基督出生前還要更早的古老文字所寫成的答案拼圖。
我們一直以來都錯了,他邊讀那些字時邊想。如此錯了數千年。因為藏匿方舟的人希望我們弄錯。
那揭示是如此令人雀躍鼓舞,以致於阿瓦迪沒能及時注意到瞄準他雙腿的手槍。事情發生得如此之快:爆裂槍響、要求交出東西的吼叫,他自己可悲的求饒,殺手們搶走寶物後遠去的嗓音與暗下來的光線,然後是一片黑暗。
阿瓦迪躺在那兒等著死亡來臨,想起他被奪走了什麼,內心翻騰,憤怒不已。他不能任由他們帶著它遠走高飛。終究會有人找到他的屍體,他必須記錄這裡發生了什麼事,以及諾亞方舟的所在之處並非這密室中唯一的祕密。
他將沾滿血的手在袖子上抹乾淨,從背心口袋掏出一本筆記,但他的手抖得太厲害,結果把筆記本弄掉了兩次。他花了極大的力氣翻開它,希望打開到一頁空白之處,四周卻黑得讓所有事都只能摸索著進行。他從另一個口袋掏出筆,以大拇指掀開蓋子,塑膠筆蓋彈跳著摔過地面,打破密室的寂靜。
他將筆記本擱在胸膛,然後開始書寫。
第一行寫起來很容易,不過很快地,他便因即將休克而開始暈眩。沒有多少時間了。寫第二行的難度大幅增加,等寫到第三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寫了什麼。他在紙上多擠出兩個字,接著筆便從指尖滑落,手再也無法動彈。
淚水汨汨流過他的太陽穴。阿瓦迪感覺自己被渙散的意識逐漸包圍,內心迴盪著三個可怕的想法。
他再也見不到摯愛的女兒。
他的殺手們現在走在世界上,身懷著力量無法想像的遺物。
而他,即將踏進自己的墳墓,無緣目睹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一項考古發現。

現今

黛蕾拉.坎納迂迴地穿過洛杉磯國際機場大廳,身上唯一一件行李是飽經磨損的帆布背包。現在是星期四下午,旅客擠滿了廣大的航站。她從祕魯飛來的班機在一點三十分抵達,花了四十五分鐘才通過入境檢查與海關,等候的時間卻彷彿有十倍之久。她急著想見山姆.華生。兩天前,他懇求她回到美國。
山姆是她父親的舊識,也成了她的代理叔叔。黛蕾拉很訝異會接到他的來電,在父親失蹤後那幾年,她一直都與他保持聯繫,但過去六個月卻只和他講過一次話。當他打手機給人在祕魯的她時,她正在安地斯山脈監督一處印加遺跡的挖掘工作。山姆的聲音聽起來很不安,甚至嚇壞了,但無論黛蕾拉如何催促,他就是不肯多說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堅持要盡快與她見面。他著急的哀求終於說服了她,讓她將工作暫時轉給一位下屬,然後打算在工作結束前趕回去。
山姆同時提出另一個讓黛蕾拉摸不著頭緒的要求──她得對他保證,不會告訴任何人為何離開祕魯。
山姆是如此急著見她,甚至要她在機場就與他會合。他們說好的會面地點是航站二樓的美食街。她搭上電扶梯,跟在一位身穿夏威夷衫、嚴重曬傷的肥胖旅客後面。他拖著一只滾筒包隨身行李,側站在那兒堵住她的路,眼神落到她身上,緩緩地上下打量。

黛蕾拉仍然穿著挖掘工作時穿的短褲與無袖背心,並強烈察覺到對方的注視。她一頭烏黑的頭髮垂至肩膀,皮膚不費工夫便曬成了橄欖色,加上雙腿健美、修長的骨架,使得一般普通的男人——比如現在這位討厭鬼——會不得體又色瞇瞇地盯著她瞧。
她拋給曬傷男子一個「你在開玩笑吧」的表情,然後說了聲「借過」,硬擠過他而去。她來到電扶梯頂端,掃視廣大的美食街,最後瞧見山姆坐在陽台欄杆旁的一張小桌前。
上次見到他時,他七十一歲。一年過去了,他看起來不只七十二,反倒像八十二了。他的頭上仍然依附著一簇霜白的銀髮,不過臉龐的紋路似乎蝕深了更多,而且蒼白得像好幾天沒睡覺。
山姆看見黛蕾拉,站起來朝她揮手,臉上短暫露出的微笑使他年輕了十歲。她報以微笑,然後走過去,讓山姆緊緊把她摟到身上。
「妳不曉得我有多高興看到妳。」山姆隔著一手臂的距離,雙手抓著她說。「妳仍然是我見過最美的女子。也許除了妳母親以外。」
黛蕾拉撫摸頸上的盒式小墜子,裡頭有她母親的相片,她父親曾經總是帶著它。有一瞬間,她的咧嘴笑容畏縮、眼神飄開,迷失在回憶雙親的記憶裡;但她的眼睛很快便擺脫迷霧,視線重回山姆身上。
「你該看看我全身沾滿泥土,蹲在泥濘深處是什麼樣子,」黛蕾拉以她扁平的中西部腔調說。「你可能會改變想法哦。」
「蒙上塵土的珍寶依然是珍寶。考古學的世界怎麼樣?」
他們坐了下來。山姆喝著一杯咖啡,也細心地買了一杯給黛蕾拉,她在回答前啜飲了一小口。

「跟平常一樣忙。」她說。「我下一站要去墨西哥。那裡有些有意思的病媒,出現時間比歐洲人殖民還更早。」
「聽起來很有趣。阿茲提克人?」
黛蕾拉沒回答。她的專長是生物考古學,研究古老文明的生物遺跡。山姆是生物化學家,所以兩人的領域有共通的興趣,不過那不是他詢問的主要原因。他在拖延。
她往前靠,握住他的手,安撫地捏了捏。「別這樣,山姆。聊這些瑣事做什麼?你要我盡快趕來,不是只想聊考古學吧,是嗎?」
山姆聞言後,緊張地瞥看周遭的人們,眼神從一個人跳到另一個,彷彿想確認是否有人正不恰當地注意他。
她順著他的眼神看去。一個日本家庭正彼此微笑,大笑著大口嚼漢堡;她右手邊一位獨自一人的上班女郎趁吃沙拉的空隙敲著PDA;即使現在是十月初,暑假季節早就過了,一群青少年還是坐在她背後的桌子旁,穿著同款寫著「耶穌少年」的襯衫,正用手機打著簡訊。
「其實,」山姆說。「考古學正是我想和妳談的事。」
「是嗎?你打來時,我從沒聽過你那麼心煩。」
「因為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訴妳。」
這時她突然明白,是他的狀況惡化了。癌症,十年前奪走她母親的相同症狀。她倒抽一口氣。
「噢,天啊!你不是要死了吧?」
「不,不是,親愛的。我真不該讓妳擔心。除了有一點液囊炎,我的身體從沒這麼好過。」
黛蕾拉感覺自己放心地吁了口氣。
「不。」山姆繼續說。「我打給妳,是因為妳是我唯一信任的人。我需要諮詢妳的意見。」
山姆旁邊的上班女郎拿起沙拉盤,起身打算離開,結果皮包從腿上一路滑到腳邊的地板,害她絆了一跤。她搖晃著撞上山姆,後者接住了她。
「真對不起!」女子帶著少許斯拉夫腔調道歉,撿回皮包。「我太笨拙了。」
「我只覺得為妳高興沒灑更多東西出來。」山姆說。
她低頭看著山姆,皺起眉。「噢,糟糕,我害你的手沾到沙拉了,我幫你擦掉。」她從皮包取出一條手帕,對折後輕拍他的手臂。
「幸好你沒穿長袖。」
「沒關係的。」
「嗯,還是很對不起。」她向山姆與黛蕾拉微笑,往垃圾筒走去。
「你跟以前一樣愛獻殷勤,山姆。」黛蕾拉說。「你為什麼需要我的意見?」
山姆再次環顧四周,手指收縮著,好似要紓解抽筋。他的眼神回到黛蕾拉身上,皺起的眼睛布滿憂慮。他遲疑了一下,接著粗啞地吐出話語。「三天前,我在工作中發現了令人震驚的事。跟哈薩德有關。」
黛蕾拉聽見提及父親哈薩德.阿瓦迪的名字,不禁心頭一震,手指緊扣大腿,控制湧起的熟悉焦慮感。他已經失蹤了三年,這段期間她花掉所有可用的閒餘時間,試圖找出他發生了什麼事,卻一無所獲。據她所知,他從未踏進過山姆工作的製藥公司一步。
「你說什麼,山姆?你在工作時發現了與我父親有關的事?我不懂。」

