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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為明道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
三毛寫作甚早,年輕時即曾在《現代文學》、《皇冠》、《中央副刊》、《人間副刊》、《幼獅文藝》等發表文章。但真正踏上寫作之路,應該是一九七四年與荷西在西屬撒哈拉沙漠結婚後,寫下一系列「沙漠故事」才算開始。

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註:此為舊版《三毛全集》書名,收入新版《三毛典藏》系列《撒哈拉歲月》中)是中文世界裡,首次以神秘的撒哈拉沙漠為背景的作品,對於長期蟄居在台灣島國的人,無異開啟了寬闊的視野,加上她的文筆幽默生動,內容豐富有趣,從第一篇〈沙漠中的飯店〉發表之後,即造成轟動,後來更掀起了巨浪般的「三毛旋風」。

一九七九年十月至十二月,《讀者文摘》在澳洲、印度、法國、瑞士、西班牙、葡萄牙、墨西哥、南非、瑞典等國以十五種語言刊出三毛的〈一個中國女孩在沙漠中的故事〉;日本筑摩書房也於一九九一年三月出版《撒哈拉的故事》翻譯本。另外,個別篇章也有英文、越南文、法文、捷克文等譯文相繼出現,可見三毛作品在國際間也有一定的分量。

大家提到三毛,想到的可能都是她寫的撒哈拉沙漠故事的系列文章,其實三毛一生的作品,包括小說、散文、雜文、隨筆、書信、遊記等有十八本,翻譯四種,有聲書三冊,歌詞錄音帶三捲,電影劇本一部。體裁多樣,篇數繁多,顯現她的創作力不僅旺盛,且觀照範圍遼闊。

在三毛過世二十年,三毛全集作品重新編纂出版之際,我們回顧三毛作品,重讀三毛作品,可以以文學的角度、文學的樂趣來閱讀、來發現,則三毛作品中優秀的文學特性將能處處顯現,如對人的關懷與巧妙的文學技巧。

我們看《撒哈拉歲月》裡,三毛寫〈沙巴軍曹〉的人性光輝:一位西班牙軍曹,因為弟弟在西班牙軍人被撒哈拉威人大屠殺的慘案中死了,仇恨啃咬了十六年的人,卻在一群撒哈拉威孩子誤觸爆裂物、面臨最危急的時候,用自己的生命撲向死亡,去換取他一向視作仇人的撒哈拉威孩子的性命。
又如〈啞奴〉,三毛不惜筆墨,細細寫黑人淪為奴隸的悲劇,寫其善良、聰明、能幹、愛家愛人,對於身處這樣環境下的卑微人物,三毛流露了高度的同情,也寫出了悲憤的人道抗議。
再如〈哭泣的駱駝〉,書寫西屬撒哈拉原住民--撒哈拉威人爭取獨立的努力與困境,呈現其命運的無奈、情愛的可貴,著實令人泫然!

而在中南美洲旅行時,她對市井小民的記述尤多,感嘆更深,哀傷更巨。當進入貧富差距大、人民生活困苦的國家,她的哀感是「青鳥不到的地方」;當她在教堂前面看到:一位中年男人、白髮老娘、二十歲左右的青年、十幾歲的妹妹,都用膝蓋在地上向教堂爬行,慢慢移動,全家人的膝蓋都已磨爛了,只是為了虔誠地要去祈求上天的奇蹟。
「看著他們的血跡沾過的石頭廣場,我的眼淚迸了出來,終於跑了幾步,用袖子壓住了眼睛。坐在一個石階上,哽不成聲。」
凡此,均見三毛為人,富同情心,具悲憫之情,對於苦痛之人、執著之人,常在關懷之中,她與人同生共活、喜樂相隨、悲苦與共。

三毛作品的佳妙處,當然不只特異的題材內容,不只流露的寬闊胸懷,還有她巧妙的寫作技巧。
我們看她的敘述能力、描寫功夫,都是讓人讀來,愛不釋手的原因。就以三毛自己很喜歡的《撒哈拉歲月‧荒山之夜》為例,這篇文章寫三毛與荷西到沙漠尋寶,荷西出了意外,陷入沼澤中,三毛憑著機智與勇氣救出荷西。其文學技巧高妙處,約略言之,即有如下數端:

一、伏筆照應:
三毛把荷西從泥沼中救出來的東西「長布帶子」,是因為她穿了「拖到腳的連身裙」,才能將「長裙割成長布帶子」;荷西上岸後免於凍死,是因三毛出門時「順手拿了一個皮酒壺」。當後面出現這些情節,看到這些東西時,我們才恍然大悟,為什麼前面作者要描寫穿的衣服及順手抓起的東西?這種「草蛇灰線」的技巧,三毛作品中,唾手可得。

二、氣氛鋪陳:
當三毛與荷西的車子一進入沙漠,兩人的談話一再出現「死」字、「鬼」字,如:「上次幾個嬉皮怎麼死的?」、「死寂的大地像一個巨人一般躺在那裡,它是猙獰而又凶惡的。」、「我在想,總有一天我們會死在這片荒原裡」、「鬼要來打牆了。心裡不知怎的覺得不對勁」。
成功的營造氣氛,不僅讓讀者有身歷其境的感覺,也是作品成功的要件。

三、高潮迭起:
三毛善於說故事,故事的精彩則奠基於「高潮迭起」。〈荒山之夜〉即是這樣的作品,高潮與低潮不斷的湧現:三毛數度找到救星,卻把自己陷入險境;荷西數度陷入死亡絕境,卻又次次絕處逢生。情節緊扣,讓人目不暇給,喘不過氣。

