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找過以下的關鍵字

尚無搜尋紀錄

我們的家庭女傭,荻米崔,以前常說,仲夏在密西西比採棉花大概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休閒活動,如果不把採秋葵──另一種扎手的低矮作物--算進去的話。荻米崔跟我們說過她小時候採棉花的種種故事。

她大笑,然後舉指朝我們猛搖、警告我們千萬敬而遠之,彷彿我們這一群出身富裕的白種孩子除了抽菸喝烈酒外,還可能陷入採棉的萬劫不復境地似的。

「一連幾天,我就是採棉花。然後我低頭,發現身上竟然起了水泡。我趕緊讓我媽媽看了。我同她都不曾見過黑人讓太陽曬得起水泡。那是白人的玩意呀!」

我那時年紀小,還不懂這故事其實並不好笑。荻米崔出生於一九二七年的密西西比州蘭普金鎮﹝Lampkin﹞。她生不逢時,出生時正值大蕭條時代之始。這樣的出生時機,讓孩童時期的她,深刻體驗到身為一名貧窮黑人佃農女兒的點滴滋味。

荻米崔在她二十八歲那年開始為我祖父母一家做菜理家。那年我父親十四歲,我叔父七歲。荻米崔身形矮壯、膚色深,當時已經嫁給了一個刻薄惡毒、名叫克萊德的酒鬼丈夫。我每回問起他的事,荻米崔總是不願回答。除了與克萊德有關的話題,荻米崔其實健談得很,整天同我們說個沒完。

而老天,我多麼喜愛同荻米崔聊天啊。放學後,我同她一起坐在我祖母的廚房裡,聽她說話,看她做蛋糕炸炸雞。她廚藝高超。客人在我祖母的餐桌上品嘗過她的手藝後,總會津津樂道上好一陣。

尤其是她的焦糖蛋糕,入口那種幸福被愛的感覺!
可我和我的哥哥姊姊是被禁止在荻米崔的午餐時間去打擾她的。祖母總說,「別去煩她,讓她吃,這是她的休息時間,」於是我只能站在廚房門口,眼巴巴地等著。 祖母希望荻米崔能好好休息,下午才好把該做的事都做好;更別提,黑人用餐的時候,白人本來就不該同桌。

那只是生活中再尋常不過的一部分,黑人與白人之間的規則。小時候,每回在黑人區看到黑人,即使他們衣著體面、舉止得宜,我記得自己依然還是同情他們。如今承認,我羞愧不已。

但我從不同情荻米崔。有好幾年的時間,我曾認定荻米崔何其有幸,能在我們家工作。一份在這麼戶好人家裡的穩定工作,為白種基督徒打理家務。

此外,因為荻米崔未曾生育,我們甚至感覺自己為她填滿了生命中的某些空洞。如果有人問起荻米崔有幾個孩子,她總是豎起手指,答說有三個。她說的是我們:我姊姊蘇珊,我哥哥羅伯,還有我。

縱然兄姊拒絕承認,但我確實是同荻米崔最親近的一個。只要有荻米崔在身邊,沒有人敢動我一根寒毛。她常要我站在鏡前,說道,「妳很漂亮。

妳是個漂亮的女孩兒。」雖然事實並非如此。我戴著眼鏡,還頂了頭糾結的棕髮。而且我痛恨洗澡。那時我母親經常不在。蘇珊與羅伯嫌我煩,老跟在他們後頭跑。我感覺自己是個沒人要的孩子。這荻米崔都懂。她牽著我的手,告訴我,我很好。

我父母在我六歲時離了婚。荻米崔對我於是更形重要了。每回母親又出遠門,父親便把我們安置在他當時經營的汽車旅館裡,讓荻米崔過來照顧我們。

我常常趴在荻米崔的肩上哭了又哭,想念母親想念得發起了燒。
那時,我的姊姊哥哥在某方面來說,已經不需要荻米崔了。他們會躲在旅館閣樓套房裡,拿吸管當籌碼,同櫃檯職員一起玩牌。
我記得自己看著他們,忌妒他們年紀夠大,甚至一度暗想,我已經不是小寶寶了,我不需要荻米崔在我身旁團團轉。別人都在玩牌了啊!