「我花了一整天決定要不要告訴妳。我是說考慮該不該把妳牽扯進來。我想去找警察,但我還沒有證據,他們可能等到事情已經太遲了才會相信我。我曉得妳會相信,我也需要妳的建議。一切都會從下星期五開始。」
「現在起算的八天後?」
山姆點點頭,按摩著額頭。
「你頭痛嗎?」她問。「要吃點阿斯匹靈嗎?」
「我沒事。黛蕾拉,他們計劃殺死上百萬人,或可能數十億人。」
「殺死數十億人?」她露出微笑。山姆在愚弄她。「你在開玩笑吧。」
他嚴肅地搖頭。「但願我是。」黛蕾拉打量他的表情,想找尋絲毫惡作劇的跡象,但只看得見擔憂。一會兒之後她的笑容消失。他是認真的。
「好吧。」她緩緩說。「你不是在開玩笑。不過我被你弄糊塗了,什麼的證據?誰又是『他們』?和我父親又有什麼關係?」
「他找到了,黛蕾拉。」山姆壓低聲音說。「他真的找到它了。」
看見山姆說話的方式,她馬上便曉得「它」指的是什麼——
「諾亞方舟」。她父親奉獻畢生追尋之物。
她不可置信地搖頭。
「你是說,真正的那艘船,就是……」黛蕾拉停下來。山姆臉上剩餘的血色已經褪去。「山姆,你確定你還好嗎?你看起來有點蒼白。」

山姆緊抓住胸口,臉部扭曲成痛苦的面具。他在座位上彎下身,接著摔到了地上。
「天啊!山姆!」黛蕾拉猛地推開椅子衝到他身邊。她讓山姆躺平,然後對著拿手機的青少年大喊:「打九一一!」僵持了一下子之後,一位少年手忙腳亂地開始撥號。
「黛蕾拉,快走!」山姆嘶啞說著。
「山姆,別說話。」她說,試圖維持鎮靜。「你的心臟病發作了。」
「不是心臟病……掉皮包的女人手帕有毒……」
毒?他已經語無倫次了。「山姆——」
「不!」他無力地叫道。「妳必須離開不然他們也會殺了妳。他們已經殺了妳父親。」
她震驚地瞪著他。她最深的恐懼總是她父親會死去,但是她從來沒辦法讓自己放棄希望。可是現在——山姆曉得。他曉得她父親發生了什麼事!所以他才把她叫來這裡。
她想開口說話,但山姆抓住她的手臂。
「聽著!泰勒.洛克。戈爾迪烏姆工程公司。找他……幫忙,他認識……科曼。」他每隔幾個字就費力嚥著口水。「你父親的研究……開啟了一切,妳務必……找到方舟。」他的聲音開始含糊。「海登……綠洲……計畫……創世紀……黎明……」
「山姆,拜託。」這不可能發生的。不要現在。不要在她也許終於有了答案的時候。
「我很抱歉,黛蕾拉。」
「『他們』是誰,山姆?」她看見他的生命跡象消退,抓住他的雙臂問:「是誰殺了我父親?」
山姆用嘴形說了幾個字,但只有空氣被吐出。他再多吸了幾口氣,接著便一動也不動。

黛蕾拉開始做心肺復甦術,持續按壓山姆的胸口,直到醫護人員抵達把她推開,她才站到一旁無聲啜泣。他們努力想挽救山姆,但已回天乏術,山姆被就地宣布死亡。機場警方依法為她做了筆錄,內容也包括他那令人費解的主張,不過看在如此明顯的心臟病發致死狀況,他們不當那是一回事,只認定是毫無邏輯的胡言亂語。
黛蕾拉之後取回背包,茫然地走向接駁巴士,讓它把她載向她停在長期停車場的車。山姆對她就像親叔叔一樣,是她唯一僅存的家人,但現在他卻走了。
當她坐在接駁巴士上時,他的話繼續在她耳邊迴盪。她無法確定那究竟那是一位失常老人的瘋言瘋語,或是來自密友的警告,但她只想得到一個辦法證明山姆的故事是否有任何真實性。
她得找到泰勒.洛克。

 

雷克斯.海登的悍馬車滑行,停在一架亮藍色噴射機旁邊,在伯班克鮑勃希望機場的貴賓專屬航站機坪,他又飲了一大口血腥瑪麗,試圖削弱頭痛欲裂的宿醉。他在週五新電影的首映會後徹夜狂歡,這下兩位女孩及三瓶香檳讓他付出了代價,就算戴著太陽眼鏡,早上的太陽仍讓他皺起臉。感謝老天,伯班克機場准許他這種名人能避開安檢站的所有狗屁。

 

在他最新動作鉅片的亞洲巡迴宣傳中,雪梨將是第一站。他訂製的波音商業噴射機沒有足夠燃料一趟就飛到澳洲,所以得半途停在檀香山加油。不過,在飛機上多待額外的時間並非難事。他之所以買下這架改裝的波音七三七,是因為這是長著翅膀的東西裡最奢華的 ——一間私人臥室、全套廚房、黃金衛浴設備,空間大到讓他的死黨可以跟來,還有兩位辣得噴火的空服員,全是他親自挑選的。這架飛機儼然是棟飛行旅館。花了五千萬美元又怎樣?這是他應得的。僅僅三十歲的年紀,他已躋身全世界最著名的演員之一,最新的電影全球賣座超過十億美元。

海登仰頭喝掉最後一點飲料,搖晃著爬出禮車,隨從跟在他身後。比利與傑曼正在講手機,費茲則在搬行李。另外三輛車停在後頭,載著一群嘰喳不休、負責管理他生涯的人:經紀人、經理、公關人員、個人訓練師、營養師和一打以上其他不知道什麼人。與這樣一大群人旅行,使這架飛機的存在有其必要,且最棒的是他的合約要求製片廠支付旅行途中的所有花費。

「雷克斯,你要帶哪個袋子和你一起上機?」費茲問。「還是它們全部要擺進貨艙?」

海登現在可不需要費茲的蠢問題。他的宿醉就快讓他吐了。他不能吐在柏油碎石路面上,絕不能在所有人面前這樣。老天,他需要喝點咖啡。

「該死,費茲,你以為我找你來幹什麼的?」他說。「也許我兄弟對你的看法沒錯。我真的受夠了要替你決定所有的小事。全部弄上飛機就好。」

費茲趕緊點頭,海登瞧見他臉上露出了恐懼。很好。也許他下次就會有種一點,把他的事情給做好。

「好啦,你聽到他說的了,」費茲對駕駛說。「確保所有行李上機。弄丟一個,下次連開靈車的工作你都別想拿到。」

「是的,先生。」駕駛溫順地說,開始將行李箱交給機場的行李搬運工。

海登爬上階梯,要求其中一位空服員曼蒂倒杯咖啡給他。比利、傑曼與費茲安靜地坐在他周圍,其餘乘客則坐到前頭區域。海登沉進一張羊毛皮躺椅,看著禮車開走。他按下對駕駛艙通話的按鈕。

「我們走吧,喬治。」

「阿囉哈,海登先生。」飛行員回應。「期待那些島嶼嗎?」

「我不會在檀香山下機,」海登說。「所以省掉那些狗屁吧。該死的離開這裡就好。」

「是的,先生。」

曼蒂關上艙門。波音七三七噴射機引擎加速,開始朝跑道滑行。

咖啡確實地發揮了功效,海登的頭痛開始減輕。現在他感覺好多了,眼神於是落到曼蒂身上。他已經知道接下來的十五個小時,該怎麼在私人臥房裡打發時間。

 