三毛作品除了「千里伏線」、「氣氛鋪陳」、「高潮起伏」等技巧之外,還有一項「情景交融」,運用得更好更妙,像:
〈娃娃新娘〉,出嫁時的景象:「遼闊的沙漠被染成一片血色的紅」,象徵即將面臨的婚姻暴力。
〈荒山之夜〉,荷西陷在泥沼裏,「沉落的太陽像獨眼怪人的大紅眼睛,正要閉上了」,平添蠻荒詭異的色彩。
〈哭泣的駱駝〉,三毛眼見美麗純潔的沙伊達被凌辱致死,無力救援,「只聽見屠宰房裡駱駝嘶叫的悲鳴越來越響,越來越高,整個天空,漸漸充滿了駱駝們哭泣的巨大的迴聲」,以強烈的聽覺意象取代情感的濃烈表達。

三毛這些「以景襯情」的描寫,處處可見可感,如:

一、寫喜:
「漫漫的黃沙,無邊而龐大的天空下,只有我們兩個渺小的身影在走著,四周寂寥得很,沙漠,在這個時候真是美麗極了。」
這是〈結婚記〉兩人走路去結婚的畫面,廣角鏡頭下的兩個渺小身影,襯出廣大的天地,世界是兩人的。此時的愉快心情,完全不必說。筆觸只寫沙漠「美麗極了」,正是內心美麗極了的「境由心生」。

二、寫愛:
〈愛的尋求〉,「燈亮了,一群一群的飛蟲馬上撲過來,牠們繞著光不停的打轉,好似這個光是牠們活著唯一認定的東西。」

三、寫驚:
〈哭泣的駱駝〉,當三毛知道沙伊達是游擊隊首領的妻子時,那種震驚,「黃昏的第一陣涼風,將我吹拂得抖了一下。」

四、寫懼:
(三毛聽完西班牙軍隊被集體屠殺的恐怖事件後)「天已經暗下來了,風突然厲裂的吹拂過來,夾著嗚嗚的哭聲,椰子樹搖擺著,帳篷的支柱也吱吱的叫起來。」

五、寫悲:
〈哭泣的駱駝〉,(三毛想到她的朋友撒哈拉威游擊隊長被殺的事件)「打開臨街的木板窗,窗外的沙漠,竟像冰天雪地裡無人世界般的寒冷孤寂。突然看見這沒有預期的淒涼景致,我吃了一驚,癡癡的凝望著這渺渺茫茫的無情天地,忘了身在何處。」

六、寫哀:
〈哭泣的駱駝〉,沙伊達被殺的地方是殺駱駝的屠宰房。「風,在這一帶一向是厲冽的,即使是白天來亦使人覺得陰森不樂,現在近黃昏的尾聲了,夕陽只拉著一條淡色的尾巴在地平線上弱弱的照著。」

三毛傳奇,一直是許多人津津樂道和念念不忘的。在三毛去世之後,兩岸也出現了不少三毛相關的傳記,足見她的魅力和影響歷久不衰,甚至於近年來,學院中亦陸續有以三毛為題的研究論文出爐,三毛作品的文學價值漸受重視,此刻回思瘂弦〈百合的傳說〉中說過的話:「紀念三毛最好的方式,還是去研究她的作品。」、「研究她特殊的寫作風格和美學品質,研究她強烈的藝術個性和內在生命力,才是了解三毛、詮釋三毛最重要的途徑。」相信,新的《三毛典藏》出版,帶給大家的正是這樣的方向與契機!
「三毛」並不存在

在我們家中,「三毛」並不存在。
爸爸媽媽和大姐從小就稱呼她為「妹妹(ㄇˇㄟ ㄇˊㄟ)」;兩個弟弟喊她「小姐姐」;在姪輩的心中,她是一個稀奇古怪但是很好玩的「小姑」。

「三毛」這個名字從民國六十三年開始在《聯合報》出現,那些甚至連「三毛」的家人都沒經歷過的撒哈拉沙漠生活,讓我們的「妹妹」、「小姐姐」、「小姑」頓時成 了大家的「三毛」;但即使在她被廣大讀者接受後的七十年代,家中仍然沒有「三毛」這個稱呼,大家一切如常,仍然是「妹妹」、「小姐姐」。儘管父母親實在以 這個女兒為榮,但家人在外從來不會主動表示「三毛」是我的誰。記憶中,母親偶爾會在書店一邊翻閱女兒的書,一邊以讀者的身分問店家:「三毛的書好不好賣 啊?」每當答案是肯定的,她總會開心的抿嘴而笑,再私下買兩三本三毛的書,自我捧場。父親則是有一次獨自偷偷搭火車,南下聽女兒在高雄文化中心的演講,到 會場時發現早已滿座,不得其門而入,於是就和數千人一起坐在館外,透過擴音器聽女兒的聲音,結束後再帶著喜悅默默的搭火車回台北。

父親還 會做一件事,就是幫女兒整理信件。當時小姐姐在文壇上似乎相當火熱,各地讀者雪片般的信件每月均有數百封。一開始,三毛總是一一親自閱讀,但到後來讀者來 信實在太多,對身體不好的三毛成為極大的負擔;不回,則辜負了支持她的讀者的美意,一一回信,簡直不可能。於是父親就利用其律師工作之餘,每天花三四小時 幫小姐姐拆信、閱讀、整理、分類、貼標籤,再寫上註記,標明哪些是要回的、哪些是收藏的。十多年來甘之如飴,這是父親用行動表示對女兒的愛護。而這十幾大 箱讀者的厚愛與信中藏著的喜怒悲歡,已在小姐姐葬禮中全部火化讓她帶走。