當然,我加入牌局才不消五分鐘,便把吸管全輸光了。我於是回到荻米崔膝上,一派不情不願,繼續看別人打牌。可沒幾分鐘,我的額頭便頂著她的頸項,讓她抱著輕搖,彷彿我倆同乘著一艘小船。

「妳合該在這裡。同我一起,」她說道,拍拍我發燙的腿。她的手總是冰冰涼涼的。我看著大孩子們玩牌,對母親再次遠離一事釋懷不少。我已找到歸屬的地方。

電影、報紙、還有電視上一窩蜂對密西西比的負面描繪,讓我們這些土生土長的密州人成了神經兮兮、防衛心甚重的一群。我們以故土為傲也為恥,可多半還是為傲。

可我終究離開了。我在二十四歲那年搬到了紐約。我發現,在一個充斥過客的城市裡,初識的兩人互問的第一個問題往往就是「妳是哪裡人」,而我應以「密西西比」,然後靜待。

有些人會微笑說道,「我聽說那裡很美,」這時我會應道,「我的故鄉在全國幫派相關謀殺案件排行榜上高踞第三。」而對那些同我說「老天,妳一定很高興逃離那鬼地方吧」的人,我則全面備戰,說道,「你又知道了?那裡很美很美!」

一回在某個屋頂派對上,一個顯然來自城北某富裕白人郊區家庭的醉漢問我哪裡人、而我告之以密西西比後,他竟訕笑,說道,「我很遺憾。」

我用我的細跟高跟鞋釘住他的腳,用接下來十分鐘的時間,平靜地諄諄訓示他,同他說威廉.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說尤朵拉.薇爾提﹝Eudora Welty﹞、說田納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還有貓王﹝Elvis Presley﹞、BB金﹝B.B. King﹞、歐普拉.溫菲﹝Oprah Winfrey﹞、吉姆‧韓森﹝Jim Henson﹞、費絲.希爾﹝Faith Hill﹞、詹姆斯‧厄爾‧瓊斯﹝James Earl Jones﹞、以及《紐約時報》美食版編輯與評論家葛雷格.克萊朋﹝Craig Claiborn﹞。

我還告知他,當年首例肺部及心臟移植手術就是在密西西比州進行的,此外密西西比大學還是美國司法系統的制定地。我思鄉情切,就等這種人上門。我既不有禮也不淑女,而那可憐的傢伙終於逃走後,一直到派對散場,都還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可我就是不得不。

密西西比就像我母親。我愛怎麼嫌她抱怨她都可以,可要有人膽敢在我面前說她一句不好,那就只有上帝幫得了他了。除非我媽剛好也是那人的母親。

《姊妹》(The Help)一書寫於紐約。我相信比起在置身事中的密西西比,距離所提供的洞察力確實讓事情容易許多。在呼嘯運轉的大城市裡,放慢思緒回想過去,又是何等慰藉。

《姊妹》故事純屬虛構。雖然如此,我在寫作期間卻經常思及我家人對這本書的可能觀感、還有荻米崔又會怎麼想--雖然她早已過世多年。

我戒慎恐懼,深怕自己已然越界,擅自以黑人聲音發言寫作。我害怕自己未能完整描述這段影響我生命甚鉅的關係,這段情深意摯、卻屢屢在美國歷史與文學作品中遭到刻板印象扭曲誤解的關係。

我衷心感謝有幸一讀哈沃.雷恩斯﹝Howell Raines﹞的普立茲獎得獎作品,《葛蕾迪的禮物》﹝Grady’s Gift﹞一文:對一個出身南方的作家來說,最為微妙棘手的題材,莫過於描寫在一個隔離的不公世界裡,黑人與白人之間的情感。

那樣一個社會之所奠基的虛假不義,讓所有情感必要遭人質疑,也讓所有人無從得知,流動在兩人之間的究竟是真情真意,抑或只是同情或實用主義。

我讀了這段文字,暗忖,他是如何將一切化為如此精簡扼要的文字的?同一個滑溜無比的議題,在我手裡卻像條濕淋淋的魚,叫我百般掙扎卻仍無法掌握。雷恩斯先生卻以簡單幾個句子精準中的。

我很高興得知,在這樣的掙扎困境裡,我並不孤單。一如我對密西西比的感情,我對《姊妹》一書的感情同樣充滿矛盾與衝突。關於那條黑白女人之間的界線,我始終害怕自己著墨過深。

我自小被教導迴避此類不當話題:它們既俗氣,也不禮貌,而且她們可能會聽到。我也害怕自己說得太少。對很多在密西西比為白人家庭工作的黑人女性來說,生活之困頓尤甚;此外,更多白人家庭與黑人幫傭之間的情深義厚,也遠遠超出我有限的時間與筆墨之所能。

我僅能確知以下:我從不妄自認定自己知道身為一九六○年代密西西比黑人女性的真實感受。這是位在黑人女性薪水支票另一頭的白人女性永遠無法確切了解的。

可嘗試著去了解卻是人性最基底而不可或缺的一環。《姊妹》書中有一句話,我由衷珍視:這不就是這本書的重點嗎?讓女人們了解,我們只是兩個人。我倆之間並沒有那麼多不同。遠遠不如我想像中的不同。