 

離開貴賓專用停車場後,丹.卡特將悍馬禮車停在薛曼路旁,把駕駛帽扔在乘客座。他踏出去掀開引擎蓋,讓車子看起來好像發生故障,接著坐進駕駛座,打開無線電接收器,聆聽指揮塔台與滑行中的波音七三七對話。

把行李弄上飛機甚至比他想像中還容易。卡特曉得海登偏好用克萊斯伍禮車公司,所以他不過是打電話去取消預約,然後換成自己出現。

他了解這些名流。他們對職員從不注意,甚至沒過問他的名字,只認定他是他們分派到的駕駛,認為所有行李都擺上飛機就好,因此也沒看見他多放了一件上去。那個叫費茲的小蠢貨威脅他時,卡特一度拿個想法自娛—-考慮折斷那傢伙的脖子,讓那傢伙知道他其實有多微不足道。不過接著卡特記起自己的任務:忠貞領導人的願景,他們過去三年努力的一切。將行李弄上飛機比起任何事都重要太多了。

建議在海登的飛機上測試裝置的人正是卡特。他們需要一趟會越過水域的長距離飛行——殘骸將因此沉入三哩深的水底,飛機就算被找到也撈不起來。此外海登本人有額外加分的價值:數個月來,他一直是他們的眼中釘,替他們的奮鬥帶來不必要的關注。當這世界上最紅的一位明星之一墜機身亡,媒體將瘋狂地大做文章,讓注意力完美地被分散。

要是把裝置帶上民航客機測試便會危險得多。受檢查的行李大部分時間會脫離他的掌控,過程中有太多可能出錯的時機。裝置有可能被找到,或單純出於某種原因來不及運上飛機,而被轉到另一架飛機上,更別提無論誰與行李同行,都必須跟著它走;為了安全起見,航空公司一般會將沒有登機的旅客的行李取下。但在海登的飛機上,卡特可以親自看著行李進入貨艙,現在他看著它起飛,自己也安全地站在一旁。

塔台准許海登的波音七三七進入跑道。很準時,卡特早知道會如此。若不這樣的話,海登會暴跳如雷,那種人老是以為全世界都繞著他轉。

時候到了。他打開手機瀏覽電話簿,找到一個設定好的名字:新世界。卡特按下綠色撥號鈕,過了三響後,另一支電話咔一聲回應。接著連續三個嗶聲告訴他,海登的噴射機肚子裡的裝置已經啟動。他掛上電話,將手機擺回口袋。

波音七三七來到跑道末端停下,卡特聽著無線電接收器,等待塔台給予起飛許可。

「航班N348Z,這是伯班克塔台。請在現用跑道盡頭等候,等待後續許可。」

「了解,塔台。有什麼問題?」

「目前有燃油灑在跑道上。卡車漏油。」

「要多久?我的老闆可不喜歡等很久。」

「還不曉得。」

「我要開回機坪嗎?」

「還不用。我會繼續通知你。」

「收到。」

卡特震驚、不可置信地瞪著那架停在原地的波音七三七,暗地責罵自己在起飛許可通過前就啟動了裝置,長時間的拖延將會是個災難。天候很完美,所以他沒預期會有延誤,現在裝置啟動了,根本沒辦法關掉,它已經在運作。若飛機返回機坪,他就得找個辦法把裝置取回來,那會極為麻煩,更別提很危險,他開始祈禱。

卡特靠在方向盤上,緊閉雙眼、雙手合十,全心全意祈禱任務能進行下去。上帝不會遺棄他。他的信仰將戰勝一切。

卡特曉得自己畢生注定要服侍更崇高的目標,他也願意犧牲性命達成,他在組織中的兄弟姊妹也是如此。他直到離開陸軍——也就是他學到執行上帝計畫必備技能的地方——才了解到那崇高的目標是什麼,也義無反顧地將自己奉獻給它。他將做出的事確保了更好的未來,在那些不信神的人看來或許殘暴,但他的靈魂是純潔的。最終的目的才最重要。

現在那目標似乎身處險境,但卡特並無疑慮,他是位虔誠的信徒,他的祈禱將獲得回應。

等待四十分鐘後,他所求的奇蹟發生了。無線電刺耳地響起。

「航班N348Z,這是塔台。灑出的燃油已清理完畢,你們可以起飛了。」

「謝謝,塔台。你剛剛救了我的工作。」

「沒什麼,喬治。好好享受雪梨吧。」不到兩分鐘,噴射機便怒吼著衝過跑道,卡特看著波音七三七呼嘯過山頭並轉往西方。他蓋上引擎蓋,坐回悍馬車裡,今天以來第一次,他露出了微笑。

上帝與他同在。

 

強風掃過蘇格夏一號鑽油平台的起降坪,穩定地將風向袋吹向東方。大淺灘坐落於紐芬蘭海岸兩百哩遠處,擁有眾所皆知世界上最惡劣的氣候之一,每小時三十哩的風速和十五呎高的海象在這裡幾乎算不上是颳大風,只不過是個典型的日子罷了。泰勒.洛克很好奇,想知道是誰這麼勇敢踏上這趟旅程來見他。

 

他靠著欄杆,尋找隨時可能抵達的塞考斯基運輸直升機。一點蹤影也沒有。泰勒拉起身上飛行夾克的拉鍊以抵禦低溫,並吸進瀰漫在鑽油塔上鹹溼霧氣與原油的味道。

六天前,他抵達平台後就幾乎沒什麼時間休息,因此短暫眺望廣闊的大西洋是讓人欣然接受的小歇。只要幾分鐘就夠了,接著他就能精神飽滿。他不是那種整天躺在電視前看電影的人,他喜歡讓自己浸在案子裡沒日沒夜地工作,直到問題解決為止。他保持忙碌的需求其實是個副產品,來自他父親深深教誨他的工作倫理,也是他太太凱倫唯一改變不了他的地方。明年吧,他總這樣告訴她。明年我會放個大長假。

他迷失在思緒裡,昔日的悔恨陰鬱盈繞心頭。他心不在焉地伸手玩弄結婚戒指,當感覺到空無一物的皮膚而低頭看去時,才想起戒指早就不在了。他很快地抽開雙手,抬頭看見一位起降坪控制員走向他,這個矮小、結實的男子,名叫艾爾.狄茲。泰勒身高六呎兩吋,強健的體格大概上次量時有兩百磅,因此面對這位矮小的鑽油塔工人,顯得有如高塔一般。

「午安,泰勒。」狄茲壓過風聲說。「來看直升機降落嗎?」

「嗨,艾爾,」泰勒說。「我在等人。你知道黛蕾拉.坎納有沒有在機上嗎?」狄茲搖頭。「抱歉。我只知道今天有五位乘客。如果你想要的話,可以在裡面等,我在他們抵達後會帶她下去找你。」

「沒關係。我上個工作是在西維吉尼亞的一個坍塌礦坑,那裡可能有零下四十度,吸了一整個星期的煤塵之後,現在站在外頭這裡已經不算什麼。更何況她好心搭機來見我,我回報她的方式就是在這裡等她。」

 

「你應該很快就能見到他們,你知道,要是她沒搭上這班,就只能更晚到。我們應該會有至少二十四小時無法飛行。」狄茲揮手,離開去準備來機的降落事宜。

泰勒已聽過氣象預報,所以他曉得狄茲在說什麼。一小時後風速預期會減弱,霧將會湧進來,直到霧散去之前飛機都無法進行起降。他看見雲團從西邊靠近,在雲團下方約五哩遠處有艘遊艇緩緩駛過。白色,起碼八十呎長,一艘漂亮的船,也許是魯森造船廠或西港造船廠的。它為何在大淺灘的正中央,泰勒猜不出來,不過那艘船似乎並不急著趕路。

他也想不透為何一位考古學家會如此急著要見他,甚至願意飛來這裡。過去幾天,她不斷打電話到戈爾迪烏姆公司總部,而泰勒直到工作空檔才有時間回她電話。他只問出她是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教授,以及她必須馬上見他這二件事。