「三毛」是她的光圈,但在我們看來,那些名聲對她而言似乎都無所 謂。她的內在一直是陳平,一個誠實做自己、總是帶著點童趣的靈魂。她走過很多地方,積累了很多豐富的經歷,但也因為這些經歷、辛苦和離合,她的靈魂非常漂 泊。對三毛的好朋友們、三毛的讀者,和身為三毛家人的我們來說,我們各自或許都看到了、理解了、感受了某一個面向的三毛,但又沒有人能真正看透全部的她。 因此我們各自保有對她不同的記憶,用各自的方式想念她。這些記憶或許看似瑣碎,但是對我們來說,是家人間最平凡也最珍貴的回憶。在此身為家人的我們,願意 和大家分享這些記憶,做為我們對她離開二十年的懷念。

從小就不同

「小姐姐」在我們家是一個說故事的高手。二十多年了, 關於她,我們家人總有一個鮮明的印象:吃完晚飯後,全家人齊坐客廳,小姐姐把頭髮往上一紮,雙腿盤坐,手上拿一大罐面霜,一邊塗臉按摩,一邊「開講」她遊 走各地的事。這些在一般人說來平凡無奇的經歷,從她口中講來則是精彩絕倫,把我們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小姐姐總說自己是「說故事的人」,不是作家。
其 實三毛從小就顯現她與眾不同的特點,譬如有一次她向母親討了點錢,去買了一支當時非常貴的馬頭牌花生口味的冰棒,然後抓著姐姐到離家不遠的一個山洞(防空 洞)裏,把冰棒慎重的放到鐵盒做的香煙罐裏,說:「這裏涼涼的冰棒不會化,明年夏天我們就還有冰棒可以吃啊!」第二年的夏天,姐妹倆真的手牽手回到山洞 裏,把已經發黃鏽掉的鐵罐挖出來,一打開,哇!只有黃黃濁濁的水。這是她從小可愛的一面,而這份童真在她一生中都沒有消逝。

另外當時我們 重慶的大院子裏有個鞦韆,是她們姐妹倆喜歡去的地方。但因為院裏埋著一些墳墓,於是每到天黑姐姐便拉著妹妹想回家。但三毛從小膽子便大得很,總是在鞦韆上 盪啊跳的,非摸黑不肯走。除了善良、憐憫、愛讀書,小姐姐同時勇敢、無懼又有反抗心,從小就很有想法,四個手足中,似乎只有她一個是翻轉著長的。她後來沒 去上學,現在回想起來,在那個小小的年紀裏,我們自己對人生的態度已經不自覺的顯現出來了。

一切憑感覺


熟悉她的讀者或許 記得,三毛曾在沙漠用棺材板做沙發。有時候想想,這個能用棺材板和輪胎把家裏布置得美輪美奐的女人是我的姐姐、陳家的女兒,我們都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回到 台灣以後她與爸媽同住,一間不到五坪大的房間,除了書桌、書架和床之外,一切可說非常簡單。但是在她自購的小公寓可就不一樣了,這個位在頂樓不大的鳥居, 屋內所見幾乎全部是竹木製:木製牆面、木桌、木鳥籠(裏面裝著戴嘉年華面具的小丑)、竹籐沙發。對我們兄弟姐妹還有我們的小孩來說,那裏是個很特別的地 方,完全散發著她個人獨特的美感。

除了家居布置,小姐姐手也非常巧,很會照顧身邊的人,和荷西在一起,可以把他養得白白胖胖,讓他天天想 著吃「雨」(粉絲)。但對她自己來說,「吃東西」是非常無所謂且不重要的事,尤其在她專注寫作的時候。她在台北的家有冰箱,但常是空的。她工作起來可以沒 日沒夜不吃飯不睡覺,所以我們家人經常買點牛奶、麵包、香腸、牛肉乾、泡麵放在裏面。記得有一次我們去看她,一打開冰箱,裏面空空蕩蕩,只有一條已經咬過 幾口的生香腸。我們都大驚失色:「這是妳咬的嗎?」她說:「是啊!肚子餓了嘛!」
另一個她較不在意的便是金錢。小姐姐儘管文章常上雜誌報紙,但是稿費這部分,她一律不管,全部交給母親打理。她常說「我需要的不多」。事實也是如此,她最常穿的是一套牛仔工裝吊帶褲,塑膠鞋和球鞋,高跟鞋是很少上腳的。

不為人知的「能力」


在 家中,基本上父母親是不喝酒的,即使應酬,也只是沾唇而已。但是這個二女兒不知是否得了祖父或外祖父的遺傳,她可以喝一整瓶白蘭地或威士忌不會醉倒。但她 並不常喝,除非找到能一起說話的朋友。至於煙,小姐姐倒是抽得兇,每次去老家巷口的家庭式洗頭店,總是一邊說故事給老闆娘和其他客人聽,一邊手上一根根的 抽,一個小時下來,可以抽上十來根,寫作的時候亦是如此。她抽煙總是用火柴而不用打火機,為的是燒火柴時那股「很好聞,有硫磺的味道」,同時燒火柴時「有 火焰,有煙會散開,感覺很棒!」對她來說,火柴是記憶的一部分,會幫她增加靈感。