我相當確定,我家族成員中,從不曾有人問過荻米崔,身為密西西比的黑人女性、為我們這樣一個白人家庭做事,究竟是什麼樣的感受。從沒有人想到要問。

這只是尋常日子,尋常生活。這從來不是會逼得人不得不去探究的問題。曾有很多年的時間,我只希望自己當年曾夠成熟夠細心地去問了荻米崔這個問題。她過世於我十六歲那年。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想像著她的答案。而這正是我寫作本書的原因。

一九六二年八月

梅茉莉出生在一九六○年的一個週日清晨。教堂寶寶,我們都這麼喊週日出生的寶寶。照顧白人寶寶,這就是我的工作,煮飯打掃也一起全包了。我這輩子共帶大了十七個孩子。我知道怎麼哄他們睡、哄他們別哭,一早還會在媽咪下床前就打點他們蹲完廁所。

可這梅茉莉.李佛,我還沒見過哪個寶寶哭嚎成這德行的。我到的第一天,才進門,只見她肚疼在那漲紅了臉哭得死去活來,把奶瓶當成顆爛菁蕪拚了命閃躲。而李佛太太,一臉給自己親生孩子嚇壞的模樣,說道:「我到底是哪裡做錯了?為什麼它就是要哭?」

它?這是我得到的第一個線索:這事不對勁。
我趕緊把哭得滿臉通紅的寶寶接過手來。頂著腰上下晃啊搖,沒兩分鐘,腸裡的氣通了,小女娃也不哭了,瞪著眼對我笑哪。可李佛太太,之後整天再沒抱過寶寶。產後憂鬱我見多了,想來當時也以為就這了吧。

李佛太太是這樣的:她不但整天皺著眉頭,而且還瘦得不得了。那兩條腿細得讓人當是上星期才長出來的。都二十三歲了,卻還乾癟得活似個十四歲男孩。

連一頭棕髮也是,又稀又疏,看得見頭皮;她也不是沒試著把頭髮挑蓬點,只是愈試愈糟。至於她的臉型,則像極大紅糖果盒上印的赤臉小鬼,下巴又尖又長。

說白了,她渾身稜稜角角,難怪怎麼哄寶寶都不成。寶寶就愛肥。愛把臉埋在肥軟的胳肢窩裡才好睡。他們也愛肥壯的腿,這我可清楚了。

一歲生日還沒過,梅茉莉就黏我黏得緊了。五點鐘一到,她便要牢牢攀住我腳上那雙舒爾大夫牌便鞋,隨我拖著走,當我再不回來似地放聲大哭。

李佛太太這時就會瞇眼瞅我,像是我做錯了事,然後硬生生把淚人兒從我腳上掰開帶走。想這也是讓人給妳帶孩子難免要付出的代價吧。

梅茉莉這會兩歲了。她有雙棕眼珠的大眼和蜂蜜色的捲髮。只可惜後腦杓上有塊禿,壞了事。不開心時,她眉心那道紋路還真跟她媽咪一個樣;其實這對母女模樣挺像的,就是梅茉莉胖嘟嘟點。她不是什麼選美皇后的料。看得出李佛太太挺介意這事,可我不管,梅茉莉是我特別的寶寶。

開始給李佛太太看孩子理家,是在我親兒子崔洛剛走沒多久的時候。他走時才二十四歲,正值黃金年華。走得太早,實在太早了。他那時給自己在傅利街租了間小公寓,還有個女朋友,是個名叫法蘭西絲的好女孩;我當他倆結婚是遲早的事,只是崔洛想得多,也不急。

也不是騎驢找馬,真是這孩子凡事想得多。他鼻樑上掛了副眼鏡,隨時都捧著書在讀;他甚至開始動筆寫書,寫身為黑人在密西西比工作生活的事。老天,我還真以這孩子為榮!可那晚,他在史坎隆.泰勒鋸木廠加班,把一塊塊兩呎乘四呎的建築木料扛上卡車,手套都給木片刺穿了。

他身子單薄,根本不是做粗活的料,只是需要這份活。他人累,天又下雨,一恍神就從貨台上摔了下去。在車道上,還來不及起身,便讓大卡車從胸口輾了過去。就這樣,連最後一面也沒讓我見著,就過去了。

我的世界在那天翻了黑。空氣黑,太陽黑。我躺在床上,盯著屋裡四面黑牆。米妮天天過來給我送吃的,確定我還有一口氣。過了三個月我才終於有力氣往窗外看,看外頭的世界是不是還在。

我很驚訝,原來世界不會因為我兒子死了而停下來。
葬禮過後五個月,我把自己從床上硬拖起來。穿上我的白制服,把我那串小小的十字架金鍊掛回脖子上,然後出門給李佛太太看她那才出生的小女娃去。可要不了多久,我便發現自己已經變了。我心裡給種下了一顆苦籽。我就是不像從前那樣打心底逆來順受了。

