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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西安事變
 
    中國的政治幽微不明,偶爾才栩栩如生。幽微不明成了嚮往栩栩如生的藉口。
                        ——詹姆斯‧貝川(James M. Bertram)
 
蔣介石和張學良大吵一番的那天夜裡,陪蔣到西安的藍衣社人員全被逮捕,他大部分的親隨幕僚也被拘禁,五十架飛機和飛行員全被叛軍接管。
    次日(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上午五點三十分左右,剛起床漱洗的蔣介石聽到外頭傳來槍聲,他寫道:「我派一名衛士去查看究竟怎麼一回事,但是他遲遲未回來報告,我又派另兩名衛士去查,然後就聽到槍聲再度響起,繼續不斷。」十多輛卡車載來士兵,團團包圍蔣介石所住的建築物。他的私人衛士設法擋住士兵,讓蔣介石得以逃脫。(註)
 
註:本章大部分引用文字摘自事變之後所寫的一本書,蔣介石和美齡得以有充足時間和機會編撰他們的說法,使本身顯得正義凜然。(譯按:蔣介石寫了一本《西安半月記》、宋美齡寫了一本《西安事變回憶錄》,國民黨中央宣傳部出了一本兩書合刊本。)據說,蔣介石穿著睡衣逃跑,連假牙都來不及戴上。前者,不太可能;後者,顯然屬實。
 
    蔣介石和兩名手下翻牆逃到外頭。他說:
此牆離地僅丈許,不難跨越;但牆外下臨深溝,昏暗中不覺失足,?地後疼痛不 能行。約三分鐘後,勉強起行,不數十步,至一小廟,有衛兵守候,扶掖以登。……約半小時,將達山巔……。少頃,四週槍聲大作,槍彈飛掠余身週圍而過,衛兵皆中彈死。余乃知此身已在四面重圍之中,……;遂亦不再作避免之計,決計仍回行轅,再作計較。乃隻身疾行下山,及至山腹,失足陷入一巖穴中,荊棘叢生,纔可容身。此時身體已覺疲乏不堪,起而復仆者再,祗得就此暫息,以觀其變。時天已漸明,由穴中向外瞭望,見驪山下已滿佈軍隊。旋聞山下行轅外機關槍與迫擊砲聲大作,約半小時許,知行轅衛兵尚在忠勇抵抗而不肯屈服,故叛兵用砲進攻也,計此時當已九時許矣,自此即不聞槍聲。
 
    此時,蔣介石的衛隊實在寡不敵眾,大部分被殺或負傷。
 
叛部乃四出搜索,經過餘所在之穴前後二次,均未 為所發覺。忽聞距余二三丈外之地,有與叛兵厲聲爭執者;察其聲,知為孝鎮。時叛部搜索益急,聞岩穴上叛兵相語曰:「此間有一服便衣者,或即為委員長也。」 另一叛兵曰:「姑先擊以一槍再說。」又一叛兵呵止之曰:「不要胡鬧!」余乃抗聲答曰:「余即蔣委員長,爾等不得無禮!如爾等以余為俘虜,則可將余立即槍 殺,但不得稍加侮辱。」叛兵稱不敢,向天空發槍者三,高呼:「蔣委員長在此矣!」
 
    蔣介石說,少帥部下一名營長「長跪而泣」,請他下山。他們來到蔣介石的總部時,地上躺了許多屍體。這位營長請蔣介石上車,帶他進西安,少帥等著見他。蔣介石承認他很驚訝車子開到他所信賴的楊虎城的總部。半小時後,少帥現身,「執禮甚恭」,但蔣介石說:「余不為禮。」蔣介石問他事先是否知情,少帥的答案是「不知」。
 
