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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流浪者之歌

三毛:眭澔平,你在不在家?我是三毛。

請你回電話給我好嗎?回來的時候,謝謝你!

第一次看到三毛,她紮著兩條辮子在她家門口站著歡迎我,我很少看到一個人這麼真誠,始終像孩子一樣可愛。從那一刻開始,我彷彿進入了她有如《紅樓夢》般的大觀園,而她糾結在《紅樓夢》五個主要人物裡的多元個性,也開始深深的影響了我。她的聰明直爽像極了王熙鳳,她的浪漫閒情又像極了史湘雲;但是,同時她的內心卻在應對進退得宜的薛寶釵和纖細敏感又才華洋溢的林黛玉中拉扯著。最後純真善良的賈寶玉也跳了出來,三毛畢竟是個貪玩的孩子。也許就因為我用整本《紅樓夢》寫了那一篇有關她的採訪報導,使我們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也決定兩個人要一起旅行,合走一段路、合譜一首歌、合做一張唱片,也合出一本書。哈!當時連書名都取好了呢!書名是叫做:《南來北往、東成西就──1990三毛、眭澔平大串連》。就為了這個約定,我們開始把聊天的內容都錄了下來,誰想到錄音保存下來的竟然變成她生前最後一年的心情告白……。在裡面有她創作心情的轉折,也有她輕鬆自然又生動地回顧了自己傳奇的人生。嗯……一轉眼都過去了!翻開塵封的往事,她好像還與我對坐著在聊天呢!就讓我們透過三毛當年為我留言的聲音,和現在我為三毛創作歌曲裡的聲音,再一次進入她的內心世界吧……。

三毛:哦!今天發呆發了一天,哪裡都沒去,然後在看自己的書。好奇怪!我從來不看自己的書。

澔平:怎麼會忽然想看自己的書?

三毛:我跟你說我那個是「零」嘛!我根本不看的!我自已又看了一遍,我覺得還是滿好看的。對我的生活是「零」,我從來不看的,我又去看《哭泣的駱駝》。澔平……結果是一埸空。

三毛:我告訴你,在我的劇本裡面喔……每一個人都有一個致命傷。

我把每個角色去寫那個人物交代的時候,我就寫,某某人的致命傷在哪裡?某某人的致命傷在哪裡?結果,林青霞、秦漢跟嚴浩看了都笑!每個人都有個致命傷?我說對,你碰到他那一點,他就死!哈哈哈!我劇本裡面的人是沒有為「錢」,成為他致命傷的人,都是「情」!都是「情」啊……很奇怪!

澔平:「情」這個字的確是三毛浮生若夢的關鍵,即使她一生漂泊在異域遠方,多年又流離萬里他鄉﹔她的文學、她的音樂、甚至她的流浪,卻仍然揮灑出一種自在的奔放。



《流浪者之歌》 (詞曲演唱:眭澔平)

輕輕的響起我心愛的古老歌曲,

溫柔的像是母親教我的歌;

甜甜的像是流過門前小河,

啊── 天天陪著我,憂傷與寂寞。



就算我身在遠方,流離他鄉,難免有心傷;

我依然永遠不忘 高聲歌唱,在我未知 未知 未知的流浪。





三毛的最後一封信

獨自一人隻身乘坐53個小時的長途火車,在一個遙遠、寒冷、全然陌生又語言不通的國度──旅行其實是身心靈最大的挑戰與煎熬。尤其是誰會知道心思細密的三毛竟然像玩遊戲一樣,把這麼一封不起眼的短箋夾在那份送給我的劇本裡呢?而我,又這麼不經意地在臨行前匆匆拾起這個小小的禮物扔進了行囊,伴著我搖搖晃晃地長途跋涉,從亞洲晃到了歐洲的鐵道車廂裡。

「嗚──」

古老的汽笛呼嘯在杳無人煙的平原山谷,雙層玻璃外的景致在冬季暮色中更顯悽涼蕭瑟,倒是越來越暗的天空讓我把自己映在車窗上的臉也看得更加清楚。三毛選擇了這樣一個季節離開人世,我也選擇了用這樣的旅程在一個寒假結束後回到就學的英國。