當他告訴她,他準備直接從蘇格夏一號平台出發到挪威接下個工作時,她便堅持在他離開前與他會面。他開玩笑跟她說,要這麼做的唯一方式就是她必須搭兩個小時的飛機到鑽油塔上;但令他訝異的是,她馬上抓住機會同意了,甚至還願意支付直升機的高昂費用。當他問為什麼時,她只在電話上說是攸關生死的事,也不接受他的拒絕。

對泰勒來說,這恰好是種神祕的分心辦法,能替他例行性的任務添點變化,所以最後他同意了,並安排鑽油塔管理者給她權限來訪。

為確保黛蕾拉不是在玩弄他,泰勒察看她在加大洛杉磯分校網站的資歷,結果找到一張約三十多歲,有著一頭美麗黑髮的女子相片。她有著高聳頰骨、標緻的棕眼與隨和的微笑,照片給泰勒一種聰明專業的感覺。他犯了個錯,把照片拿給他的好友兼目前案子的電力工程專家格蘭.威斯特費看── 格蘭馬上講了些沒那麼紳士的意見分析泰勒何以想見她。泰勒沒理格蘭,不過他承認她的容貌的確增加了他的好奇。

狄茲現在拿著兩支手電筒,上面裝著發亮的紅色警示棒,走到起降坪邊緣靠近泰勒的地方。他指著起降坪另一邊的天空。

「在那兒,」狄茲說。「很準時。」

灰色的雲層背景之下,泰勒看見一個黑點在遠處迅速變大。一會之後,他聽見直升機葉片偶爾撕裂空氣的低沉規律震動。黑點變大,直到能被認得出來是一架可搭載十九名乘客的塞考斯基直升機,紐芬蘭油田的苦力馬。

他確定黛蕾拉.坎納就在機上。她在電話中清楚表示絕不可能錯過飛機,他也相信她。那和她嗓音裡的確信與堅毅有關,她聽來像那種不能被忽視的女子。

不到一哩外的直升機減速,準備降落到起降坪。

就在這時,一小陣濃煙自直升機頂上右邊的渦輪引擎竄出。

泰勒張大嘴,開口說:「搞什麼?」然後驚駭地想到發生了什麼事,一陣電流般的顫抖竄上他的背脊。

「你看到了嗎?」狄茲問,聲音往上跳了八度。

就在泰勒能回答前,一陣爆炸扯裂引擎,大片的金屬被往後撕開,穿過機尾旋翼。

「靠!」狄茲大叫。泰勒已經開始行動。

「他們要墜機了!」他吼道。「快來!」

 

他躍上起降坪衝向另一側,狄茲緊追在後,一陣如遠處閃電後的雷鳴爆炸聲在真正的爆炸後幾秒才轟然響徹天際。就在泰勒腳步紛沓穿過起降坪上巨大的H字時,他親眼看著塞考斯基直升機令人震驚的毀滅。

機尾旋翼的兩片葉片脫落,剩餘的葉片撞上直升機機尾肢離破碎;主引擎仍然完好,但其強大的離心力開始讓直升機落入陡峭的螺旋之中。

泰勒的腦袋尖叫著要他做點什麼,但他根本無從幫起。他在平台邊緣滑步停下,在那裡仍能看見整架直升機,狄茲停在他身旁,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塞考斯基直升機沒有立即墜入海洋。它的機尾反而隨著直升機驟降繞圈子打轉,只有經驗豐富的飛行員才能控制受損如此嚴重的直升機。

還有一絲希望。只要塞考斯基直升機沒有撞擊得太厲害,乘客或許還有逃生希望。

「那些傢伙死定了。」狄茲說。

「不,他們可以活下去。」泰勒反駁,但聽起來比自己想要的缺乏說服力。

等到直升機下墜數百呎後,它向前的動能停止了,正好在落入水中之前傾覆,主引擎葉片像打蛋機一般劇烈攪動海水,直到被完全扯裂為止。直升機機身此時在海中靜止,右舷朝上。

「他們被困在裡頭!」狄茲大喊道。

「快點,」泰勒對自己說,想著黛蕾拉.坎納的笑臉。他咬緊下顎,用力到覺得牙齒要裂開了。「快點!快離開那裡!」

彷彿回應他的話一般,快速下沉的直升機艙門滑開,四個穿著鮮黃色救生衣的人跳進水裡。

 

只有四人。

狄茲將手電筒指向奮力掙扎的直升機,開口問:「其他人呢?」

泰勒已經大叫起來。「快離開那裡!」

塞考斯基直升機的機鼻浸到水平面下,海浪猛烈拍打,水湧過敞開的機門,機尾抬起來直指著天,接著下沉,消失在浪花下。

泰勒繼續瞪著直升機被淹沒之處。沒看見其餘乘客,每過一秒都讓他感覺長得有如永恆。

就在他們似乎已經無法來得及活著浮上水面時,另外三套救生衣冒了出來,漂在浪頭上。七名生還者。五位乘客與兩個飛行員,代表總共全部七人。他們全生還了。

泰勒拍手喊著:「太好了!」他用力拍了狄茲一下,後者大大咧笑著。

「這群幸運的狗娘養的!」狄茲喊道,看著漂在水裡的人們。

泰勒對他們的好運搖頭。他在伊拉克見過幾次直升機墜毀,每一次都無人生還。但是,對這架塞考斯基直升機的乘客而言,事情還沒結束。

「水溫一定會凍死人。」他說。「就算有救生衣,他們也撐不了太久。」

狄茲的咧笑消失。「我確定芬恩現在應該已經聯絡上海岸救援隊了……」

泰勒打斷他,感受到時間的壓力。「他們太遠了。記得有大霧嗎?」

「我們要怎麼救他們上來?」他問。「你是在說他們撐過了墜機,可是會凍死在水裡?」

「如果我能幫上忙就不會。」

泰勒曉得他是蘇格夏一號平台上唯一具備空難專業知識的人。他得說服鑽油塔管理者羅傑.芬恩,不能只等待海岸救援隊派救援直升機過來。這可能很困難,畢竟泰勒只是平台母公司的僱員,芬恩僅僅勉強能容忍他待在鑽油塔上而已。

「看好他們。」泰勒對狄茲說,回頭衝過起降坪,朝樓梯方向過去。

「你要去哪裡?」狄茲在他背後叫問。

「控制室!」泰勒喊回去。

泰勒衝下階梯時,有極短暫的片刻想著自己也許不該介入。撲身下去介入情勢是他的直覺反應,但沒人倚賴他出手幫忙。那並非他的責任。鑽油塔員工和海岸救援隊能處理,他們能救出那些乘客。

但泰勒想著若他錯了會發生什麼事。外頭有七個人正掙扎求生,包括他親自邀來鑽油塔的黛蕾拉.坎納。若這些乘客死亡,他卻一件事也沒做,就算沒人曉得,他們的死亡也會在他腦中繚繞不去;接著他會在某個時間重新陷入幾個月的失眠,大腦的思考會如針一般刺著,提醒他一切本來應該做的事。一想到那些可能無法入睡的夜晚,就令他的腳步無法停止,繼續往前邁進。

 