三毛記憶力很好,而這份記憶力或許在語言上也對她助益頗 深。我們家父母親彼此說的是寧波話與上海話,到台灣以後,小姐姐日常說的是國語,但和二老講話時則換回這兩種語言。出生在四川的她除了四川話頗為流利,日 後又和與她很親近的打掃阿姨學了純正的台灣話,完全不帶一點外省口音。她在台灣的日商公司短暫幫忙的日子中粗通了日文,並在出國後把西班牙文、英文、德文 也統統收到自己的百寶箱中。中文和西班牙文是她這九種語言中最精通的兩種,每當父親有歐美的客戶或友人來台時,三毛總會幫著父親,讓大家賓主盡歡。

充滿愛的小姐姐

小 姐姐一輩子流浪的過程中,或許都在尋找一份心裏的平安和篤定,好不容易有了荷西,他卻又撒手中途離去。除了荷西,小姐姐也很愛她的朋友們。三毛對朋友基本 上無分男女、國籍、社會地位、有學問沒學問、知名不知名,一旦當你是朋友,她就拿心出來對你。她笨笨的、不會說捧人的話,但是對人絕對真誠,而且對不足的 人特別的關心。她有很多很多的好朋友,而這些朋友對三毛的生命造成或大或小的影響。

不過她似乎習慣四處流浪,她說:「不要問我從哪裏 來。」於是有了〈橄欖樹〉。當這首膾炙人口的歌不斷被翻唱之際,身為家人的我們除了為她驕傲,也為她心疼。她流浪的遠方不是一個我們能觸及的地方,但也因 為是家人,我們比旁人更能看到她的快樂、傷痛和辛苦。另外一首最能代表她年輕的心情的歌則屬〈七點鐘〉,由三毛作詞,李宗盛作曲,描述年輕時約會的心情。 詞裏寫道:「鈴聲響的時候,自己的聲音那麼急迫,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是啊!這就是我的小姐姐,這樣的小姐姐。

不再漂泊

對很多讀者來說,「三毛」,這個像吉普賽人的女子變魔術一樣的來到人間,寫下一篇篇故事,然後又像變魔術一般的離開。二十年了,三毛仍在你們的記憶中嗎? 
在我們家中,「三毛」不存在,但是二十年前的那天,父母親和大姐口中的「妹妹(ㄇˇㄟ ㄇˊㄟ)」,我和我哥哥的「小姐姐」,走了。

我們很想念她。

儘 管,我們不敢說真的完全理解她(畢竟誰又能真的理解誰),但是她非常愛我們,我們也非常愛她,對於家人的我們來說,足矣。對於她的驟然離世,父親有一段 話,他說:「生命的結束,是一種必然,早一點晚一點而已,至於結束的方式就不那麼重要了。妹妹的離開,做父母親的固然極度的悲傷、痛心、難過、不捨,但是 她的離開是我們人生的一部分,我們只能接受這個事實。妹妹豐富的一生高低起伏,遭遇大風大浪,表面是風光的,心裏是苦的。幸虧有家人和朋友的關懷,不然可 能更早就走了。她曾經把愛散發給許多朋友,也得到很多回報,我們讓她好好的平靜的安息吧。」
如果有另一個世界,親愛的小姐姐,希望妳不再漂泊。

銀湖之濱:今生。
--厄瓜多爾紀行之二

掛完了電話,心中反倒鬆了口氣。
朋友馬各不在家,留下了口訊給他的父親,總算是連絡過了,見不見面倒在其次。
旅途的疲倦一日加深一日,雖然沒有做什麼勞苦的工作,光是每日走路的時間加起來便很可觀,那雙腳也老是水泡。
無論在什麼時候,看見旅館的床,碰到枕頭,就能睡著。
萬一真休息了,醒來又會自責,覺得自己太過疏懶,有時間怎麼不在街上呢?
打完電話時正是炎熱的午後,朦朧中闔了一下眼睛,櫃檯上的人來叫,說是樓下有客在等著。
我匆匆忙忙的跑下去,看見找不著的馬各就站在大廳裏。
多年不見,兩人猶豫了一會兒,才向彼此跑過去。
「馬各,我回來了!」我喊了起來。
「回來了?什麼時候來過厄瓜多爾了?」他將我拉近,親了一下面頰。
「忘了以前跟你講的故事了?」

「還是堅持前生是印地安女人嗎?」他友愛的又將我環抱起來,哈哈的笑著。
 「而且不是秘魯那邊的,是你國家裏的人,看我像不像?」我也笑吟吟的看著他。
馬各雙手插在長褲口袋裏,靜靜的看了我幾秒鐘,也不說話,將我拉到沙發上去坐下來。
「還好嗎?」他拍拍我的臉,有些無可奈何的看著我。
「活著!」我嘆了口氣,將眼光轉開去,不敢看他。
馬各是多年的朋友了,結婚時給寄過賀卡,我失了自己的家庭時,又給寫過長信,後來他由法國去了黎巴嫩,又回到自己的國家來,彼此便不連絡了。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誰都不說話。
「說說在厄瓜多爾的計畫吧!」

「上安地斯高原去,跟印地安人住半個月到二十天,沿途六個大小城鎮要停留,然後從首都基托坐車下山,經過低地的另外兩個城,再回到這兒來搭機去秘魯,總共跑一千幾百公里吧!」
當時我正住在厄瓜多爾最大的海港城娃雅基的旅館裏。
「先來我們家過了節再走,明天耶誕夜了!」
「我這種人,哪有什麼節不節,謝謝你,不去了!」
「幾號上高原去?」
「二十五號走,第一站七小時車程呢!」
「先去哪裏?」
「里奧龐巴!」我又說了那個城附近的幾個小村落的名字。
「妳的地理不比我差,前世總是來過的囉!」馬各笑著說。