「先把屋裡撿拾撿拾,然後趕緊去弄些雞肉沙拉,」李佛太太說道。
今天是橋牌聚會日,就每星期的第四個星期三。我當然老早把事情都打理妥當了--一早做了雞肉沙拉,桌布則是昨天就先熨過。李佛太太當然都看在眼裡,可她不過二十三歲,就愛聽自己給我交代事情。

她已經換上我今早才熨過的藍洋裝。那洋裝!腰上打了六十五個細摺,非要我戴上眼鏡瞇著眼看才熨得工整。我這人很少同啥過不去的,可我跟這洋裝就是不對盤。

「還有,千萬看好梅茉莉,別讓她進來煩我們。我告訴妳,我真是讓她煩死了──把我那些上好信紙撕成碎片,而我可是還有十五封給小聯誼會的謝函要寫哪……」

我來來回回,為她那群女朋友把事情都打點妥當了。水晶杯排好,銀餐具也拿了出來。李佛太太可不像其他人,拿張小牌桌打發事情。我們騰出大餐桌,鋪上桌布蓋掉桌面那個L形的大裂縫,然後把桌上原本擺飾的紅花挪到矮櫃上,剛好也遮掉木頭櫃面上那堆刮痕。李佛太太辦午餐會,總要漂漂亮亮的,不隨便。也許是為彌補房子嫌小的缺點吧。他們不是什麼闊綽人家,這點我看得清楚。闊綽人家不為小事這麼費力張羅。

我的雇主向來多是年輕夫妻,可這屋子還真是我待過最小的一間。就一層樓,李佛太太和先生的主臥房在後頭,還算寬敞,梅茉莉的房間就小多了。

餐廳和客廳幾乎算是連在一起。廁所只兩間,這對我來說是好事一樁;以前待的大屋裡少說五六間,光刷馬桶便要耗去一整天。李佛太太一小時算我九十五分錢,比我過去幾年拿的都少。可崔洛走後,我也不計較了。

房東可沒打算再等我下去。而且這屋子雖小,李佛太太倒是盡力打點得不錯。她挺會踩縫紉機。什麼東西買不起新的,她便裁塊藍布車個罩子蓋住。

門鈴響了,我前去開門。
「嘿,愛比琳,」史基特小姐說道,她是那種會同幫傭說話的人。「妳好嗎?」
「嗨,史基特小姐。我很好。老天,外頭真是熱啊!」

史基特小姐身形又高又瘦,一頭黃髮因為不分季節的毛燥,索性就剪成齊肩短髮。她今年也是二十三歲上下,同李佛太太與其他幾位小姐一樣。她把皮包擱在椅子上,身子不安地扭捏了一下。

她穿了件白色蕾絲上衣,長排釦子像修女似的全扣上了;至於腳上則是雙平底鞋,想是因為不想給自己再添高度了吧。她的藍裙腰扣沒扣好。史基特小姐一身打扮總像是別人給的主意。

我聽見希莉小姐和她母親瓦特太太的座車開上了車道再摁了聲喇叭。希莉小姐家離這不過十呎,她卻總是開了車來。我給她開門,她同我錯身一逕往屋裡走。這下我該可以去把梅茉莉叫醒來了。

我一走進房裡,梅茉莉就衝著我笑,朝著我伸出一雙肥嫩嫩的小手臂。
「妳醒來啦,小寶貝?怎沒叫我呢?」

她笑了,等著我抱的身子興奮地扭跳了幾下。我緊緊抱住她。我猜我每天回家後,她就等不到什麼人來抱她了。一陣子總會一次,我一早進門就聽到她在嬰兒床裡哭得悽慘,而李佛太太卻還是坐在縫紉機前,不時翻白眼,像讓隻卡在紗門裡的野貓吵煩了。

你瞧,這李佛太太,天天都打扮得漂亮得體;總是化著妝,家門前有停車棚,廚房裡有富及第牌附製冰器的雙門大冰箱。你在吉尼十四雜貨店裡看見她,絕對想不到她會任自己的寶寶在嬰兒床裡哭到這般不管。可我們幫傭總是知道。
今天倒好。小女娃只是咧嘴笑得開心。

我說,「愛比琳。」
她說,「愛─比。」

我說,「愛。」
她說,「愛。」

我說,「梅茉莉。」
她說,「愛─比。」

然後她便呵呵笑開了。她邊笑邊說,而我說也該是時候了。崔洛也是到兩歲才肯開口說話。可還不到三年級,他話就說得比咱美國總統還好了,開口閉口什麼詞形變化還是議會政體的。

他唸初中的時候,我們母子常玩一個遊戲,就我先起頭說個簡單的字,然後由他換個更花俏的說法。我說家貓,他說馴化貓科動物,我說攪拌器,他說馬達制動渦轉機。有一天,我說科瑞牌酥油。