麥可「榔頭」漢彌頓上尉將他的F十六戰機維持在三萬五千呎高度,擔任僚機的佛列德「絨毛」紐曼中尉跟著他。他們自洛杉磯東方的馬區空軍基地緊急升空後,便啟動後燃器往外飛到海上,準備搶在想攔截的飛機穿越海岸線前趕到它前頭。現在這架編號N348Z的私人七三七客機已經清楚出現在「榔頭」的雷達螢幕上,兩者接近的相對速度是每小時兩千哩。
「兩分鐘後攔截。」絨毛說。
「收到。」榔頭說。「洛杉磯航管中心,這是加州三十二號。目標還有其他通訊嗎?」
「否定,加州三十二號。還是無聲無息。」在飛行途中的簡報裡,榔頭被告知有架飛機從檀香山往回飛,所有通訊失聯。它掉頭時曾請求醫療協助,說有些乘客生病了,接著飛行員的通訊變得更加痛苦,顯然機上所有人包括飛行組員在內,都受到神祕惡疾的侵襲。
飛行員彷彿敵不過某種令他發狂的事物,變得越來越不穩定且詭異,他的最後一次通訊內容是如此奇怪,洛杉磯航管中心還重播給榔頭聽,而那是他所聽過最毛骨悚然的無線電訊息──
「航班N348Z,這是洛杉磯航管中心。你的最後一次訊息混淆不清。請再說一次。」
「我看不見!」慌張的飛行員說。「我瞎了!我看不見!噢,天啊── 」榔頭從沒聽過那位飛行員喪失理智成這樣。
「你使用自動駕駛嗎?」
「對,自動駕駛。噢,天哪!我感覺得到!」
「感覺到什麼?N348Z,你感覺到什麼?發生什麼事?」
「我在融化!我們都在融化!快叫它停下來!」飛行員明顯地因某種痛楚而尖叫起來,接著通訊突然結束。
那是一小時又二十分鐘前的事。
「他們有任何動作或降低高度嗎?」榔頭問。自從九一一事件後,他的國民兵航空大隊的主要任務便是保衛國土安全。標準作業程序是攔截所有失聯的飛機,若有任何跡象顯示飛機處於恐怖份子的控制之下,且有被當成武器使用的嫌疑,他們別無選擇得將之擊落。不過就榔頭所聽見的,他不認為那是他們這次要對付的東西。恐怖份子不可能讓飛行員反應成那樣。
「否定,」管制員說。「他們仍未改變航向或高度。」
「收到。一分鐘後攔截。你聽到他講的了,絨毛。等我們到那裡就迴轉並飛,看看能見到什麼。」
榔頭從遠處瞧見亮藍色的波音七三七,它的形貌很快地便填滿他的擋風玻璃。他與絨毛掠過它後迴轉,將節流閥降低到原來的一半。他們緩緩貼近波音七三七,直到與該機同速飛行,榔頭在左翼尖端,絨毛則在右舷機翼外。
「洛杉磯航管中心,」榔頭說。「我們已攔截目標。目前它正直線水平飛行,飛航高度三萬五千呎,空速五五○節,航向○七五。」若它繼續保持這航向,就會直接飛越洛杉磯上空。
「收到,加州三十二號。請描述你看到什麼。」
「飛機似乎狀況很好,我這一側沒有損傷。」
「我這邊也沒有。」絨毛說。
「我看不見裡頭有任何動靜,我會靠近一些看得更清楚。」
榔頭緩緩讓F十六朝前舷和右舷移動,直到自己的翼尖來到波音七三七前方。機上的任何一人想必會看見他,那些仍有意識的人應該會把臉貼到窗上求救。
但沒有人這麼做。

「有生命跡象嗎,加州三十二號?」
「否定。」從左舷窗戶能夠瞧見明亮的陽光從右舷窗戶流入,使榔頭能清楚看得見椅背。根據簡報,機上的乘客是電影明星雷克斯.海登及其隨行人員。他預期要看見有人頭躺在某些椅背上,不過卻連一個人都看不到。真怪。
「絨毛,你從那邊有看到什麼嗎?」
「否定,榔頭。寂靜得就好像……」下個字想必是「墓地」,因為絨毛突然打住。「就我能見的,右舷沒有人影。」
「洛杉磯控制中心,」榔頭說。
「你們的資訊搞錯了。這是架無乘客飛機。一定是架貨機。」停頓了一陣子後,管制員回到線上。
「呃,否定,加州三十二號。旅客名單顯示有二十一名乘客和六名組員。」
「那他們該死的到哪去了?」
「飛行員呢?」
榔頭繼續往前移,直到能直接看著駕駛艙。窗戶是乾淨的。大型噴射機的飛行員會穿著四點式安全帶,就算飛行員失去意識,座椅安全帶也能讓他保持直立。
然而榔頭看見了令他不安的景象—-安全帶是扣好的,但鬆垮散著。駕駛艙空無一人。
若他們告訴他的沒錯,那麼,有二十七人平白在太平洋上空消失了。
「洛杉磯航管中心,」他說,幾乎沒辦法相信自己說出的話。「目標上沒有人。」「加州三十二號,你能重複嗎?」
「我重複:N348Z遭到完全遺棄。我們攔截的是架幽靈飛機。」

泰勒趕到蘇格夏一號控制室時,心臟狂跳不已。這套頂尖設施能控制鑽油塔的所有作業,包括平台上所有幫浦與閥門,它同時也擔任鑽油塔的通訊站。

有三個人坐在終端機前忙著翻閱緊急狀況檢查清單,而芬恩正對著電話咆哮。他是個矮胖的男子,頭髮顏色與鋼絲球一樣,嗓音充滿了教官才有的權威感。泰勒聽著對方說話,同時努力恢復呼吸。

「水裡有七人……沒錯,是爆炸……沒有,我們的待命船昨天離開去協助蘇格夏二號平台的漏油狀況。他們有救生裝……什麼時候?好吧,我們會等到那時。」他掛上電話。

泰勒直直朝芬恩奔去,聽見自己嗓音裡的急迫。

「我們不能在原地等。」

芬恩對牆上的時鐘點點頭。「海岸救援隊五分鐘後會派一架直升機升空。他們在全速下至少兩個小時內會抵達這裡。我們就等到那時候。」

「要起霧了,」泰勒搖著頭說。「等海岸救援隊的直升機趕到,能見度會降到零。在那種情況下救援直升機會直接飛過他們頭上,卻永遠看不見他們。」

「你要是有任何提議,」芬恩以毫不遮掩的惱怒說。「我倒是很樂意聽聽看,但我不曉得我們還能怎麼辦。」

 

泰勒將下巴抵在拳頭上思索著。他深知海上墜機超過一小時後,只有少數生存者能被救回。

「待命船呢?」他說。

芬恩哼了一聲。「你以為我沒想過嗎?它得花超過六小時才能從蘇格夏二號平台回來。那是我們唯一的船。」

泰勒回想他倚在起降坪欄杆上的時刻。他手指一彈。「我在甲板上時,看見五哩外有艘遊艇,他們應該能幫忙救援。」

芬恩憤怒地看了一眼其中一人。「我怎麼不知道?」那些人聳聳肩,芬恩的回應是朝垃圾桶吐口口水。

「發出求援信號。」他說。SOS透過無線電發出,幾秒鐘過去,泰勒專注聆聽,等待有嗓音在控制室的擴音器上答覆,但只聽見死寂的空氣。遊艇沒有回應。

「再試一次。」牆上時鐘又滴答了幾秒後,芬恩說。

仍然什麼都沒有。

「他們一定看到了直升機墜毀,」泰勒對這份沉默感到惱怒,那艘遊艇是生存者最好的機會了。「他們幹麼不回應?」

 

芬恩厭惡地舉起手坐下。「也許他們的無線電壞了。無所謂,他們沒回答,我們只得等海岸救援隊直升機趕到,希望它能在霧裡找到他們。」

泰勒想起他飛來平台時穿著與他們相同的救生衣。那是四型救生衣,很有能耐的安全裝備,但不是最新的。還不夠好。

 

泰勒再度搖著頭。「那些救生衣的信標只有在一哩內才準確,」他說。「在這麼濃的霧裡不夠精確。今天的水溫是多少?」

「約華氏四十三度(攝氏六度)。」芬恩說。「那些救生衣在那種溫度的水裡估計能撐上六小時。」

「救生衣的估計值只在無風浪的天候下才算數,」泰勒失去耐性。「那些人很可能受了傷還要被外頭的海浪痛擊,要是我們再等下去,等直升機到時,除死屍之外什麼也找不到。」

芬恩揚起眉毛,賞給泰勒的表情在說:那你要我怎麼辦?

