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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采試讀】

偶爾我會聽到她的聲音,在夜裡。

  她靜靜地哼著歌,彷彿聽見了,或是幻覺。

  我醒來坐起身,騎著愛駒從地底下掙扎著爬出地面。

  我失去頭顱,卻獲得了另一種形式的生命。

  在下無頭騎士,今年冥誕三十五,徵婚中。



* * *



  「年輕時我只顧著在戰場上立功,怎麼也想不到就在我回鄉結婚前的最後一場戰役,當我揮劍砍倒敵人的時候,突然眼前一黑,再醒來已經變成這樣子了……」

  巫婆念完我寫在紙上的文字,意思意思一下抹了抹眼角。「哎呀,妳看,多麼認真事業的一個好男人,難得啊難得啊;他二十多歲變成無頭騎士的,快十年來體能跟身材都維持在剛死不久的最顛峰狀態!妳覺得他怎麼樣呢?」

  坐在我面前的女性點了點頭,發出了些嗯啊啊嗯啊喔無法辨認的聲音。

  這也不能怪她,怎麼能要求一個沒有下巴跟舌頭的活屍清楚地說話呢……實際上我甚至不能判斷她是男是女啊!

  雖然比起上次的乾屍要來得多汁有料,但這樣還是不行的吧!

  相親結束後,充當媒人的巫婆拋來一個「你這傢伙怎麼這麼難搞」的眼神之後,就送活屍小姐回家了。

  我坐在廢屋的外廊邊,假裝自己正看著月亮。

  當年騎士團有要求我們學習讀寫真是太幸運了。沒有頭自然不會有嘴,只好用筆談代替。奇妙的是,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卻可以以某種方式看見、聽見……或是說「感覺」到她們的外表、以及說話的內容,這該可以說是一種幸運吧?

  不過依舊有太多的想法我沒寫出來。太多也太複雜了,寫起來手會痠。

  戰死後這些年,我先想著要復仇;但別說敵國,就連我的國家都被某個強大的異族給征服了。失去復仇的對象,我試著回到老家,但那兒只剩一片荒蕪。

  我站在玫薇絲的家門口。玫薇絲,可愛的女孩,害羞的女孩。笑起來有酒窩,臉上曬出了雀斑;她的聲音很好聽,但大家拱她唱歌的時候,她就滿臉通紅,一聲不響地低下頭。

  等我回來的時候,她就會成為我的妻。

  但在我面前只剩一片斷垣殘壁。

  我沒有落淚,或是無法落淚。我在那兒站了好一段時間,直到我聽見不曾聽過的語言出現在我身邊。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異族。他們不論男女都有著精壯的身軀,但看到我的瞬間,他們跟所有人一樣地充滿恐懼,要嘛尖叫著逃跑,不然就是衝上前對我揮舞武器。

  在那之後每個晚上如同無限般漫長。

  我持續著生前最後一刻做的事情——從日落到日出,對於那些以敵意對待我的人,既然無法言語,我只有同樣以武器回應他們。

  其實沒什麼好挑剔的,無頭騎士的生活……

  有點可惜的是,我無法感覺到是否處在可以看到月亮的地方。大概是太遠了些吧,我只能想像現在是新月,孤獨地坐在廢屋旁邊的騎士,伸手撫摸座騎的鬃毛,那是一幅多麼美的畫面,月光下的騎士……我不禁為了這個景象而微笑……也許沒有人看得到。

  「有怪、有怪物啊!」

  ……或是有人看得到。

  伴隨著尖叫聲,幾個人抓著火把從停在路中央的馬車裡跳了出來。

  尖銳的喊聲沒停,這時候沒有耳朵真是令人慶幸的事。馬車裡衝出來的幾個人拿弓箭對著我,抓著火把的傢伙則站在後面同樣地喊著些什麼。我想那不需要特地去理解他的意思,反正對方都拿出傢伙了,我總不能微笑以對……反正他們也看不見。

  我翻身上馬,拔出長劍。

  又是一個漫長的晚上,只是今晚我有陪伴。



* * *



  這次巫婆帶著我到了一處森林的邊緣,同樣是座廢墟,只是這次規模大了點,大概是座小城吧。

  「好了,你這挑剔的傢伙,閉上眼睛……哎呀你連頭也沒有,」女巫不耐煩地發出不悅的聲音。伸手在我本來應該有頭的地方灑了點灰塵。「隨便啦,我同灑沙的小人一起,帶領你進入夢鄉,在日出與月落的邊界……」

  我了解她在施法,可是自從成為無頭騎士後,我的作息變成夜出晝伏,要我現在怎麼睡著?我正想伸手拿紙筆問,女巫把她身邊裝沙子的小袋整個往我的脖子上倒下來。

  「……你就行行好配合點,假裝你睡著了好嗎?」

  ……那我是不是該在紙上寫下ZzZzZZz之類的?