「要去找一片湖水--」我說。
「湖應該在沃達華羅啊!弄錯了沒有,妳?」
我知道沒有錯,那片湖水,不看詳細地圖找不著,可是它必是在的。
「Echo,可不可以等到二十七號,我開車回首都基托去上班,妳和那位同事跟我沿途玩上去?那樣不必坐長途公車了!」
最令人為難的就是朋友太過好意,接受別人的招待亦是於心難安的,以我這麼緊張的個性來說,其實是單獨行動比較輕鬆自在的。

堅持謝絕了馬各,他怎麼說,也是不肯改變心意。
約好二十日後兩人都在基托時再連絡,便分手了。
對於不認識的馬各,米夏的興趣比我還大,因為馬各是社會學家,跟他談話會有收穫的。
聽說有便車可搭,米夏巴不得跟了同去。這兩個人語言不通,如果長途旅行尚得做他們的翻譯,便是自討苦吃了。
再說,我要去的印地安人村落仍是極封閉的地方,如果三個遊客似的人拿了照相機進去,效果便很可能是相反的壞了。
厄瓜多爾二十八萬平方公里的土地,簡單的可分三個部分。
東部亞馬遜叢林,至今仍是莽荒原始,一種被叫做「希哇洛斯‧布拉浮」的野林人據說仍然吹箭獵頭,他們不出來,別人也不進去。

厄瓜多爾的政府對於叢林內的部落至今完全沒有法子控制,便兩不相涉了。
中部的厄瓜多爾,一路上去便是安地斯山脈所造成的高原,兩條山鍊一路延伸到哥倫比亞,中間大約六十五公里闊的大平原裏,純血的印地安人村落仍是多不勝數。他們的人口,佔了六百萬人中的百分之四十。
高原上除了幾個小城之外,六十多萬人口的首都基托,就建在海拔兩千八百五十公尺的北部山區裏,是世界第二高的首都。
南方的海岸部分,一般書中叫它做低原,那兒氣候常年炎熱,農產豐富,一座叫做「葛位托」的中型城市,更有另一個別名--中國城。

許多廣東來的老華僑,在那兒已經安居三代了。那兒的「香蕉王」,便是一位中國老先生。
厄瓜多爾另有幾個小島,叫做「加拉巴哥斯」,泡在遠遠的太平洋裏面。
渴切想去的地方,在我,當然是安地斯山脈。
其實山區裏的高原人民,自有他們的語言和族稱,只是當年哥倫布航海去找中國,到了古巴,以為安抵印度,便將當時美洲已住著的居民錯稱為「印度人」,便是而今美洲印地安人名稱的由來了。

車子是中午在炎熱的海港開出的,進入山區的時候,天氣變了,雨水傾倒而下,車廂內空氣渾濁不堪,我靠著窗戶不知不覺的睡了過去。
當我被刺骨的微風凍醒時,伏蓋著的安地斯蒼蒼茫茫的大草原,在雨後明淨如洗的黃昏裏將我整個擁抱起來。
眼前的景色,該是夢中來過千百次了,那份眼熟,令人有若回歸,鄉愁般的心境啊,怎麼竟是這兒!
車子轉了一個彎,大雪山「侵咆拉索」巨獸也似的撲面而來。
只因沒有防備這座在高原上仍然拔地而起的大山是這麼突然出現的,我往後一靠,仍是吃了一驚。
看見山的那一駭,我的靈魂衝了出去,飛過尤加利樹梢,飛過田野,飛過草原,繞著那座冷冰積雪的山峰怎麼也回不下來。
一時裏,以為自己是車禍死了,心神才離開了身體,可是看看全車的人,都好好的坐著。

「唉!回來了!」我心裏暗暗的嘆息起來。
對於這種似曾相識的感應,沒有人能數說,厄瓜多爾的高地,於我並不陌生的啊!
「阿平!阿平!」米夏一直在喊我,我無法回答他。
我定定的望著那座就似撲壓在胸前的六千多公尺高的雪山,覺著它的寒冷和熟悉,整個人完全飄浮起來,又要飛出去了。
一時裏,今生今世的種種歷練,電影般快速的掠過,那些悲歡歲月,那些在世和去世的親人,想起來竟然完全沒有絲毫感覺,好似在看別人的事情一般。
大概死,便是這樣明淨如雪般的清朗和淡漠吧!
「哎呀!妳的指甲和嘴唇都紫了!」米夏叫了起來。

我緩緩的問米夏:「海拔多少了?」
「這一帶,書上說超過三千兩百公尺,下到里奧龐巴是兩千六百五十。」
這時候我才看了一下自己的雙手,怎麼都腫起來了,呼吸也困難得很。
什麼靈魂出竅的感應,根本是身體不適才弄出來的幻覺。
車子停在一個小站上,司機喊著:「休息十分鐘!」
我沒有法子下車,這樣的高度使人難以動彈。
就在車站電線杆那支幽暗的路燈下,兩個老極了的印地安夫婦蹲坐在路邊。
女人圍著深色的長裙,披了好幾層彩色厚厚的肩毯,梳著粗辮子,頭上不可少的戴著舊呢帽。
兩個人專心的蹲在那兒用手撕一塊麵包吃。

我注視著這些純血的族人,心裏禁不住湧出一陣認同的狂喜,他們長得多麼好看啊!
「老媽媽啊!我已經去了一轉又回來了,妳怎麼還蹲在這兒呢!」我默默的與車邊的婦人在心裏交談起來。
有關自己前世是印地安人的那份猜測,又潮水似的湧上來。
這個小鎮的幾條街上,全是印地安人,平地人是看不到了。
暮色更濃了。街上人影幢幢,一切如夢如幻,真是不知身在何處?