蔣:爾既不知情,應立即送余回京或至洛陽,則此事尚可收拾。
張:事變實不知情,但我有意見欲向委員長陳述之。
蔣:爾尚稱余為委員長乎?既認余為上官,則應遵余命令,送余回洛陽;否則汝為叛逆,余既為汝叛逆所俘,應即將余槍殺,此外無其他可言也。
張:委員長如能聽從余等之意見,則當然遵委員長之命令。
蔣:爾今究自認為部下乎?抑敵人乎?如為部下,則應服從命令送余回洛;如為敵人,則立斃余可耳!二者任汝擇一行之,他不必言;即言,余亦不能聽也。
 
        張學良試圖解釋,他想談談政策,蔣介石愈加生氣,拒絕與階級比他低的人討論政策。對蔣介石而言,是非對錯很清楚,只有忠於中國或不忠於領袖。套用史諾的話:「蔣介石的忠誠觀」「典型的舊中國觀念--不是平等的關係,而是上下之間的封建關係:子對父、臣對君、兵對將、將對天」。少帥問他為什麼這麼倔強,他反駁說:
 
何謂倔強?余為上官,汝為叛逆,國法軍紀,對汝叛逆均應執行懲罰,況斥責乎?余身可死,頭可斷,肢體可殘戮,而中華民族之人格與正氣不能不保持。余今日身在爾等叛逆之手,余即代表整個民族四萬萬人之人格,人格苟有毀傷,民族即失其存在,爾以余為威武所可屈而向汝叛逆降服乎?今日之事,爾有武器,我 有正氣;我雖然無武器,須知正氣與喉舌即為余之武器,余必捍衛民族之人格,而求無媿為總理之信徒,無負於革命之先烈,亦必無負於生我之天地父母與全國國民!爾小子何知,乃妄想余為爾所威脅,而視余今日之正氣為倔強乎!爾如有勇氣,則立時斃余;不然,則認錯悔罪,立時釋余。否則爾既不敢殺余,又不能釋余,則爾將來更何以自處?余為爾計,應立即斃余,乃為上策。
 