遠遠看到車廂盡頭進來了兩名俄國人,一位是穿戴著整齊的制服、胸前掛著三大排徽章的老剪票員;另一位則是鬍渣爬滿雙頰、精神些許渙散的年輕海關。他們分別依序查驗著車票、身分證,以及外國人的護照和簽證,刻板嚴肅的神情不時在審視乘客的目光中夾帶著些許輕率鄙視的冷漠。當地現實的政治情勢告訴我:此刻在「前蘇聯」剛解體、成立「獨聯體(獨立國協)」之初的混亂體制下,上車驗證查緝的海關自然對於我這個「可能」來自東方準備「偷渡」去西歐的中國人多所刁難。難怪他們一下嫌我在香港簽證蓋章的印記不夠清楚、一下又挑剔我在證件上的照片與本人不夠像;接著搜我上衣內外口袋的文件與現鈔,還瑣碎到要求我必須把放在地下的行李於檢查後,一一搬到上方狹小的置物架去。也不管此刻火車暫停之時,外面每節車廂的上下入口處,都有一些正在與當地黑市販子走私交易的東歐與蒙古「國際倒爺」(倒賣貨品賺取兩地差價的跨國「跑單幫客」),正把北京「秀水市場」批來的中國貨品直接裝在編織袋裡卸貨收錢,又以美金現鈔賺得黑市兌換盧布的高額牌價。

最讓我感到極度不悅的是:粗手粗腳的海關人員先是幾乎碰翻了我身前小桌面上滾燙的紅茶杯子,接著又不小心把白色的裸方糖塊撒了我滿身;還在熱心清理時大手一揮,連我放在桌上那本三毛生前送給我最後的書《滾滾紅塵》都不能倖免。剎那間,書本竟然變成了「滾滾紅糖」,被海關肥厚的熊掌橫掃一劈,恰如導彈般飛甩了出去、重重跌在狹窄的車廂走道上;偏巧還突然不偏不倚地正好被兩個冒失追打玩鬧奔跑過去的孩子給狠狠地踩上了好幾腳。海關走去費力地彎下腰幫我把書撿了回來,眼神沒有一絲歉疚;於是我也面色凝重地用單手去接,勉強擠出了那句我唯一會說的俄語:「死吧死吧!」(謝謝),口中還喃喃自語在繼續偷偷低聲抱怨:「「死吧死吧」!你們全部「死吧死吧」!死死好啊!」

不料,氣歸氣,我低頭一看,手上剛接回的書本裡怎麼露出了一小截薄薄信箋似的紙,這才意外發現到這封信,著實嚇了我一大跳。我急忙把它打開,首次展讀了三毛偷偷夾在書裡遺留給我最後的文字。三毛工整又瀟灑的親筆字跡躍然紙上,訴說著她的「走了」,實在令我驚訝且悲憤莫名,心情激動到不能自已。想不到方才那兩個撒野跑過去踩到書的小兄妹,現在怎麼反而哪裡也不追、哪裡也不跑,一動也不動地就杵在我坐椅跟前,盡用他們那四隻水藍色的大眼珠子猛盯著我瞧……。誰家的孩子?爸媽也不管一管,怎麼這麼無禮放縱他們儘來管束我這一瞬間快決提的淚水!我很少這麼討厭小孩子,尤其是小哥哥頸項上的紅領巾、小妹妹那兩陀辮子裡纏成累贅大花又刺眼的粉豔絲帶,對比此時此刻我快喘不過氣來地握著的這張素淨死寂的信箋……,實在太過諷刺!為了避開他們好奇的眼光,我只好頻頻把頭轉向火車的防寒玻璃外,假裝眺望無垠低垂的夜幕正在吞噬的凍原大地,任憑整片被白雪覆蓋的寒月青光全反射在我的臉上。看到的卻是我更不願見到的景象──車廂大玻璃上映著自己涕泗縱橫的臉,還被窗外黯淡的光影將輪廓襯得這般清晰,兀自搖晃在顛動綿長的大鐵道上;我彷彿也看到了另一張三毛微笑又含著淚水的臉,字字句句訴說著她生前給我的「最後一封信」。巧思的三毛連這封信都是藏在《滾滾紅塵》第66場戲(192-193頁)男女主角生離死別的那一處。……



伍、冰火椎心傷別離

三毛:我跟你說,我打過他幾次,他這一生。

我在帳篷裡面睡覺,我們兩個人,荒山野地的。睜開眼睛他不見了!然後我知道他到水裡去了!我就站在懸崖上看著那波光粼粼的海。從早晨九點鐘,我飯也沒得吃,到他四點鐘上來,我眼睛就盯住那差不多每四十五秒他就要冒起來一次的人。他上來我從懸崖上衝下去打他!他說,現在幾點?我說現在下午四點。他說,他以為才九點半……鬼喔!