  我讓身體放鬆,靠牆坐下。小黑倒是從善如流,嘶了幾聲就坐在我身邊,兩下子就睡著了。稍微令人在意的是,為什麼還不過午夜就叫我睡覺?這次到底要介紹什麼樣的人物啊……我東摸摸西摸摸,整理鎧甲綁帶鬆脫的地方讓我看起來英挺些,再弄弄劍帶,讓劍可以順手地被拔出……

  「叫你睡就快點睡啦!頭都沒了還搞這麼多有的沒的做什麼……」巫婆再次對著我灑了一把沙子,只是這次她是從地上抓起來的,還摻了點樹葉石頭,落在身上有點癢。

  巫婆佝僂著腰,吃力地用兩手搬了塊比她頭還大的石頭起來。「你睡是不睡?我拿這砸了你的頭……哎呀你這沒頭的傢伙!唉唷喂我天殺的腳指頭呀!」她重重地把石頭丟到地上,看起來是把自己給砸到了,她抱著被打到的腳一邊單腳跳著,然後被絆倒摔到地上。

  她幾乎是帶著哭音在說話了:「算我求你好嗎?你就看在我又老又醜的分上,快點該死的滾去睡啦!」

  我聳聳肩。沒了頭之後我學著用肩膀表達我的意思。於是我閉上想像中的眼睛,想像我把頭靠在牆邊,假裝自己正緩緩睡去……

  似乎有某個瞬間我回到了玫薇絲的家門口,那兒完好如初,就像我離開的時候一樣。

  「唉唷!猛男耶!」

  尖銳且充滿了嗲勁的聲音把我從夢中驚醒。或者……該說是把我從夢中的家鄉給硬拉到了別處?

  身邊的環境突然換成了某個奇怪的森林,裡面是一片腥紅,或是深淺不一的紫色橘色,扭曲甚至蜷成螺旋狀的樹枝四處垂掛著蛛網,猛一看還以為是絲綢之類的東西;仔細看會發現,每個不起眼的地方都有著白色的骨頭,像是刻意被擺放在那兒,希望被人發現似的……

  然後我注意到我的面前是巫婆、小黑、跟小黑背上一個長著蝙蝠翼,身後還有條細細尾巴在搖的女子。

  搞什麼,那可是我,無頭騎士的座騎啊,怎麼隨隨便便就給人騎上去了!我不高興地走過去,正打算把那女人扯下來──

  「唉唷……」女子軟軟地撲到我身上,或是更貼切地說,她裸露的手臂與大腿纏到我身上。我試著揮手,甚至轉動身體把她甩開,她卻像是水蛇般地在我的胸腹腰背間遊移,一邊還不規矩地在我身上亂摸!

  「好強壯的肌肉啊,真是好硬,好棒啊……」她舔了舔嘴唇,在我剩下的脖子上吐氣,讓我起了一陣雞皮疙瘩。「更別提還有這匹馬,啊……」

  她對著小黑伸手,小黑居然也順從地過來把頭貼在她的手上蹭啊蹭的。

  「是吧!」巫婆臉上露出邪惡的笑容。「不說這傢伙生前是個立戰功的騎士,還附贈一匹馬呢!」

  「哎呀,討厭──」女子單手遮住了半邊臉,眼睛卻盯著小黑的腿間瞧。

  真是夠了,夠了!我一向的原則是不對女性動手,但實在無法忍受居然有女人可以如此……如此令人無法忍受!我兩手大張,旋身在地上重踏一腳。這個動作是以前在騎士團跟旅行商人學的,那傢伙懂一些奇妙的動作,聽說在遙遠的地方叫做功夫之類的;他來到我們城堡做生意的時候,團裡的幾個人都會去找他,一面是聽故事,一面是學習這些奇妙的動作,有時候在戰場上還用得著。

  總之這個動作產生了效果,女人被我甩到地上。她痛叫了一聲……我想那是痛叫沒錯。

  應該是……我希望是。

  「你喜歡來這套啊……」紅艷的唇邊勾出一道如新月般的笑容。「我可以配合唷……」

  她從背後拿出捲起來的鞭子,一甩手就展開鞭尾打到我的身上。「不過人家比較喜歡當打人的那邊呢……」

  ……打人的「哪邊」?我擺出防衛的姿勢,鞭子卻像是有生命似地在我無法擋住的地方抽打。在防不勝防的鞭雨之下,我忍著手心的錐心疼痛,終於在幾次失敗之後抓住了鞭子。

  「哎呀?真虧你抓得住我的鞭子,」她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瞇起眼睛縮著脖子一邊跳舞似地扭轉肩頭走過來,又用身體在我胸前蹭。「既然鞭子被你抓住了,那,你要抽人家嗎?」

  ……抽、抽個頭啊!

  我伸手抓住她的頭把她擋在無法碰到我的地方,她卻又伸手伸腿纏上了我的手臂。

  我的肩膀無奈地塌了下來。巫婆卻還在一邊煽風點火:「你瞧,這女孩子對你這麼熱情,人又漂亮,帶出去絕對讓你面子十足……唉唷你沒臉,不過沒關係啦!你只要……」

  眼看左手被這女人纏得緊緊,我只得用空著的右手抽出長劍,用出鞘的聲音切斷巫婆的話頭。

  多次幫我找對象的巫婆大大地白了我一眼。「好好好,你大爺會挑!」她走過來拍了拍女子的肩膀。「對不起呀,我們大爺大概太久沒碰女人了,比較害羞……」

  「那沒關係呀,我可以慢慢教他唷,沒有頭也沒關係……嗯是有點可惜啦,不過……噢!」我再次一甩手把她拋在地上,但她卻順勢在地上一滾,又抱住了我的大腿。

  這次她沒有纏上來,卻張口往我大腿上沒被鎧甲覆蓋的地方一咬!「我看上你了唷,我允許你隨時召喚我,只要你灑點血在地上,我馬上就會出現在你身邊!」我來不及把她推開,她已經站了起來,抹抹嘴邊的血,用更加艷麗的嘴唇在我的脖子吻了一記。

  「記得唷,我是小桃,水蜜桃的桃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