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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文試閱】



第二章



故事開始於我十一歲時—或者至少是轉變於我十一歲的時候。那一年,媽第一次離開我們。

有個週六夜晚,她和一群姊妹淘出去,用她自己的話說,是去「發飆」。這詞我聽了會有點怕,好像一群女人整個晚上都互相咆哮。但不管那群人那天晚上做了什麼,聚會結束後,人人都回到各自的家庭了,只有媽例外,她沒回家。週日早晨,爸告訴我們,這事一定有個合理的原因,可能是有人要送她回家卻意外錯過,於是另有人臨時拔刀相助,提供一個沙發讓她過夜。他開始著手準備週日的烤肉,好像認為媽會回來幫他準備醬汁似的。但到了傍晚,牛肉還是沒人吃,媽也沒有回來的跡象。爸這時告訴我們他要報警。

上門調查的警察完全摸不著頭緒,因為事發之前並沒有爭吵,也沒有任何暴力事件。附近並沒有殺人犯逍遙法外,所以也沒必要請偵察犬來嗅聞媽的行蹤,或是派我和迪恩以前從臥室窗口看過的那種直昇機來搜尋。探照燈在我們附近的街道和運動場來回梭巡,像巨人的手電筒,我們覺得很好玩。我們屏息看著這些過程,想著白天發生的刑案,怕得動也不敢動,唯恐自己成為探照燈要尋找的對象。

警察問爸爸一堆問題,我和迪恩在樓梯扶手上聽。警察問得很機械,像是在念一張表。

「爸沒請他喝茶。」我輕聲說。這種禮數媽都會注意,我替爸感到丟臉。

「警察可能只喝威士忌。」迪恩輕聲回答我:「我打賭他口袋裡一定有個扁酒瓶。」

有個冷靜清醒的聲音飄過來:「連恩先生,你認為這件事情會不會不符合你太太的個性?她通常性情很穩定嗎?」

爸遲疑了,我和迪恩互望了一眼。爸終於答話:「不盡然。」接下來的話我們必須仔細豎起耳朵,才聽得見:「她有時有點……可以說……容易激動……可是她從沒有不告而別過。所以我才報案。」說到最後幾個字時,他語帶哽咽。我感覺到迪恩轉頭看我,但這次我沒辦法轉頭看他。

「好,那,她失蹤還不到四十八小時,我們暫時先按兵不動。」

週一早晨──三十六小時了──媽還沒回來。爸只好幫我們燙制服(結果還是縐的)、送我們上學(結果遲到了)。我年紀還小,很快就被學校生活分了心,忘記家裡有個失蹤的母親,直到放學時來接我的是爸而不是媽,我才又想起。但坐在前座的迪恩看起來這一天好像過得並不安逸。

「媽回來了嗎?」他劈頭就問。

爸專心看路,目不斜視:「回來了。」

即使我坐在後座,也感覺得到迪恩沒預期到這樣的答案,因為他再度開口時,聲音充滿痛苦與悲傷,比較像是回應相反的答案,彷彿是沒來得及切換過來。「那她去哪兒了呢?」

「她病了。」爸說:「她沒有電話可以聯絡我們。」

「什麼?她前兩天是在醫院?」

「不是,不是醫院。」

「那是哪裡?」

爸頓了頓,然後說:「別問了,迪恩,她回來了就好。」

這話聽起來不對勁,但我一回到家就忘了這問題,像返家的鴿子,一路飛奔進廚房。媽正挪移著爐上的鍋子,像平常一樣大聲和我們打招呼,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迪恩上前一把抱住她,這很稀奇,因為他已經十三歲了。我也擁抱她。她給我們的回答就和爸的回答一樣簡短,但我們逐漸瞭解到她是在和朋友聚會之後生了病,之後整個週末都待在一個朋友家(但並不是參加聚會的朋友。週日早上,爸打了電話給所有參加聚會的朋友,得到的答案都是不知道。他總不可能是假裝打電話)。迪恩把他倆的說法稱為「官方說詞」。他說,他們根本沒說清楚媽生了什麼病,還有那個朋友是誰。