泰勒停下來,腦袋加速思考。他在心中一項項查閱蘇格夏一號的設施與能力,邊想邊微微點頭。他試想過許多可能性,但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唯一一個選擇。他將眼神定在芬恩身上。

「你想到辦法了。」芬恩說。

泰勒點頭。「你不會喜歡的。」

「為什麼?」

「我們得自己去救他們。」

「怎麼救?我們連一艘船都沒有。」

「我們有。自由落體救生艇。」

這個建議讓芬恩啞口無言了一陣子,然後他搖頭。「不行,太冒險了。那是我們在不得不放棄鑽油塔時的最後手段。我不能授權這樣使用它們。」

蘇格夏一號配備有五艘五十人座的全罩式救生艇,懸在水面上方七十五呎處。泰勒曾在另一個鑽油塔上諮詢過它的安裝狀況,甚至還見過一艘被發射下水。

這種救生艇獨特之處在於,它們是朝下三十五度角指向水面,不需用繩索吊艇架將救生艇緩緩降到水上。救生艇裝滿人且密封好時,操作員們會拉下兩根桿子,艇身便滑下斜坡掉進空中,一路墜向下方的水域。那是唯一能快速撤離燃燒中的鑽油平台的方式。

泰勒彎下腰抓住芬恩椅子的扶手,身影籠罩著鑽油塔主管。他的體格源自良好基因及日常不斷的伏地挺身、仰臥起坐與跑步的成果——無論在世界上任何地方工作,他都能這麼做。他曉得無論對方和他比起來多矮小,他也無法恫嚇像芬恩這樣的硬漢,不過他可以用自己的身形強調氣勢。

泰勒低聲怒吼:「得了吧,芬恩。你知道這是他們唯一的機會。如果我們再等下去,那些人一定會死!」

芬恩站起來對上泰勒的臉,盡可能挺直一個比對手矮上六吋的身軀。「我知道風險是什麼,該死的!」芬恩大叫。「可是這裡從來沒人讓那些救生艇下水過。」爭執已經耗太久了,泰勒心想。墜機生還者欠缺的就是時間。若沒人對他施壓,芬恩是不會同意的。泰勒就是不能站在這裡等那七人淹死,所以他決定撒謊。

「我做過一次。」泰勒從容地說。「所以才會想到。」

芬恩面露狐疑。「你做過?在哪裡?」

「戈爾迪烏姆公司兩年前測試過一艘。他們需要志願者進行試驗。」戈爾迪烏姆公司的確做過一次開放水域的評估,由泰勒負責監督,不過他沒真的搭上那艘救生艇,當時感覺似乎太危險。

芬恩揚起一邊眉毛。「你是要自願嗎?」

 

泰勒眼睛眨也不眨,但心跳開始加速。「如果必須如此的話。我跟其他人一樣簽過棄權聲明書,而我也看到了他們墜毀的位置。」

芬恩環顧控制室,看著那三位操作員,他們也回看他,接著他望向窗外急速籠罩中的霧,最後轉回來面向泰勒。

「好吧,你說服我了。」芬恩舉起雙手表示投降。「我們用一艘救生艇。你需要多少人?」

泰勒想著任務,同時奮力緩和心跳速度,記起一句和鴨子有關的老話水面上平靜,底下卻划得發狂。

「總共三人,」泰勒說。「一人駕駛救生艇,兩人將人從水裡拉出來。其中一個應該是格蘭,他不會原諒我把他留在後頭的。」

格蘭.威斯特費不僅是泰勒合作過最好的電子工程師,同時也是個腎上腺素毒蟲──攀岩跳傘、沉船潛水、洞穴探險,最能讓熱血奔騰的玩意樣樣都來,泰勒有時喜歡加入他。格蘭是個狂熱份子,他必然會抓住可以讓自由落體救生艇發射下水的機會,這件事可是只有少數人才做過;而且要是泰勒準備這麼做,他會需要自己在鑽油塔上最信任的人跟他去。

「好吧,格蘭可以去,」芬恩說。「我會派吉米.馬克森和你去。你知道我們沒辦法把救生艇再拉上來,在這種天氣不行,我們的起重機可能會斷裂。」

事情每分鐘都在好轉,泰勒心想。「我們會用人員吊籃。」他說。吊籃是個六人用的設備,將人從船上抬到平台上。

「我會要另外兩人跟你們在救生艇那邊會合。穿上救生衣以防萬一,要是你們有人掉進水裡,我可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這對泰勒聽起來像是個好主意。「我知道置物櫃在哪。」

芬恩抓起一支電話,不過泰勒沒留下來聽他說什麼。他從一個緊急崗位抓了件救生衣,然後跟著救生艇撤離標誌指示,兩步併一步衝下樓梯。

到了最底層甲板救生艇棲息之處,泰勒把飛行夾克扔在柵欄地板上,穿上他的救生衣,同時等著格蘭與馬克森。五艘救生艇都被漆成了亮橘色,讓它們更容易在海裡被看見。它們的外型流線得像子彈,唯一的窗戶是船尾小圓頂的方型舷窗,即舵手坐著的位置。舷窗以超強聚碳酸酯製成──與防彈玻璃同材質,而不是用玻璃──能抵抗墜落時的撞擊,唯一的開口是後方末端的鋁製窗門。

救生艇向下指著海洋,躺在滑軌上,後者能在它們被釋放時引導其方向。來到滑軌盡頭時,船會從七十五呎高落下,鑽入水中,接著於三百呎外浮現,藉由墜落動力加速到十節。一旦重新浮上水面,強力柴油引擎便能將救生艇推動到二十節的速度。

待救生衣穿妥,泰勒掀開第一艘救生艇的艙門往裡頭望。船中央是與其平行的走道,取代下行的樓梯,通過面向後的椅子。唯一面向前方的椅子是舵手位,直到墜落完成後才會使用。艇內兩側的兩根桿子必須同時拉動才能讓船隻落下,所以慌張的工人在救生艇坐滿逃生者前,是無法獨力讓船下水的。安全裝置則確保尾端艙門沒關好之前不能出發 時水便會湧進來,這麼一來船可能就再也浮不上去。

若艙門仍開著,救生艇潛入泰勒聽見背後有腳步聲。兩位男子匆匆跑下階梯,都是黑人,不過相似度僅只於此;領頭那位膚色黝黑,身高比泰勒多幾吋,長得高瘦,救生衣像掛衣架一樣吊在身上。想必他就是吉米.馬克森。他年近五十的臉上沾滿的油跡,絲毫遮掩不了他的憂慮。

第二個人剃了光頭,皮膚是摩卡咖啡色,正在與救生衣的拉鍊奮鬥。格蘭.威斯特費比馬克森矮四吋且年輕十五歲,不過仍保有過去壯碩的兩百四十磅摔角手身材。他一定挑到了太小件的救生衣。泰勒忍不住一笑。

「需要幫忙嗎,大老虎?」泰勒說,壓根不掩飾自己的打趣。「也許你需要減個幾磅了。」

格蘭將救生衣拉鍊拉到頂,嗤之以鼻。「這些玩意根本不是替我令人讚嘆的體格製造的。」

「別伸展太過頭扯破它就好,那可不會變成多棒的時尚宣言。」

格蘭咬著嘴唇。「等救生衣變成米蘭的最新風潮,我會通知你一聲。」

泰勒聽見馬克森不自在地咯咯笑。這笑話在他耳裡聽來可能不合時宜,不過泰勒很喜歡。打從陸軍時代以來,這就是他和格蘭在驚險情境中緩和情緒的方法。

「很高興你能加入。」泰勒說。

「你開玩笑?我才不會錯過你哪個瘋狂的特技表演。他們告訴我說你有資格發射這些寶貝的其中一艘。」

格蘭對這件事似乎比泰勒還熱衷。「『有資格』也許言過其實,不過總有人得做,倒不如就是我們。」

「說得沒錯,」格蘭說,飢渴地打量龐大的救生艇。

「我已經好幾個月沒坐雲霄飛車了。」

泰勒轉向另一個人伸出手。「你是馬克森吧?」

「沒錯,洛克博士。」

 

「叫我泰勒就好。」

他們握手。「我是潛水伕和焊接工,擁有駕駛救生艇的完整資格。」他是個硬漢,不過此時嗓音裡有些微顫抖。

「很高興有你加入。」泰勒說。他指著敞開的艙門。「我們走吧?」

格蘭先進去,用安全帶將自己綁在一張椅子上,四點式的座椅安全帶在他龐大的骨架上撐到快變形。泰勒跟著進去,然後馬克森將艙門關上拴緊。泰勒選了靠近左舷釋放拉桿的座位,把自己的安全帶確實繫緊。

