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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眼睛一亮:西嶺雪及她的〈西望張愛玲〉三書 陳曉林



很久沒有讀到過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天才型作品了。所以,當我首次看到西嶺雪的小說時,那種意外驚喜的感覺,迄今難以忘懷。更何況,她已寫出了那麼多動人心弦的精采作品,足供任何有鑒賞力的閱讀者大快朵頤!

我自己的本業也與文字脫不了關係,而且閱讀範圍頗為廣泛與多元,從經典文學到通俗小說,從歐美排行榜到華文新創作,均有涉獵的興趣,在文化界一干朋友圈中,向來以廣收博覽見稱。但即使以我這樣常自命對文字、文章、文學作品已非常挑剔的人,在看到西嶺雪揮灑自如而又清麗絕俗的「展演」時,竟會放不下書來,一冊又一冊地追著瀏覽。我不得不承認:西嶺雪的作品有其特殊的魅力。

最初,我是因一個偶然機緣讀到西嶺雪所寫「前世今生」長篇小說系列中的〈尋找張愛玲〉,深覺以張愛玲其人其事為題旨的作品雖已汗牛充棟,其中且不乏一流名家精意覃思的傑作,但以創作構想之奇巧、行文敘事之曲折,以及對張愛玲在感情上投入之熱切和專注而言,此書實屬超軼群倫,戛戛獨絕。後來,進而看到她上窮碧落下黃泉,全面蒐羅與張愛玲生平相關的資料而撰成傳記文學〈張愛玲傳奇〉,以及揣摩張愛玲家族及上海灘當年情事而寫成的長篇言情故事〈那時煙花〉,更為張氏有此異代知己而慶幸不已。

一代才女張愛玲能獲後世才女如西嶺雪者這般傾心,一連為她寫了不同文體的三部作品(即〈西望張愛玲〉三書),部部皆有獨立且獨到的文學價值;如此交互輝映,將來殆可傳為華人文學史的佳話。

但我後來才知悉,西嶺雪的身世遭際、家族命運、文學興趣和淵源、寫作志業和成名,與張愛玲竟似有某種平行對映的軌跡。例如,她們都自幼嗜讀〈紅樓夢〉,到了熟極而流的地步,所以行文運筆,輒予人柳暗花明的意趣;她們都洞察了紅塵男女的情愛,在生死纏綿之外,亦有其世俗或虛幻的面向,故而筆下常隱含悲憫與諷喻;但一面以哲學高度透視無常的世態與人生,另一面她們自己卻仍能熱情地擁抱生活,且對時尚、華服、美景、食饌皆有非常敏感的品味和興趣。

筆名顯然取自杜甫詩「窗含西嶺千秋雪」,身為擁有眾多粉絲的現代美女作家,並是月銷量上百萬本的女性流行雜誌主編,卻標示了如此鮮明的古典意境。事實上,古典文化的意象、掌故與境界,融入在悲歡離合、真幻莫測的戀愛傳奇中,既有悠遠而雅致的「門道」,又有後現代、多聲部的「熱鬧」 --這正是西嶺雪作品的魅力所在。

「誰信京華塵裡客,獨來絕塞看明月」,我個人的寫作風格偏向雄渾與犀利,但對西嶺雪雅致而旖旎的創作成就卻時感心嚮往之。為此專程搭機到西安向她約稿,簽下她的長篇作品廿餘部,除〈西望張愛玲〉三書外,包括「前世今生」系列、「清宮三部曲」、「紅樓夢三續書」等,將逐部引介給台港及海外華文讀者。我深信,西嶺雪的才華與功力,必將獲得來自廣大讀者的熱烈喜愛,以及來自文化界、媒體界的高度評價!