方才下了里奧龐巴的公車站,一對歐洲模樣的男女好似來接我們似的走了上來。
那時我的心臟已經很不舒服了,對他們笑笑,便想走開去,並不想說什麼話。
他們攔住了我,一直請我們去住同一家旅館,說是那間房間有五個床,位子不滿,旅館叫他們自己出來選人。
下車的人那麼多,被人選中了,也算榮幸。
旅館是出租舖位的,一個大房間,宿舍一般,非常清潔安靜。
那對旅客是瑞士來的,兩人從基托坐車來這小城,預備看次日星期六的印地安人大趕集。看上去正正派派的人,也不拒絕他們了。

進了旅舍,選了靠窗的一張舖位,將簡單的小提包安置在床上,便去公用浴室刷牙了。
旅行了這一串國家,行李越來越多,可是大件的東西,必是寄存在抵達後的第一個旅舍裏,以後的國內遊走,便是小提包就上路了。
打開牙膏蓋子,裏面的牙膏嘩一下噴了出來,這樣的情形是突然上到高地來的壓力所造成的,非常有趣而新鮮。
初上高原,不過近三千公尺吧,我已舉步無力,晚飯亦不能吃,別人全都沒有不適的感覺,偏是自己的心臟,細細針刺般的疼痛又發作起來。
沒有敢去小城內逛街,早早睡下了。
因為睡的是大通舖,翻身都不敢,怕吵醒了同室的人,這樣徹夜失眠到清晨四點多,窗外街道上趕集的印地安人已經喧嘩的由四面八方進城來了。

里奧龐巴的星期六露天市集,真是世上僅存的幾個驚喜。
一般來厄瓜多爾的遊客,大半往著名的北部沃達華羅的市集跑,那兒的生意,全是印地安人對白人,貨品迎合一般觀光客的心理而供應,生活上的必需品,便不賣了。
這兒的市集,近一萬個純血的印地安人跑了來,他們不但賣手工藝,同時也販菜蔬、羊毛、家畜、布料、食物、衣服、菜種、草藥……
滿城彩色的人,繽紛活潑了這原本寂靜的地方。
他們自己之間的交易,比誰都要熱鬧興旺。
九個分開的大廣場上,分門別類的貨品豐豐富富的堆著。縫衣機就在露天的地方給人現做衣服,賣掉了綿羊的婦人,趕來買下一塊衣料,縫成長裙子,正好穿回家。

連綿不斷的小食攤子,一隻隻「幾內亞烤乳豬」已成了印地安人節日的點綴,賣的人用手撕肉,買的人抓一堆白飯,蹲在路邊就吃起來。
但願這市集永遠躲在世界的一角,過他們自己的日子,遊客永遠不要知道的才好。
印地安人的衣著和打扮,經過西班牙人三四百年的統治之後,已經創出了不同的風格。
市集上的印地安男人沉靜溫柔而害羞。女人們將自己打扮得就像世上最初的女人,她們愛花珠子、愛顏色,雖然喧嘩笑鬧,卻也比較懂得算計,招攬起生意來,和氣又媚人。
那些長裙、披肩、腰帶,和印加時代只有祭司和貴族才能用上的耳環,都成了此地印地安女子必有的裝飾。
歐洲的呢帽,本是西班牙人登陸時的打扮,而今的印地安人,無論男女都是一頂,不會肯脫下來的。
沃達華羅那邊的族人又是一種,那兒的女人用頭巾,不戴帽子。她們穿闊花邊的白襯衫。
雖說統稱印地安人,其實各人的衣著打扮,甚而帽簷的寬狹,都因部落不同而有差異,細心的人,觀察一會兒,便也能區分了。
在我眼中,印地安人是世上最美的人種,他們的裝飾,只因無心設計,反倒自成風格。而那些臉譜,近乎亞洲蒙古人的臉,更令我看得癡狂。
高原地帶的人大半生得矮小,那是大自然的成績。這樣的身材,使得血液循環得快些,呼吸也方便。起碼書本中是如此解釋的。
看了一整天的市集,沒有買下什麼,這份美麗,在於氣氛的迷人,並不在於貨品。
賣東西的印地安人,才是最耐看的對象。
坐在街邊地上吃烤豬時,偷偷的細聽此地人講契川話,付帳時,我亦學了別人的音節去問多少錢,那個胖胖的婦人因此大樂。
便因我肯學他們的話,賣烤豬的女人一面照顧她的豬,一面大聲反覆的教我。很疼愛我的樣子。
教了十幾句,我跑去別的攤子立即現用,居然被人聽懂了。他們一直笑著,友善的用眼睛悄悄瞟著我。
黃昏來臨之前,鎮上擁擠的人潮方才散光,一座美麗的城鎮,頓時死寂。
我爬上了城外小丘上的公園,坐在大教堂的前面,望著淡紅色的雲彩在一片平原和遠山上慢慢變成鴿灰。
呼吸著稀薄而涼如薄荷的空氣,回想白日的市集和印地安人,一場繁華落盡之後所特有的平靜充滿了胸懷。
再沒有比坐看黃昏更使我歡喜的事情了。