    說完話,蔣介石就閉上雙眼,拒絕再說話。雖然食物送進他房裡,他拒絕進食。次日,他仍然堅決不進食,張學良來了四次,他也不肯同張說話。和蔣介石一起被扣的陝西省主席邵力子勸他「盍少假以詞色」,他答說:「余對漢卿期許過殷,且彼平日每自認為子弟,甚至謂事余如父,則余對之嚴詞訶責,亦何不可?漢卿平日在余前暢所欲言,但在今日,則必漢卿不提出任何條件,余方能傾聽之。可告漢卿,勿受人迷惑,作聯俄夢想;亦勿自以為即使失敗,尚可漫遊海外。須知如此做法,如不速自悛改,世上無論何國、何人皆不以為友,直將為舉世所不齒耳。」
    後來,蔣介石關切歷史對他的評價,在日記中寫下:「我們全體皆應奉行孫總理教導,要勇敢過一生。除非我們能奉行不渝,這個災難必將壓倒我們。耶穌基督受撒旦誘惑四十天,毫不動搖。他對抗邪惡勢力比我今天更加堅定。我今天以愈來愈大的道德力量在抗拒它。我必須堅持導引耶穌基督走向十字架的同樣的精神,我必須甘於面對死亡。」
    蔣介石被扣的第三天,少帥又來看他。根據蔣介石的說法,張「又來見,立門後,對余流淚,若甚媿悔者。」蔣介石依然拒絕和他談話。當天稍後,少帥又來,請蔣介石搬到另一地方,因為蔣介石目前住處的衛兵並非張學良的部下。他本人在城裡只有四百名衛隊、城外還有六千名部隊,在這種情況下他不敢保證蔣介石一定安全無虞。
    此時,端納已從南京飛來,出示美齡要他帶來的一部分蔣介石的日記。蔣介石不肯換住處,張學良告訴他,他已經讀了蔣介石的日記,發現他的確是要在敉平共產黨之後就抗日。少帥說:「委員長對革命之忠誠與負責救國之苦心,實有非吾人想像所能及者。……如余以前獲知日記中所言十分之一二,則此次決不有如此輕率鹵莽之行動。現在深覺自己觀察錯誤,既認識領袖人格之偉大,即覺非全力調護委員長,無以對國家。……委員長不肯自行,我亦將背負委員長以出。」張學良表示他要設法送他秘密回南京,蔣介石拒絕,堅決表示他要「正大光明堂堂皇皇」回南京。據蔣介石的說法,張學良再次含淚勉強告退。當天稍早,端納和張學良見面。端納寫信告訴一位美國記者:「我痛罵他。」端納也「見到委員長……抱怨給我添了這麼多麻煩。」端納給蔣介石帶來一封美齡的信,表示她也要到西安來。端納力勸蔣介石搬到靠近少帥住處的地方,蔣介石勉強同意。
    當天稍後,蔣介石問少帥,既然他現在已同意搬動住處,張學良及其同夥叛將是否要送他回南京。張學良說,他們訂下放人的八個條件,包括改組政府、停止內戰、赦免政治犯、釋放上海清共時所逮捕人士,也釋放政治異議份子。蔣介石統統不肯,聲稱他決定犧牲自己一條命、也絕不肯在威脅下簽字同意任何條件。少帥想要爭辯,蔣介石說他還「爾真未聞革命大道,難怪錯誤至此也。『我生國死』云者,譬如我今日若祇求偷生視息,置國家利害民族存亡於不問:或偶遇艱險,便生畏怯,身為軍人,人格掃地,國家將何以免於危亡,豈非『我生則國死』歟?反之,義之所在,不奪不搖,生命可犧牲,而正氣與主義不可犧牲,能保存高尚之人格而死,則精神永遠不死,自有無窮之繼起者秉此正氣以擔當國事,此即所謂『我死則國生』也。」端納寫信對一位美國朋友說:蔣介石「相當滿意要做烈士。事實上,我認為他在這方面未能成功,他還挺失望的。」
端納並沒料錯,委員長被禁期間寫了遺囑,要求美齡「唯經國、緯國兩兒,余之子亦即余妻之子,望視如己出,以慰余靈。」然後他叮囑兩個兒子:「經國和緯國,我為革命而生、也將為革命而死……。宋美齡是我唯一的妻子。如果你們認我為父,宋美齡夫人應是你們唯一的母親。我死之後,你們應聽從母親。」
次日晚間,張學良向蔣介石解釋,楊虎城「實早欲發動,催促再四,但彼躊躇未允。」直到他倆最後一次談話,蔣介石痛斥他支持學生,此時他才決定和楊虎城一起動手。
張學良在五十年之後才寫說道:
 
我年僅二十八歲,就控制三分之一個中國……我發動西安事變,完全?有想到自己。我已經有權、又有錢,我自己毫無所求……。我有向蔣先生要錢嗎?我有向蔣先生要地嗎?沒有。我犧牲自己。我為什麼犧牲自己?第一個理由是,中國必須停止內戰。中共和我們都是中國人。我們為什麼要打中共?
這是政治問題,可以用談判解決。我主張和談。我告訴蔣先生,他消滅不了共產黨。他問為什麼?我回答說,中共已經贏得民心支持、我們則失去民心支持……。他認為我們應該先安內、後攘外,我卻主張我們應該先抵禦外侮。我們之間沒有別的衝突。
 