我在霧裏行走,追逐著張愛玲的腳步。我的靈魂行走在天上,行走在二十年代的上海。我撥開那迷霧,從雲的罅隙俯視那庭院,聞到幽微的花香,聽到一個女孩子清泠的讀書聲。

這是一九二八年的上海,小小的張愛玲,那時還叫做張煐,她拉著她弟弟的手,坐在院子的花樹下讀書——我願意它是桃花,因為喜歡胡某人的那句「桃花難畫,因要畫得它靜」;至於書麼,或許便是《紅樓夢》罷,那是她反反覆覆讀了一輩子的書,她說過第一次讀是八歲。

她們抱著母親從英國寄來的玩具,男孩子還戴著那舶來品的草帽,兩個孩子,一個八歲,一個七歲,在一樹桃花下揚起純真童稚的臉,宛如天使。

我心動地聆聽。

——如果上帝在這個時候的天空經過,大概也會駐足傾聽。

她沒有她弟弟美,神情也略顯呆滯,沒有弟弟那種討巧的乖甜。可是她的聲音抑揚頓挫,有著對文字天生的感知力與領悟力,滲透了靈性。

弟弟張子靜多少有些不專心,是在惦記保姆張干為他預備了什麼樣的晚飯,也是在想媽媽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回來——他已經想不起母親的模樣,甚至想不起「母親」這個詞所代表的具體含義——但總歸是一個好詞,是一件好事,不然不會一大家子人這樣興頭頭地回到上海來,接駕一樣地等待母親的歸國。

連下人們都較從前勤快些,因為知道她們的女主人就要回來,小煐的保姆何干,和子靜的保姆張干,早早地就替兩姐弟預備下了見面那天穿的衣裳,連被褥也都拿了出來晾著。滿院子拉著長桿短桿,曬著金絲銀線的綾羅綢緞,發散著太陽的香氣,有種蓬勃富足的喜慶勁兒。額角貼在織金的花繡上,會清楚地感覺到太陽的光,是纖細熱烈的一條條。

天津家裏的一切都成了過去——揮之不散的鴉片香,父親和姨奶奶的吵鬧,親戚們關於小公館的種種議論和鄙夷的眼神……這一切都扔在天津了,隔著一個海洋扔得遠遠的。他們從天津來上海時,輪船一路經過綠的海黑的海,走了好遠好久,把不快樂不光明都丟在了海那邊,怎麼也追不上來的了。

從天津到上海,命運在這裏轉了一個彎兒,似乎是在向好裏轉,至少一度是這樣充滿著好轉的希望的。

人總是喜歡新鮮的。有變化總是好的。等到母親回來,一切還會變得更好。

弟弟忽閃著他的長睫毛大眼睛,打斷姐姐的朗讀,不知道第幾百次地問:「媽媽長得好看嗎?」

「你又不是沒見過。」姐姐有些不耐煩地看著弟弟,「媽媽走的時候,你也有三歲了,一點都不記得?」

她可是記得很清楚的。記得母親上船那天伏在竹床上痛哭時聳動的肩,記得她穿的綠衣綠裙上釘有抽搐發光的小片子,她躺在那裏像船艙的玻璃上反映的海,綠色的小薄片一閃一閃,是海洋的無窮盡的顛簸悲慟。那汪洋的綠色看久了眼睛會盲,想忘也忘不了。

那一年,她四歲。

一個早慧的兒童多半是不快樂的。敏感,彷彿總是與傷感孿生。

母親給她拍過許多照片,照片裏的她大多不笑,圓頭圓腦,有著懷疑一切的目光。唯一笑得很燦爛的一張,便被母親很用心地著了色。

照片上的她生得麵團團的,穿著藍綠色薄綢的衣裳,有著薄薄的紅唇——然而她明明記得,那是一件T字形白綢領的淡藍色衣裳,印著一蓬蓬的白霧——藍綠是母親後來的著色,那是母親的藍綠色時期。

隔了許多許多年之後,她也會清楚地記著,那是一個北國的陰天下午,相當幽暗,母親把一張小書桌擱在裝著玻璃窗的狹窄的小洋台上,很用心地替這張照片上色。雜亂的桌面上有黑鐵水彩畫顏料盒,細瘦的黑鐵管毛筆,一杯澄淨若無的水——她記得這樣清楚,因為是記憶裏難得的母愛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