我年紀還太小,壓根兒想像不到這事牽涉到爸以外的男人。

同樣的事發生了第二次。這次爸知道不要去驚動警察了,迪恩則覺得他約略猜到媽是生什麼病。

「妳想媽會不會跟愛琳.羅彬的爸爸一樣是酒鬼?說不定她參加狂歡派對,喝酒去了。」

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狂歡派對,但我全心全意希望媽不是像愛琳.羅彬的爸爸一樣。有一次我在愛琳家的廚房吃便飯,她爸爸搖搖晃晃走進來,像發瘋的小丑一樣咯咯亂笑,渾身臭氣熏天,臭得我放下叉子用手摀鼻。我永遠忘不了愛琳看她媽媽的表情,滿眼都是驚慌,好像在說:拜託,把他變不見吧! 我想起上回媽失蹤後,又神奇地回到廚房,既沒有咯咯亂笑,也沒有臭氣熏天,於是我放心了。「她會回來的。」我信心滿滿地說。

她果然回來了,同樣是在失蹤一、兩天後回來,但這次迪恩沒有擁抱她。我抱過她後,迪恩把我拉到一旁,問我她的口氣中有沒有蘭姆酒的氣味。

「沒有。」我想了想,又說:「比較像薄荷的味道。」

他點點頭:「是爽口糖。他們都是用這個來消除氣味的。她一定是去參加狂歡派對了。」

同樣的事又重演了幾次,次數多到我已經算不清了,但卻又少到每次發生時,一家人還是會陷入驚慌。這感覺像是有人在隔鄰的房間噴灑噴霧,氣味好不容易消散了,馬上又有新的補上來。這事有了固定的模式、固定的程序:首先,她會宣布要和朋友聚會,接著爸會提議約定好時間地點去接她,她會拒絕,最後,她就會失蹤。沒有多久,我和迪恩只消快速地對看一眼,就能彼此心照不宣:又來了!

然後到我十四歲時,她真的離開了。這次她離開了一整年,我的十五歲生日是她錯過的第一場家庭活動。這次爸不在狀況外了,或者至少,他是正正式式從狀況外變成狀況內了。他告訴我們,媽認識了一個來自克洛敦(Croydon)、名叫耐吉的新朋友。現在他們夫妻倆分開了,我們要跟他住。他說,這就跟我們很多朋友的爸爸媽媽情況差不多。

「你是說你們要離婚了嗎?」我一面說,一面哭起來,並且惱怒自己的愛哭。就我來說,這種事並沒有那麼常見。我的好朋友沒有一個來自破碎家庭,就連愛琳的媽媽也沒跟咯咯傻笑的酒鬼離婚。

「我還不知道。」爸尷尬地摸摸我的肩膀。我和爸通常都很親近,迪恩和媽也是,我們家一向就是這樣分裂成兩個二人組,我不知道剩下三個人要怎麼辦。爸說媽答應只要安頓下來,就會和我們聯絡。「她現在可能還沒有電話。」

「在哪裡安頓下來?」迪恩問:「她幹嘛不裝電話?」

「我也還不知道。」爸說。

「她為什麼不自己告訴我們?」我忿忿地問:「為什麼連再見都不說?」

但這點連爸也不知道。他好像在袒護她似的,但是當然啦,他保護的其實是我們。

之後的幾個月間,媽來過好幾封信。她從不寫寄信者地址,因此我們無法回信,爸說那是由於她到處搬家的緣故。我們從郵戳尋找線索──克洛敦、哈絡(Harrow)、曼徹斯特,然後在停頓了特別長的一段時間後,洛杉磯。我們不由得為此大大興奮起來。

「她會不會被找去演連續劇了?」迪恩說:「她在〈朱門恩怨〉(Dallas)裡一定會很搶眼。」

「她是速記祕書,不是演員。」爸說。可是他自己似乎也不太相信自己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