他抓抓頭,不敢相信我竟然用科瑞牌酥油這麼簡單的字贏了這場遊戲。這字後來成了我倆間的秘密笑話,指的就是那些你無論如何也沒法美化的東西。

我們開始管他爹叫科瑞牌酥油,因為一個拋家棄子的男人,你怎麼說也沒法讓他聽起來好些。何況,他還真是你見過最油膩膩的混帳沒錯。

我抱著梅茉莉往廚房走,一邊把她放在餐椅上坐定、一邊掛念著今天得趕在李佛太太發脾氣前做好的兩件事:把那些開始毛了邊的餐巾分開來放、整理櫃子裡的銀具。

老天,看來我不能等到打牌的太太小姐們都走了才進去做我的事了。
我端著那盤魔鬼蛋進到餐廳。

李佛太太坐在桌首,左手邊坐著希莉‧哈布克太太和她母親瓦特太太。這希莉小姐從來沒把自己的老媽媽放在眼裡。李佛太太的右手邊坐著史基特小姐。

我端著蛋開始繞桌。瓦特太太年紀最大,所以我從她那開始。屋裡暖,她卻還穿著一件過大的棕色毛衣。她拿起一個蛋,不聽使喚的手卻差點把蛋抖落在地上。

接著是希莉小姐,她微笑著拿了兩個。希莉小姐有張圓臉,深棕色的頭髮在頭頂刮蓬堆高成個蜂窩頭。她一身橄欖色肌膚,上頭又是雀斑又是痣的。她最愛紅色格子的衣料。

她的身材漸漸走樣,尤其是下半身;今天天氣熱,她穿了件沒腰身的紅色無袖洋裝。她是那種愛把自己打扮成小女孩模樣的女人,大大的蝴蝶結和成套的衣帽之類的。我不怎麼喜歡她。

接下來輪到史基特小姐,可她對我皺皺鼻子,說道,「我不用,謝謝,」--因為她從來不吃雞蛋的。每次橋牌聚會我都這麼同李佛太太說,只是她每次還是讓我做蛋。她可不想讓希莉小姐失望。

最後終於輪到李佛太太。她是主人,所以壓後。正要撤走的時候,希莉小姐說道:「我倒可以再來一點,」接著伸手又拿了兩個蛋。我可也不意外。

「猜我今天在美容院裡遇上了誰!」希莉小姐對著眾人說道。
「誰?」李佛太太問道。

「西麗亞‧傅堤。妳們知道她竟然問我什麼問題嗎?她問我今年的募款餐會有沒有她幫得上忙的地方。」
「那好呀,」史基特小姐說道。「我們是需要幫忙。」

「没那麼需要。我告訴她,『西麗亞,妳必須是聯誼會會員或是支持者才能幫忙。』她當傑克森聯誼會是啥?就這麼來者不拒?」
「我以為我們今年接受非會員參加幫忙,不是嗎?因為募款餐會規模擴張了?」史基特小姐問道。

「嗯,是這樣沒錯,」希莉小姐說道。「不過我可沒打算跟她這麼說。」
「我真不敢相信強尼會娶個像她這麼不入流的女孩,」李佛太太說道,希莉小姐點點頭。她開始發牌。

我開始上沙拉和火腿三明治,一邊沒法不去聽她們的拉雜閒聊。這群太太小姐就聊三件事:孩子,衣服,還有她們的朋友。聽到甘迺迪三字,想也知道她們不是在聊政治。一定又是在電視上看到賈姬夫人穿了啥新行頭了。

我來到瓦特太太身旁,她給自己拿了半個三明治。
「媽!」希莉小姐對著瓦特太太吼,「再多拿一個三明治。妳乾癟得活像根電線桿。」希莉小姐目光回到牌桌上。「我一直同她說,那米妮不會做菜,就該要她走人了事。」

我耳朵一下豎起來。她們在聊女傭。米妮是我最好的朋友。
「米妮做菜沒問題,」瓦特太太說道。「是我自己,胃口不像從前了。」

米妮很可能是漢茲郡──說不定還是全密西西比州--最棒的廚子。每年秋天小聯誼會的募款餐會,她們總要米妮烤上十來個焦糖蛋糕拍賣。她本該是全州最搶手的女傭。問題出在米妮那張嘴。她總要回嘴。不是同吉尼雜貨店的白人經理,便是同自己的丈夫;可最常發生的,還是同雇她的白人太太。她能跟著瓦特太太這麼久,只因為老瓦特太太聾得像個門把。

「妳就是營養不良,媽,」希莉小姐吼道。「那米妮故意餓妳,就等著偷走該我的傳家珠寶!」希利小姐氣呼呼推開椅子。「我去一下洗手間。妳們幫我看著她,別讓她餓得昏死過去。」