「我們準備發射下水,」馬克森說。「你們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泰勒說。

「好耶!」格蘭吼道,像過去摔角的歲月那樣給自己打氣。「咱們來看看這寶貝的能耐!」

馬克森用手抓住拉桿,泰勒也照辦,接著他喊:「三、二、一,發射!」泰勒壓下他的拉桿。一個紅燈亮起,顯示釋放裝置已經啟動,接著他感覺匡啷一聲,液壓鉗彈開了。現在已無法回頭,泰勒強迫自己像以前在陸軍那樣進入任務模式。從現在開始,精準、果斷與鎮靜就是他的行事格言。

船開始滑下軌道。所有動作突如其來,救生艇彷彿從拖車擱在湖畔的斜坡被放下,接著船頭再猛然往前傾,泰勒的胃往上跳到了喉嚨。

在格蘭幾次慫恿下,泰勒玩過一次高空彈跳,所以這種感覺很熟悉。他整個身體飄出座椅的輪廓,無重力感似乎永無止境,接著撞擊瞬間來到。

 

玻璃纖維嘩啦撞進水中的聲響自四面八方轟然而起,好像救生艇撞上了混凝土一般。泰勒的頭往後撞上靠枕的乾墊,無重力感被減速的衝擊感取代,椅子的角度劇烈改變,同時看見水淹過舵手的舷窗。

他被壓在安全帶上,並在救生艇浮上水面時被左右甩動。水從圓頂窗戶傾瀉而下,露出窗外的灰色天空。救生艇開始打平。格蘭在他背後愉悅地高呼,但泰勒只覺得很高興他們成功全身而退。

「唷噢!」格蘭大喊,大笑著。「我們能再玩一次嗎?」

「跟我不行,你也不准。」泰勒解開自己的安全帶。

「噢,你知道你會愛死的嘛。」

「跟我的胃說吧。它還在鑽油塔上面呢。」

馬克森坐進舵手的座位。儘管海浪拍打著他們,救生艇卻像軟木塞一樣能夠航行,不過現在在海裡游泳的任何人就是在為生命搏鬥了。泰勒腦中再度閃過黛蕾拉的影像,想像她掙扎保持漂浮的模樣。馬克森發動柴油引擎,接著泰勒將墜機的方向指給他看。既然霧每分鐘都會更大,他們就得更快點,因為拯救生存者的機會正迅速往零降低。

黛蕾拉.坎納掙扎著將失去意識的直升機飛行員的頭部維持完全離開水面的狀態,但不斷淹過他們頭上的海浪使這件事根本不可能辦到。起碼救生衣還能漂浮。她能做得最好的事就是確保他不會漂走。名叫羅根的金髮娃娃臉副駕駛嘗試幫忙,但他的手骨折了,所以唯一能做的只有避免自己吸進海水。

她失去其餘乘客的蹤影,四個看來像鑽油工的男子,搭機來到鑽油塔準備上三星期的工。他們被海浪掃開了,所以她也得不到他們的幫助。在她和羅根停止交談,保留精力與避免嚥下更多海水之前,副駕駛告訴她鑽油平台上沒有直升機,最近的直升機在兩小時機程外的聖約翰。

情況似乎毫無希望可言,不過黛蕾拉參加洛杉磯馬拉松長跑時也想著相同的事。想到連續跑二十六哩而不停下來實在令人怯步,看似不可能達成的任務,不過只要她專注在每個踏出的下一步,最終也抵達了終點。

她將心神凝聚在保持自己活過下一分鐘,而不是一直想著直升機兩小時後才能抵達。但令她分心的急迫問題是,冰冷的海水似乎正在滲入她的救生衣裡,它在逃出沉沒的直升機時被一塊鋸齒狀金屬勾破了。她能感覺到四肢開始麻木。

「我覺得好累,」羅根在被海浪痛擊十分鐘後說。「我想我的救生衣快沒浮力了。」黛蕾拉自己也處在精疲力竭邊緣,不過她曉得放棄便只有死路一條。「你能活下去的,羅根。別浪費力氣說話,只要讓頭離開水面就好。」

「霧要進來了。他們不會看見我們的。」

 

「我不在乎,他們會找到我們。」

「我的腿抽筋了。」

「羅根,我撐著的可是你的飛行員和我自己,」她嘗試不同的策略。「你是在說你比不上一個女孩子嗎?」

羅根搞懂了她在做什麼,虛弱地露出微笑。

「很好。」黛蕾拉說,看見激勵士氣的話發揮作用。「你沒有怯懦退場。我喜歡。」「我會在這裡待得跟妳一樣久。」

「很高興聽到這話。我大老遠跑來這裡,可不是要現在放棄。」

墜機的可怕諷刺之處在於,她在墜機發生時以為自己全部的磨難就要結束了,沒想到山姆和他謎般的話語只不過是開端而已。

海登。綠洲。創世紀。這些字對她毫無任何意義,還有他宣稱她父親成功找到了一生追尋的目標……真令人不敢相信。

山姆被毒死的想法似乎太過荒謬。而最令黛蕾拉困擾的是,山姆是個藥品專家,要是有誰曉得自己被下毒,一定就是他。但為何有人想毒殺他?她想相信他,可是整個故事卻處處令人難以置信。

然後,說服她的是一個意外,就發生在她回公寓的路上。

她在接駁巴士上注意到一位身形巨大的男子,穿著黑色大風衣,看了她好幾次。山姆的話在她腦海裡迴盪。

 

妳必須離開……不然他們也會殺了妳。

她一開始覺得自己只是偏執發作,不過仍請巴士司機先留在她的車旁邊,直到她安全開走為止。她開出停車場到有六車道的賽普維達大道,這條路從洛杉磯機場通往她在鄰近洛杉磯的聖塔莫尼卡市的工作室。往北的交通車流相對較少,所以她獨自一人占據左線道。

一輛大型黑色休旅車開上來,與她的小豐田掀背車平行。突然間,它轉過來撞上她的車,把她推向對向車道。

休旅車刻意等對向道路占滿車的時候動手。黛蕾拉用力踩剎車,試圖抵抗休旅車的推擠,但那台車是她的車兩倍重。一輛小貨車直直朝她衝來,而她繼續抗拒,轉而再踩下油門,盡可能將小豐田朝左打。尖叫的輪胎摩擦聲與急鳴的喇叭自周遭爆出。她幸運地僅僅擦過小貨車,然後迂迴鑽過剩餘的車陣,最後在一個公路旁購物中心的停車場滑行剎住。

休旅車加速逃逸,背後留下一團打結的車輛與一陣橡膠煙塵。黛蕾拉猜那輛休旅車從機場就跟蹤她。窗戶染過色,所以看不出來是不是那個穿大風衣的男子,不過裡頭的人絕對與毒死山姆的上班女郎是同夥。

妳必須離開……不然他們也會殺了妳。

她大可撇開這句話,返回正常生活,當做山姆只是發瘋了。但她的內心告訴她,山姆說的話並非精神錯亂老人的不知所云。有人試圖殺她。她沒證據,卻很確定。若她繼續照常過日子,不到一天就會橫死。

終於,她的哆嗦慢慢減弱到讓她能夠正常開車。她試過找警察,但是死路一條。與她交談的 警探記下她的一番問話,是她在機場所說的延伸版,不過她看得出來對方認為她的故事很荒唐。她的朋友山姆不是真的心臟病發死亡,而是被毒害?有數十億人的性命正面臨危險,然後有人為了除掉她,刻意將她的車推離路面?這些狀況就算在她聽來也覺得十分荒謬。但她只能想到,那輛休旅車是為了她與山姆之間的對話而故意來撞她。

 