接下來四天,為了釋放蔣介石與否,有許多往返交涉。此時,蔣介石在日記中敘述他「上身骨節疼痛難受」。十二月二十日,宋子文趕到西安,交涉釋蔣。他日後寫道:「我的印象是委員長的性命非常危險。」他又說,有人告訴他:「如果爆發大規模戰事,委員會已決定把委員長交給共產黨看管。這絕不是空話威脅。」
代表共產黨陣營的是周恩來。周恩來曾在黃埔軍校擔任過蔣介石的部屬;不論敵友,全都認為他是個軍事權威、也是一流的外交家。少帥許多年後回憶說:「我見過周恩來。當代中國史上我最敬佩的人就是周恩來。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就發覺他非常了解我。他也很佩服我……我們一見如故。」周恩來顯然對張學良極盡恭維之能事,告訴他:「如果你來領導,我們中共可以放棄一切(國共雙方爭執)。我們盼望你來領導。」
宋子文單獨見了蔣介石。「他很激動,痛哭起來。我安慰他,告訴他,不僅沒受辱,全世界現在都關切他、同情他。」子文帶來一封美齡的信。她說:「如子文三日內不回京,則必來與君共生死!」蔣介石自承,他「不禁泫然淚下」。他要求子文絕不能讓她來西安。次日,子文飛回南京,旋即與妺妺一同來到西安。
宋美齡是從擔任行政院副院長兼財政部長的大姊夫孔祥熙那裡獲悉蔣介石在西安遭到劫持。孔祥熙告訴她:「西安發生兵變,委員長消息不明。」正在上海就醫的美齡立刻趕回南京。孔祥熙又接觸慶齡,請她連署文件譴責張學良;不料她反駁說:「張學良做的是對的。換了我是他,我也會做同樣的事情。我還甚至會更進一步呢!」幾個月之後採訪慶齡的史諾說:張學良稍早曾見過慶齡,慶齡敦促他採取行動,並表示:「你必須洗刷你(失去東北)的恥辱。」
蔣介石被劫持,人在上海的孔祥熙成為政府代理首長。他說:「我必須一肩扛起責任……我覺得必須即刻趕到南京……我的許多同僚強硬主張採取軍事行動。他們要轟炸整個城市(西安)……我不禁覺得問題的解決不需要用武力,可以藉由私下籲求……和平解決。」儘管孔祥熙是如此主張,主戰派將領還是派轟炸機和部隊前往西安。蔣介石同意要求中央政府延擱軍事行動三天。端納說:「很顯然,南京這夥人希望藉機掌握政府,認為委員長絕對回不了南京了,因為他若不被所謂的叛軍殺害,也會死於他們所下令的轟炸。」(譯按:何應欽當時是國民政府軍政部長,去電正在德國的汪精衛請他回國主持政府,以應付南京政府群龍無首的亂局。汪精衛聞訊大喜,見了希特勒,希特勒允許支持汪精衛組織親日政府。不過,汪精衛回到南京時,事變已經落幕。)周恩來在交涉過程中告訴宋子文,「南京重要幹部設宴慶祝接管政府,預期委員長回不來了。」
儘管美齡明白許多人以為「婦人當此境遇,必不能再作理智之探討」,她與政府官員有一連串激烈討論,力主鎮定,不能輕舉妄動,因為「一些軍事將領堅持他們責無旁貸,必須立刻動員部隊,討伐西安」。端納寫信給一個朋友說,美齡和這些軍頭吵翻了天,他的結論是:「委員長落在西安那夥人手中反而沒有那麼危險,因為南京這幫人試圖利用他被劫持剷除他、奪取權位。」
除了蔣介石所信賴的何應欽這些主戰派將領之外,外頭謠言四起。有人散布消息說,張學良要求巨額贖金,才肯放蔣介石。還有人以日本某通訊社的報導聲稱蔣介石已經死了,即使奇蹟出現、他仍活著,也絕對沒辦法離開西安。但是端納從洛陽打電話給美齡,告訴她委員長受到善待,但「仍然又氣又怒」,他已和少帥講到話,少帥也承認做錯事了。美齡在危機期間幾次表示:「我為張學良感到可惜。」少帥曉得委員長只聽得進美齡一個人的意見,事實上也發電報邀請她到西安。