希莉小姐走後,瓦特太太低聲說道,「那不正如了妳的意。」大家假裝沒聽到。看我今晚得給米妮撥通電話,同她說希莉小姐的話。

回到廚房,梅茉莉站在餐椅裡,一臉紫色的果汁。我一走進來,她就笑了。她乖,自己待在廚房裡也不吵不鬧,可我就是不願離開太久。我知道我一走,她便靜靜盯著門看,直到我回來為止。

我輕輕拍拍她的頭,然後回到餐廳倒冰茶。希莉小姐已經回到座位上,不知又是什麼事,一副蓄勢待發模樣。
「噢,希莉,妳剛剛還是沒用客用洗手間吧,」李佛太太一邊洗牌說道。「愛比琳要午餐後才開始打掃後頭。」

希莉揚起下巴。接著是她那聲著名的「啊─咳」。她就是有辦法,技巧地清清喉嚨,所有人便不知不覺都往她那看去。
「客用洗手間是給女傭上的,」希莉小姐說道。
好一晌沒人說話。然後,瓦特太太點點頭,開始解釋。「她在不開心黑鬼跟我們一樣都用室內廁所啦。」

老天,又是這。她們目光一轉,全落到正在整理矮櫃抽屜裡的銀器的我身上。我知道我該走開。可我還來不及放下最後一根湯匙,李佛太太便瞅了我一眼,說道,「再去拿點茶來,愛比琳。」

我照她的話往廚房走去,雖然所有人杯裡都還有滿滿的茶。
我在廚房裡站了一會,廚房我都打點好了,無事可做。我得待在餐廳裡才能整理銀器。另一件今天得完成的事是整理餐巾,可餐巾櫃就在餐廳旁的走廊裡。我並不想為了李佛太太要打牌而加班。

我等了幾分鐘,隨手擦過流理台面。我又遞了幾片火腿給梅茉莉,她狼吞虎嚥吃掉了。最後,我溜到走廊裡,暗自祈禱不要被看到。

這會她們四人都點了菸,另一手則拿牌。「伊麗莎白,如果可以的話,」我聽見希莉小姐說道,「妳難道不希望她們把事情帶到外頭解決嗎?」

我小心翼翼拉開餐巾抽屜,就怕李佛太太看見我,倒沒太留心聽她們說話。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城裡到處都有黑人專用廁所,連大部分的房子也有。我往餐廳看去,卻看到史基特小姐正盯著我瞧,我愣住,想這下麻煩大了。

「一墩紅心,」瓦特太太開始叫牌。
「我不知道,」李佛太太說道,對著一手牌皺眉。「羅理剛剛自己創業,現在離報稅季節又還有六個月……欸,我們手頭真的有些緊。」

希莉小姐慢慢說,像給蛋糕灑糖霜似的。「妳就同羅理說,你們現在花的每一分錢,將來賣房就全收回來了。」她點點頭,像在贊同自己的話。「外頭正在蓋的那些沒有傭人房的房子有沒有?真是冒險。眾所皆知她們身上帶了很多和我們不同的病菌啊。我加倍。」

我拿起一疊餐巾。不知為何,我突然很想聽聽李佛太太怎麼說。她是我雇主。我想大家都好奇雇主是怎麼想自己的吧。
「是不錯,」李佛太太說道,吸了一口菸。「如果屋裡廁所可以少她一個人用的話。三墩黑桃。」

「這也正是我起草『家事幫手衛生計畫』的理由,」希莉小姐說道。「為了預防疾病。」
我的喉頭一縮,緊得出乎意料。我氣我自己在很久以前便學會吞忍一切。

史基特小姐一臉不解。「家事……什麼跟什麼?」
「一個草案,要求所有白人家庭都必須備有黑人家事幫手專用廁所。我已經聯絡了密西西比州衛生署署長,徵詢他公開支持這計畫的意願。過牌。」

史基特小姐對著希莉小姐皺眉。她面朝上放下一手牌,冷靜地說道,「或許我們該給妳在外頭蓋間廁所就行了,希莉。」
老天,屋裡霎時靜的。

希莉小姐說道,「我不覺得這事該妳拿來開玩笑,史基特‧菲蘭。除非聯誼會編輯一職妳不想幹了。」
史基特小姐乾笑一聲,可我聽得出她一點不覺這事好笑。「怎麼,妳這是……趕我走?就為我不同意妳的看法?」

希莉小姐挑著一邊眉,說道,「為了捍衛家園,該做的事我就會去做。該妳了,媽。」
我回到廚房待著,直到聽見大門在希莉小姐身後關上了。

確定希莉小姐走了後,我讓梅茉莉在遊戲床裡待著,動手把大垃圾桶拖到街上,垃圾車待會就來。就在車道頂,希莉小姐和她那瘋癲的老媽媽差點倒車輾過我,她倆還頂友善地嚷嚷說抱歉。我踱回屋裡,慶幸自己雙腿健在。