妳必須離開……不然他們也會殺了妳。

黛蕾拉不能回她的公寓。那會是追殺者等候她的理想地點。若她不能回家,就得逃亡,直到找出是誰要追殺她,原因又是什麼之前,她必須要逃。

黛蕾拉前往離她最近的銀行,領出戶頭的每一分錢。信用卡太容易被追蹤,但要找到泰勒.洛克,她需要旅行。

戈爾迪烏姆工程公司並不難找,她到圖書館上網查到它們。該公司的名字源自戈爾迪烏姆之結,這複雜得難以想像的結被亞力山大大帝給斬斷。戈爾迪烏姆顯然是世上最大的私人工程公司,提供諮詢給從《財富》的五百大企業到美國軍方在內的所有人。公司內每位資深工程師都是合夥人,讓黛蕾拉聯想到律師事務所。該公司的專長在於故障分析與阻絕處理,網站列出了數十種專業知識——車禍與客機事故、火災與爆炸、建築結構失效——清單繼續列出更多。

她用網站的搜尋引擎找到泰勒.洛克。他的頭銜是特殊營運長,資歷令人印象深刻:麻省理工學院主修機械工程,於史丹佛取得博士,是美國陸軍戰鬥工兵連的前上尉。專長為爆破、炸彈處理、機械系統、意外事故重建及原型機測試,擁有洋洋灑灑、陣容壯觀的證書。

 

黛蕾拉從沒聽過「戰鬥工兵」這個詞。一個軍事網站告訴她,那是負責在敵軍砲火下進行建造橋樑與防禦工事、解除炸彈的士兵。她尋找有無泰勒更詳盡的服役歷史,不過找不到他究竟從軍多久或是參加過哪些戰爭,只知道他得了好幾面獎章,包括銀星與紫心勳章。他雄厚的背景與資歷讓他看起來,彷彿好像已入行三十五年了;沒有照片,不過她想像他是位禿頭、大肚腩的五十餘歲男子,穿短袖白襯衫,其上附有裝筆用的口袋保護套。

泰勒太容易在電話上打發掉她的故事。她必須親自與他見面。

等她發現他正在紐芬蘭的一個鑽油塔上時,她覺得那是很棒的會面地點──遠離洛杉磯數千哩,對追逐她的人而言並不容易持續。她必須事前預約直升機的位子,那是飛到鑽油塔的要求,因此她不得不走到櫃檯前買票去私人的鑽油平台,除此以外,她盡可能謹慎不留下蹤跡。她飛到甘德機場,從那裡搭一百五十哩的公車到聖約翰市,以防有人在聖約翰機場等她。從甘德再搭了三小時巴士前往直升機場,剛好來得及穿上救生衣,登上直升機。

 

等黛蕾拉飛上天際,她才終於放鬆下來。也許很快就能有些答案了。但當她透過舷窗看著龐大的鑽油平台緩緩接近時,頭上卻傳來轟然爆炸聲,讓所有乘客都驚恐尖叫起來,包括她自己在內。飛行員沉著地在墜機途中維持喪失的控制,保持直升機直立,直到摔進海裡為止。

黛蕾拉在他們撞上水面後花了幾秒鐘才擺脫安全帶。另外一位乘客用力推開滑艙門。飛行員癱在座位上失去意識,黛蕾拉能看見副駕駛的手臂以難看的角度指出去。在她能請其他人幫忙之前,他們已經全數跳出了直升機。她嘩啦穿過從敞開艙門灌進來的海水,發現自己和駕駛們只能在水面上多漂幾秒鐘而已。

她扯著飛行員的安全帶。那時水已經淹到她腰間,飛行員從椅子上漂起來。副駕駛的手臂每次撞上東西便痛苦呻吟,他蹣跚著爬向門口。她奮力扛著飛行員游向出口,這時直升機正好沉入水面下,藉由最後的用力一踢,她推著他們倆出去,最後三個人全浮上水面。

如今她掙扎保持飛行員的臉朝上,鐵了心要找到促成這件事的幕後指使者,那謀害她父親的同一批人。山姆告訴她的某件事對他們是如此重要,以致於對方要為此殺人滅口。她得找出那是什麼,而叫泰勒.洛克的傢伙得幫她。他們還不知道,但到時他們會曉得自己惹上了錯誤的女人。

一個新聲響穿透昏暗。引擎聲。她轉頭四處看,風聲使得定位聲音來源很困難。接著她看見了。某種詭異、狀似子彈的橘色船隻出現。它在大約六百呎外停下,後面打開一道艙門,她看見一個身影站出來,開始把人們拉上去。其他的直升機乘客。

她舉起沒用來支撐飛行員的那隻手瘋狂擺動,踢腳保持自己直立。

「我們在這邊!」她大喊。寬慰感淹沒她,使她欣喜地大叫出聲。他們就要活下來了。

 

羅根嘗試跟著她叫嚷,但他太過虛弱,頭部每幾秒便沉下水面一次,每回浮上來時都結結巴巴。若他們不趕快過來,羅根將會就此沉下去,再也上不來。

她更大聲喊叫,但看不見有任何回應。那艘船在她視線邊緣擺動,尾端的艙門不再朝著她。有那麼一秒的時間,她害怕他們要離開,但接著船變得更大。它正在接近。他們看見她了。

船開到他們旁邊,等船尾與他們平行時停下來。她是如此注意那艘船,把羅根都給忘了。艙門打開,一位有著蓬亂棕髮的高大男子看了看四周,接著潛入水中,就在她最後看見羅根的位置。

他潛下去的時間彷彿有幾小時那麼長,不過應該只有幾秒鐘。接著他浮了上來,手支撐著羅根的下巴。他將羅根交給站在艙門內的一位龐大黑人,後者像抓洋娃娃一樣抬起羅根。

接著救援者從她手中接過飛行員,又將他交到船上。

他轉向黛蕾拉,無視猛烈拍打他的酷寒海浪,露出了微笑。「輪到妳了,年輕女士。」他似乎完全不受寒冷海水影響,只將他的藍色雙眼定在她身上。她發現以他們倆現今的處境來看,這效果詭異地迷人,而這想法讓她的情緒緩和下來。

黛蕾拉伸手給黑人,對方一個動作將她拉起。她坐在最近的椅子,轉頭查看羅根和飛行員是否安好。羅根不規律地交替呼吸、猛咳海水,第三位救援者則彎身查看失去意識的飛行員。

「他會沒事嗎?」她牙齒打顫著問。

第三名救援者點頭。「撞得相當厲害,不過他會活下來。」

她沉進一個座位,全身疲憊不堪且不由自主地發抖。

「這要感謝妳。」一個聲音從她背後說,她看見水裡的那位男子已起來將艙門關上拴緊。那人從儲藏桶拿了條羊毛毯罩在她身上,毯子的暖意讓黛蕾拉感覺好極了。

「妳還好吧?」他問。藉由船內更佳的照明,黛蕾拉能看見對方頸間有條細長的白色疤痕,沿著脖子的摺皺一路往下延伸。他的雙眼似乎直盯入她的。他接過她的手,用自己的手摩擦起來。

「你們這艘船上沒擺蒸餾咖啡機吧,有嗎?」她的牙齒緊咬在一起,使她的聲音聽來好像有口吃。「因為我現在需要來個雙份濃度的。」

那人再度露出愉快的微笑,黛蕾拉看得出來他和她一樣冷。

「我們的咖啡師傅現在不在,不過我們很快就能給妳一杯又棒又熱的爪哇咖啡。」男子說。

「妳一定就是黛蕾拉.坎納了。」

她驚訝地歪起頭來。「是的。我沒預期有人會親自歡迎我。這位救了我,高大、黝黑又粗曠的陌生人是?」

「嗯,我不曉得妳指的是我們哪位,不過那邊掌舵的是格蘭.威斯特費,正在照料妳救的人的是吉米.馬克森,我是泰勒.洛克。」

與她預期的五十五歲傢伙完全不同。他是個三十五歲左右的男子,不比她年長多少,看來像個肌肉結實的消防隊員,而不是書呆子工程師。她邊咳嗽邊說:「你是泰勒.洛克博士?」

「我不覺得需要這麼正式。我偏好被叫泰勒,叫泰也行。」

「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要問妳一樣的事。」

震驚與疲憊想必已經對她造成了巨大的影響。在她能阻止自己之前,話已脫口而出。

 

「我要你幫我找到諾亞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