我當然想打他!喔……好急喔!那個會很急喔……。實在是太愛他囉……。



其實三毛不只一次為了荷西愛潛水而生氣,但是,最後這一次荷西終究還是把自己送給了大海。是命運捉弄人嗎?當西屬撒哈拉的撒哈拉威人爭取獨立,最後西班牙退出,當地卻被摩洛哥與茅利塔尼亞兩國瓜分。三毛與荷西於是被迫遷移到西北非外海的加納利群島,只不過荷西竟然在最西邊的拉芭瑪島意外潛水身亡。三毛說︰當她去認屍的時候,荷西的屍體全身冰冷,卻突然在七孔迸流出火熱的鮮血,這火與冰之間的煎熬讓她幾乎活不下去。

《火與冰》(作詞演唱:眭澔平 作曲:陳幼芳)

你常將羞怯偽裝為冰封的城,我總把熱情蔓延成火燒的藤。

思念是烈火,燒遍每寸寂寞;淚水是寒冰,封住想你的心。

你是座冰封的城,我是條火燒的藤。

冰火煎熬,炙熱寒冷;堅定的城,牽繫著藤。

愛是座不毀的城,情是條糾纏的藤。

我用赤誠,美夢再生;心頭的燈,為你在等。



(三毛獨白)

許多個夜晚我躺在床上,住在一棟海邊的房子裡。總是聽見晚上的風,帶著一種嗚咽的聲音劃過我的窗口。我坐在那個地方,我突然發覺:我原來已經沒有家了,是一個人。

每一個晚上我坐在那裡等待黎明,那時候,我總以為這樣的日子是過不下去了。



愛在天涯海角的盡頭

三毛與荷西的愛情一直是她生命中最美的句點。

荷西,西班牙籍JOSE MARIA QUERO RUIZ,即是:荷西.馬利亞.桂洛(父親名).路易茲(母親名) (1951.10.9-1979.9.30);雖然我從來也沒有見過他,但是他卻像是我的親人一樣熟悉,因為我和三毛常常聊到她跟菏西兩人,從西班牙、到撒哈拉,最後又在加納利所有生活相處的點點滴滴。他們在1966年認識一年多後分開,闊別六年又重逢,隨後並到撒哈拉沙漠(1974-1975)定居結婚、遷居加納利群島(1975-1979),總計度過了六年她此生僅有的婚姻生活,這段時期裡三毛的寫作成績也攀上了人生的最高峰。直到1979年9月30日中秋節菏西意外死亡,這對異國姊弟戀人在十三年間共同譜寫出他們的生命樂章。

荷西比三毛小了八歲半,我發現兩人之所以能超越年齡、國籍、個性、成長環境卻擁有至死不渝的愛,來自於他們都擁有一顆「完全奔放自由的心靈」。當然還包括有,三毛透過了她豐沛滿溢到澎湃激盪的愛,一生行腳五洲四海全世界,同步寫下膾炙人口的生活點滴文章,也透過自傳式的文體隨興記錄了她自己極具戲劇性的人生。

他們浮光掠影的生活片段橫跨了幾十年的歲月,一直存在於她億萬讀者的心裡,鑲嵌拼湊出神仙眷侶最動人心扉的愛情全貌――他們穿著最普通的衣服到當地市政府簽下結婚證書,而荷西送給她的結婚禮物是一個駱駝頭骨;三毛布置起自己在沙漠的藝術小居,還帶著撒哈拉威土著的鄰居兒童們在家裡上衛生保健課,小朋友卻任意摘弄她種的花、偷塗她的口紅、拿走她心愛的高跟鞋去玩;菏西帶上司來家裡吃中國菜,三毛變出一桌奇幻的東方佳餚,把大家唬的一愣一愣……。

我的腦海裡到現在也經常還會出現西屬撒哈拉首府拉庸旱地海邊的那段令我印象極為深刻的場景──三毛與荷西正躲在大石頭後面,偷看當地人用海水沖灌肛門在洗澡淨身,被人發現後則沒命地狂逃。還有,他們小夫妻一起捕了很多魚卻站在大街上賣不出去一條,還讓荷西給「娣娣酒家」的妖女調戲摸臉,氣得三毛像個潑婦一樣把兩人扯開……。一直到有一天荷西提議兩人到沙漠裡去撿化石,不料荷西卻陷入流沙生死一瞬間,求救的三毛雖然幸運地見著杳無人煙的無邊大漠終於駛來一輛吉普車,卻沒料到下來的兩個撒哈拉威大漢非但不去救荷西,反而看四下無人竟要輪暴三毛。最後潑辣的三毛死命駕車逃脫,卻在回到原點時跑錯了地方,看不見荷西以為他已沉沒悶死而嚎啕大哭。直到荷西聽到了三毛的呼喊聲才大叫相見,最後拆下車椅增加漂浮面積終於慢慢把荷西拖救上來。有趣的是歷險歸來談起下次還要不要再去撿化石,兩人竟然異口同聲說:「還要!」――這就是他們神仙伴侶像孩子般善良純潔的愛情寫照……