我回到廚房,發現史基特小姐也在。她頂著流理台站著,看來甚至比平日還嚴肅。「嘿,史基特小姐,要我給妳弄點什麼嗎?」
她目光飄向外頭車道,李佛太太正隔著車門同希莉小姐聊天。「不用了,我只是在……等。」

我拿來抹布擦乾托盤。偷瞅一眼,她還是滿臉愁容地望著那扇窗。她高,看來跟其他太太小姐都不同。她顴骨也高,藍眼珠的眼角微微下垂,讓她看來總帶點害羞味兒。廚房裡靜悄悄的,就流理台上那台小收音機,播放著福音電台。
「現在播的是葛林牧師的講道嗎?」她問道。

「是的,小姐。沒錯。」
史基特小姐淺淺一笑。「這讓我想起我家以前的女傭。」

「喔,我認識康絲坦丁,」我說。
史基特小姐目光從窗外挪到我身上。「我是她帶大的,這妳知道嗎?」

我點點頭,真希望自己沒多嘴。這事我知道太多了。
「我一直在找她家人在芝加哥的地址,」她說,「但沒人知道。」

「我也沒她地址,史基特小姐。」
史基特小姐目光再度飄向窗外,落在希莉小姐的別克轎車上。她輕輕搖搖頭。「愛比琳,剛剛那段話……我是說,希莉說的那段話……」

我抓起一個咖啡杯,揣起抹布使勁地擦。
「妳曾不曾希望過……希望自己可以改變一些事情?」她問。

然後我再忍不住了。我抬頭正眼看著她。因為這是我聽過最蠢的問題。她臉上有困惑、有嫌惡,像她剛剛不小心往自己咖啡裡把糖加成了鹽。
我低頭繼續洗碗,不想讓她看到我的表情。「喔不,史基特小姐,一切都很好。」

「可剛剛那段話,那段有關廁所--」話聲未落,李佛太太便踱進了廚房。
「噢,妳在這呀,史基特。」她表情怪怪地看著我倆。「不好意思,我……我打擾妳們聊天了嗎?」我倆光站著,不敢確定她剛聽到了哪些。

「我得走了,」史基特小姐說道。「明天見,伊麗莎白。」她推開後門。「謝啦,愛比琳,謝謝妳的午餐,」說完她便走了。
我走進餐廳,開始清理牌桌。不出所料,李佛太太就跟在我身後,臉上掛著她那不頂開心的微笑。

她頸子挺得筆直,看似鐵了心有事要問我。她向來不喜歡我私下同她朋友說話,事後也總是追問我們說了些什麼。我直直同她錯身又回到廚房。我把梅茉莉放進餐椅裡,然後開始清理烤箱。

李佛太太跟著我也進了廚房,對著一桶科瑞牌酥油打量,拿起又放下。梅茉莉伸長了手,要媽咪抱她,可李佛太太打開櫃子,假裝沒看見。接著她用力關上櫃子門,再打開另一扇。最後她終於放棄,只是站在那裡。我趕緊蹲下,整個上半身像企圖毒死自己似往烤箱深處鑽去。

「妳同史基特小姐聊得挺認真,什麼事這麼嚴肅?」
「沒事,李佛太太,她只是……有些舊衣服問我要不要,」我說道,聲音像從井裡傳上來的。

我兩條胳臂上這會沾得全是油了。這裡頭聞起來像胳肢窩。不消時,我已經一臉的汗,而每再刮一下,臉上就多給砸來一塊油垢。這烤箱裡,定是世上最糟的地方。往裡頭來,不是為了清理,就是等著給烤熟上桌。

我知道今晚逃不掉,又要作那個給卡在開了瓦斯的烤箱裡的惡夢。可我還是堅持把頭埋在這可怕的洞裡--哪都好,只要別讓我回答李佛太太的問題。問我史基特小姐同我說了什麼。啥我想不想改變事情的。

一會,李佛太太終於悻悻然往車棚踱去。盤算該往哪加蓋我的黑人專用廁所去了吧。

「哈囉?我是密西西比州的史基特--尤吉妮亞.菲蘭?」
「我知道,菲蘭小姐。電話是我打給妳的。」我聽到唰地火柴點了火,繼之以深深吸氣聲。「我上星期收到妳的信。幾件事跟妳說。」

「請說。」我身子一沉,坐在一個國王牌比斯吉粉的錫罐上。我的心臟狂跳,掙扎著專心聆聽。來自紐約的電話聽來果然就像來自千哩之外,模糊難辨。
「妳訪談家事幫傭的構想從何而來?我很好奇。」