次日早晨,當我抱著一件厚外套,拿著自己的牙刷出旅舍時,一輛旅行車和它的主人華盛頓,還有華盛頓的太太及一男一女的小孩,已在門外站著等了。
車子是前晚在小飯店內跟老闆談話之後去找到的,不肯只租車,說是要替人開去。
那位叫做華盛頓的先生本是推土機的機械師,星期天才肯出租車子。他的名字非常英國。
我要去的一群印地安人村落,大約需要幾小時的車程在附近山區的泥沙路內打轉。華盛頓說,他的家人從來沒有深入過那兒,要求一同參加,我也一口答應了。

只有米夏知道,如果附近果然找到那片在我強烈感應中定會存在的湖水,我便留下來,住幾日,幾天後自會想法子回鎮。
這一路來,米夏的興趣偏向美洲殖民時代留下來的輝煌大建築與教堂,還有數不清的博物館,這一切在在使他迷惑驚嘆。畢竟他來自一個文化背景尚淺的國家,過去自己看得也不夠。
我因教堂及博物館看得不但飽和,以前還選了建築史,那幾場考試不但至今難忘而且還有遺恨,不想再往這條線上去旅行。
嚮往的是在厄瓜多爾這塊尚沒有被遊客污染的土地上,親近一下這些純血的印地安人,與他們同樣的生活幾天,便是滿足了。
於是米夏選擇了鎮內的大教堂,我進入高原山區,講好兩人各自活動了。

這趟坐車去村落中,米夏自然跟去的,他獨自跟車回來便是了。
這樣開了車去山區,華盛頓盡責的找村落給我們看,那兒的印地安人,看見外人進來,便一哄而散了。
因為無法親近他們,使我一路悶悶不樂。

眼看回程都來了,我仍然沒有看見什麼,一條沒有經過的泥路橫在面前,心中不知為何有些觸動起來,一定要華盛頓開進去。
「這兒我沒有來過,據說山谷內是塊平原,還有一片湖水--」他說。
聽見湖水,我反倒呆了,說不出話來。
我們又開了近四十分鐘的山路。
那片草原和水啊,在明淨的藍天下,神秘的出現在眼前,世外的世外,為何看了只是覺得歸鄉。
「你們走,拜託,米夏不許再拍照了!」我下了車就趕他們,湖邊沒有車路了。
遠處的炊煙和人家那麼平靜的四散著,沒有注意到陌生人的來臨。

這時華盛頓的太太才驚覺我要留下,堅決反對起來。
「我一個人進村去找地方住,如果找到了,出來跟你們講,可以放心了吧!」
過了四十分鐘不到,我狂跑過草原,拿起了自己的外套和牙刷,還有一盒化妝紙,便催他們走了。
「過幾天我來接妳!」米夏十分驚怕的樣子,依依不捨的上車了。
他不敢跟我爭,贏不了這場仗的。雖然他實在是不很放心。

車子走了,草原上留下一個看上去極渺小的我,在黃昏的天空下靜靜的站著。
在台灣的時候,曾經因為座談會結束後的力瘁和空虛偷偷的哭泣,而今一個人站在曠野裏,反倒沒有那樣深的寂寞。我慢慢的往村內走去,一面走一面回頭看大湖。
誤走誤撞,一片夢景,竟然成真。
有時候我也被自己的預感弄得莫名其妙而且懼怕。

她叫做「吉兒」,印地安契川語發音叫做 ㄐˋㄧ ㄦ。
我先是在她的田地上看動物,那兒是一匹公牛、一匹乳牛、一隻驢子和一群綿羊。
一站在那兒,牛羊就鳴叫起來了。
吉兒出門來看,並沒有看我的人,眼睛直直的釘住我脖子上掛的一塊銀牌--一個印地安人和一隻駱馬的浮雕便在牌子上,骨董店內買來的小東西。
她也沒問我什麼地方來的,走上前便說:「妳的牌子換什麼?我想要它。」
她的西班牙語極零碎,拼著講的。
我說留我住幾日,給我吃,我幫忙一切的家務,幾天後牌子給她,再給一千個「蘇克列」--厄瓜多爾的錢幣。她馬上接受了。
我就那麼自然的留了下來,太簡單了,完全沒有困難。
吉兒有一個丈夫和兒子,兩間沒有窗戶只有大門的磚屋。
第一天晚上,她給了我一張蓆子,鋪在乾的玉米葉堆上,放了一個油燈,我要了一勺水,喝了便睡下了。隔著短木牆的板,一隻咖啡色的瘦豬乖乖的同睡著,一點也不吵。
他們全家三人睡在另一間,這些人不問我任何問題,令人覺得奇怪。
這家人實在是好,能蓋的東西,全部找出來給了我。在他們中間,沒有害怕,只是覺得單純而安全。
第二日清晨,便聽見吉兒的聲音在門外哇哇的趕著家畜,我也跟著起床了。
我跟她往湖邊去,仍是很長的路,湖邊泥濘一片,吉兒打赤腳,我用外套內帶著的塑膠袋將鞋子包起來,也走到湖邊去幫她汲水。