拾伍、蒲公英的遊戲

三毛:「小熊」!如果你回台灣了……,我是「小姑」。

你如果回台灣了,請你打醫院……。如果回來的話……。

「小熊」!你在不在家?

好!我跟你說,我是三毛。

如果你明天在台北,請你打醫院。再見!



三毛:眭澔平,我是三毛,你在不在家?

人呢?眭澔平……你不在家……?

好!我是三毛……



新聞:接下來為您報導「五分鐘整點新聞」,名作家三毛今天凌晨在台北榮總醫院自殺身亡,目前正由警方勘驗中,根據院方表示……



《蒲公英的哭泣》 (作詞演唱:眭澔平 作曲:吳文棟)

隨著那微風飄起,穿越過藍藍晨曦,浮在空中遊戲;

輕輕地飛向異域,連串著如淚白翼,我聽到蒲公英的哭泣。

隨著那生命旋律,穿越過四海天地,愛在心中洋溢;

輕輕地揭開記憶,連串著悲歡笑語,我聽到妳相思的情意。

隨著那青絲一縷,穿越過生死別離,夢在幽冥重聚;

輕輕地旋動心曲,連串著世人猜疑,我聽到妳傲笑在天際。

隨著那沙漠雨季,駱駝已不再哭泣,心卻冰火衝擊;

輕輕地結束孤寂,連串著一生傳奇,妳就像蒲公英的哭泣。



【那一天,妳悄悄走了……】

一月四日的下午到晚上我不斷接到電話留言,各新聞傳播媒體的同業正到處訪問大家對「三毛之死」的感想和看法。我做了五年的電視主播記者與第一線的新聞採訪工作,絕對知道什麼叫做搶手的「應景新聞」,所以我離得遠遠,等待真正沉澱出更澄澈的了悟時,我們再用音樂和文學,為她去找最善美真誠的回答吧!

一月四日下午我從香港回台北、一月五日清晨六點我得趕赴機場,這一夜是無眠了。

整夜我的腦海裡總是想到這個心裡充滿愛的人。她在畫家席德進和作家王大空重病住院期間,曾主動去陪伴他們聊天,還幫他們按摩。探望終身義工孫越叔叔住院的時候,三毛也曾調皮地送了他一架可以刺那些壞護士的小飛機。而現在,那麼突如其來天人永隔的狀況,現在的我還能為她這位摯友做些什麼呢?真教我這處理新聞老練的快手也呆了。

聽到她在答錄機裡留下了兩通留言,我似乎有了答案。看看錶,一點三十分。凌晨的空氣加上子夜的雨迴盪盤旋在冬季台北的街頭。夜雨還真像斷了絃織出的烏絲錦。我知道南京東路那條巷子裡的小雜貨店早已鐵門深鎖,肥嘟嘟的老闆想必正鼾聲大作地睡著,他可能還不知道以後不會再有人來催他進貨了,我是指進那種特級巧克力雪糕。幸好,現在台北住宅區裡二十四小時的超級商店愈來愈多,單單是靠近我家走到三毛家十五分鐘的路程中,在延吉街和八德路的附近就有四家。終於走到第三家我找到了那種脆皮雪糕。

我買了兩支,習慣了。

一面走一面吃,雨滴落在雪糕厚實的紙盒上,很快就凝成一個個晶瑩的水珠。夜雖然又黑又深,卻彷彿讓我再度瞥見碧波中出水的芙蓉,和那即將在晨曦中高舉的風荷,總是悠閒自在地翻滾匯聚著人生同樣際遇的水珠。

走入她曾住的長巷,兩排高高的公寓漆黑懾人的狹擠。

兩點了,正是她整整一天前死去的時刻。我想她的葬禮和告別式可能我都不能參加了。現在,她一定有好多書,有好幾隻玩具小熊,卻獨獨缺了這支雪糕,伴她走在第一段最寂寞的黃泉路上。

我把雪糕塞進了她的信箱,這次,我不必按電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