我坐著,癱瘓了似動彈不得。她不寒暄,也沒自我介紹。我明白我最好按著她單刀直入,有問照答。「我……呃,我從小是讓黑人幫傭帶大的。雇主家庭和幫傭之間那種既簡單又複雜的關係,我一直看在眼裡。」我清清喉嚨。我口氣生硬拘謹,像同小學老師說話。

「繼續。」
「嗯,」我深深吸氣,「我想以幫傭的觀點來呈現這一切。南方黑人女性幫傭的觀點。」我在腦中喚出康絲坦丁的臉,還有愛比琳的。「她們帶大白人小孩,二十年後,這些孩子卻成了她們的雇主。很諷刺不是嗎,我們愛她們、她們也愛我們,然而……」我吞口口水,聲音微微顫抖。「我們甚至不准她們使用屋裡的廁所。」

沉默再度降臨。
「還有,」我繼續說下去,「我們白人怎麼想,眾所皆知。那些被歌頌美化的黑人嬤嬤典型,為白人家庭奉獻畢生心力。這瑪格麗特‧宓西爾﹝Margaret Mitchell﹞在《飄》裡頭描述得夠清楚的了。可從來沒人問過嬤嬤心裡怎麼想。」汗水順著我的胸口往下流,浸濕了棉質上衣的前襟。

「所以妳想揭露這從沒讓人檢視過的一面,」史丹太太說道。
「是的。因為這事從沒人討論過。在南方,沒人當真討論任何事。」

伊蓮‧史丹嗥叫似地笑了。她說話濃濃的北佬口音。「菲蘭小姐,我住過亞特蘭大。六年,同我第一任丈夫。」
我緊抓住這點關聯。「所以……妳很清楚南方是怎麼回事。」

「清楚得讓我知道要走,」她說。我聽到她吐了口煙。「聽好。我讀了妳的大綱。嗯……創意是夠,可根本行不通。哪個頭腦正常的女傭會跟妳說實話?」

我從門縫看到母親的粉紅色拖鞋經過。我努力不受影響。史丹太太竟一下識破了我的虛張聲勢。「我的第一個受訪者……很樂於訴說她的故事。」

「菲蘭小姐,」史丹太太開口,而我明白這不會是個問句。「那黑人當真同意實話實說?說她給白人家庭做事的事?喏,在密西西比州傑克森市,這舉動風險高到嚇人。」

我坐著,只是眨眼,心中首次升起一絲憂慮,擔心愛比琳或許不會如我想像那般容易說服。至於一星期後、她在她前門台階上對我的嚴詞拒絕,此刻的我更是無從想像。

「我看了電視新聞,說你們巴士站取消種族隔離的事,」史丹太太繼續說道。「結果是,只能容納四人的牢房卻讓你們硬塞了五十五個黑人進去。」

我噘起嘴唇。「她同意這麼做。確實同意了。」
「嗯。這倒不容易。問題是,她之後呢?妳找得到其他願意合作的女傭嗎?要是讓她們雇主發現了呢?」

「所有訪談都將秘密進行。因為,妳知道的,南方近來情況不太安穩。」事實是,情況到底有多不安穩,我根本一無所知。過去四年,我就給安安穩穩地關在校園裡,讀我的濟慈﹝Keats﹞與薇爾提﹝Eudora Welty﹞,忙著操煩我的期末報告。

「不太安穩?」她笑了。「伯明罕的遊行,馬丁路德.金恩。黑人兒童遭到惡犬攻擊。親愛的,這是眼前全國最熱門的議題。只是,很抱歉,妳這構想就是行不通。寫成文章不行,因為沒有一家南方報社會同意刊登。寫書更不成,通篇訪談的書沒人要買。」

「噢,」我聽到自己說道。我閉上眼睛,感覺興奮之情流洩一空。我聽到自己又說了一次,「噢。」
「我打這通電話是因為,老實說,這是個好構想。只是……根本找不出方法付諸實行。」

「可是……如果……」我的目光在儲藏室內快速遊移,尋找可以喚回她興趣的方法。也許我該朝寫成文章的方向講、也許就投稿雜誌,可她已經說過沒有--

「尤吉妮亞,妳關在裡頭同誰說話?」母親的聲音穿牆而來。她輕輕推開門,我猛地又頂回去。我蓋住話筒,嘶聲應道,「是希莉,母親--」
「怎麼關在儲藏室裡說呢?像個高中小女生似的--」

「我想--」是史丹太太嘖了一聲。「妳就動手吧,寄過來我看看。天知道,出版業很久沒啥刺激事了。」
「妳當真願意?噢史丹太太……」

「我可沒說我會考慮出版。妳反正……先把第一篇訪談完成了,其他我們再說。」
我興奮得不知所云了好一會,終於才擠出,「謝謝妳,史丹太太,妳的幫忙我銘感五內。」
「不必急著謝我。需要任何聯繫,就打電話找我的秘書露絲。」然後他她便掛上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