雖然這是一個村落,裏面的房舍仍是稀落四散的,因為各人都有田莊。
一九七三年此地的政府有過一次土地改革,印地安人世居的土地屬於自己的了,他們不再為大農場去做苦工。
印地安人村居的日子,我儘可能的幫忙做家事,這些工作包括放牛羊去湖邊的草地上吃草,替吉兒的兒子接紡紗時斷了的線,村附近去拾柴火,下午一起曬太陽穿玻璃珠子。
吉兒有一大口袋麥片,她將牛奶和麥片煮成稀薄的湯,另外用平底鍋做玉米餅。
我們一日吃一頓,可是鍋內的稀湯,卻一直熬到火熄,那是隨便吃幾次的,吉兒有一只鋁做的杯子。
我也逛去別人的家裏,沒有人逃我,沒有人特別看重我,奇怪的是,居然有人問我是哪一族的--我明明穿著平地人的牛仔褲。
黃昏的時候,田裏工作的男人回來了,大家一起坐在門口看湖水與雪山,他們之間也很少講話,更沒有聽見他們唱歌。
那片湖水,叫做「哈娃哥恰」,便是心湖的意思。
玉米收穫的季節已經過了,收穫來的東西堆在我睡房的一角,裏面一種全黑色的玉米,也跟那咖啡豬一樣,都是沒見過的東西。
黑玉米不是磨粉的,吉兒用它們煮湯,湯成了深紫色,加上一些砂糖,非常好喝。
這兒的田裏,種著洋蔥、馬鈴薯和新的玉米青禾。
湖裏的魚,沒有人撈上來吃。
問他們為什麼不吃魚,吉兒也答不上來,只說向來不去捉的。
湖水是鄉愁,月光下的那片平靜之水,發著銀子似的閃光,我心中便叫它銀湖了。
村中的人睡得早,我常常去湖邊走一圈才回來,夜間的高原,天寒地凍,而我的心思,在這兒,簡化到零。

但願永不回到世界上去,旅程便在銀湖之濱做個了斷,那個叫做三毛的人,從此消失吧!
別人問我叫什麼,我說我叫「哈娃」。
村中的老婦人一樣喜愛珠子,我去串門子的時候,她們便將唯一的珍寶拿出來放在我手中,給我看個夠。我們不多說話。
歲月可以這樣安靜而單純的流過去,而太陽仍舊一樣升起。
也就是在那兒,我看到了小亞細亞地區遊牧民族的女人佩戴的一種花彩石,那是一種上古時代的合成品,至今不能明白是什麼東西造出來的。

它們如何會流傳到南美洲的印地安人手中來實在很難猜測。
這種石頭,在北非的市場上已經極昂貴而難得了。
婦人們不知這種寶石的價值,一直要拿來換我那塊已經許給吉兒的銀牌,不然換我的厚外套。
不忍欺負這群善良的人,沒有交換任何彩石,只是切切的告訴她們,這種花石子是很貴很貴的寶貝,如果有一日「各林哥」進了村,想買這些老東西,必不可少於四十萬蘇克列,不然四百頭綿羊交換也可以。
「各林哥」便是我們對白人的統稱。
村裏的人大半貧苦無知,連印加帝國的故事,聽了也是漠不關心而茫然。

他們以為我是印加人。
最遠的話題,講到三百里外的沙拉薩加那邊便停了。
我說沙拉薩加的男男女女只穿古怪的黑色,是因為四百年前一場戰爭之後的永久喪服,他們聽了只是好笑,一點也不肯相信。
吉兒一直用馬鈴薯餵豬,我覺得可惜了,做了一次蛋薯餅給全家人吃,吉兒說好吃是好吃,可是太麻煩了。她不學。
銀湖的日子天長地久。好似出生便在此地度過,一切的記憶,都讓它隨風而去。
望著那片牛羊成群的草原和高高的天空,總使我覺得自己實在是死去了,才落進這個地方來的。

「妳把辮子打散,再替妳纏一回!」
村中一間有著大鏡子人家的男人,正在給我梳頭,長長的紅色布條,將辮子纏成驢尾巴似的拖在後面。
我鬆了頭髮,將頭低下來,讓這安靜溫和的朋友打扮我。那時我已在這個村落裏七天了。
就在這個時候,聽見細細的咔嚓一聲。
室內非常安靜,我馬上抬起了頭來。
那個米夏,長腳跨了進房,用英文叫著:「呀!一個印地安男人替妳梳頭--」
他的手中拿著相機,問也不問的又舉起來要拍。
我的朋友沉靜的呆站著,很侷促的樣子。

「有沒有禮貌!你問過主人可以進來沒有?」我大叫起來。
「對不起啊!」我趕緊用西班牙文跟那個人講。
米夏也不出去,自自在在的在人家屋內東張西望,又用手去碰織布機。
「我們走吧!」我推了他一把。
我跑去村內找每一個人道別,突然要走,別人都呆掉了。
跑去找吉兒,她抱了一滿懷的柴火,站在屋旁。
「牌子給你,還有錢!」我反手自己去解鍊條。

「不要了!哈娃,不要!」吉兒拚命推。
她丟下了柴,急步跑回屋內去,端了一杯牛奶麥片湯出來,硬叫我喝下去。
「你跟各林哥去?」她指指米夏。
米夏要求我與吉兒拍照,吉兒聽我的,也不逃相機,坐了下來。
消息傳得很快,吉兒的先生和兒子都從田上跑回來了。
我抱起自己的外套,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吉兒一定拒絕那塊銀牌子,不說一句話就跑掉了。
我塞了幾張大票子給吉兒的丈夫,硬是放在他手裏,便向遠遠那輛停在湖邊入口處的旅行車跑去。
我愛的族人和銀湖,那片青草連天的樂園,一生只能進來一次,然後永遠等待來世,今生是不再回來了。
這兒是厄瓜多爾,一九八二年初所寫的兩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