美齡還未動身之前,蔣介石的秘密警察頭子戴笠已到達西安,向委員長告罪,竟然未能事先預防此一危機。身懷兩把手槍的他,一進到蔣介石的房間就跪地請罪,表示將「與領袖共存亡」。他趨前到蔣介石的床舖,抱住蔣介石的腳,痛哭流涕,自責不能善盡保護領袖的責任。書寫戴笠傳記的作家認為:「戴笠這一幕可能是作戲表態,但是他到了西安,攸關到後來情勢的解決」。這也提升了他在次日抵達西安的美齡心目中的地位。
美齡前往西安之前,已經感染到情況不妙的氣氛,承認覺得又急又怕。子文和端納回到南京,陪她一起到西安。飛機降落前,她把手槍交給端納,囑咐他:「堅請彼如遇軍隊嘩噪無法控制時,即以此殺我,萬勿遲疑。」美齡是個好演員,在西安下機時,故作鎮靜。「其狀甚憔悴,侷促有愧色」的少帥親自上機接待她,她和往常一樣和他打招呼,也拜託他別讓部下士兵搜查她行李,弄亂了它們。楊虎城到來,她也彷彿來作客一般,和他寒暄。她說,楊虎城也「狀甚窘,但見余鎮定,又顯覺釋然。」
    蔣介石寫說:「余妻忽於下午四時乘飛機到西安,乍見驚訝……感動悲咽,不可言狀。」他說,他當天上午正好讀到《舊約聖經》〈耶利米書〉中有一段文字,提到耶和華將令女子護衛男人。然而,蔣介石叮嚀美齡絕不能做任何事、或代表他同意任何有違他原則的事。
    美齡說,當她看到蔣介石躺在床上又倦又病……受傷、無助,不免對造成他手腳受傷的人油然升起怒意。但是,她很務實地替他帶來一副假牙,大家轉過身,好讓委員長安到嘴裡。
    接下來,她請張學良過來一談,冷靜地分析當前局勢。她告訴他,不論他和同伙怎麼想,全國人民並沒和他們站在一起,「今大錯已成」,現在的重大問題是,他打算如何脫身?她說:「汝若向餘問以後之方針,餘可以誠意告汝,爾等欲恃武力以強迫委員長作任何事,皆無成功之希望。」
張學良解釋說,他們這麼做是「造福國家之計畫」,但蔣介石卻根本不肯跟他們講話。他求她:「夫人,余已覺悟此舉之不當,決不願託辭掩飾。唯自信動機確係純潔。倘此次夫人能一如往昔偕委員長同來者,餘敢斷言,決不致發生此不幸之事變。今余屢欲向委員長有所申述,彼輒禁我啟齒,厲聲呵斥,奈何!」
美齡告訴他:「汝仍未能瞭解委員長也。彼所斥責者,每為其寄有厚望之人;倘對汝鄙為棄材,財決不再費如許精神對汝斥責矣。」
張學良說:「夫人應信我敬戴夫人之誠,即餘部將亦一致敬戴夫人。委員長被禁後,彼等搜索其檔,得夫人致委員長函二通,拜誦之 餘,益感夫人之偉大。蓋此二函中,夫人為民眾求福利之至誠畢露,故深信夫人此來必可調整現局,使委員長早日離陝。」張學良解釋說,他本身完全願意「立刻」放蔣介石,但他必須得到其他人的同意。她說:「然則速將餘意轉告彼等。……余留此候汝複音。。」少帥直到半夜兩點過後才又出現。他說:「楊及其部將不願釋委員長回京。彼等言,子丈與夫人與我交誼甚厚,我固可自保生命,彼等將奈何?彼等責我使其牽入漩渦,並稱所提之條件無一承諾,遽釋委員長,豈非益陷絕境?。」
接下來幾天,據美齡說,「令人焦悚之問題益多」。子文不斷忙著與各方周旋交涉,這廂談好,那廂又有意見。蔣介石也堅持,不肯在妥協下離開西安。
她說:「余告張學良,聖誕日為停戰限期之最後一日,如今日不能釋委員長回京,則中央軍必開始進攻。我等固死,汝亦不能獨免。……。但彼既無多數部隊駐於城中,城門又皆為楊部所把守,此為難耳。」少帥建議,美齡和端納搭機飛往洛陽,他幫蔣介石化裝後,悄悄掩護蔣介石脫險。美齡不肯:「委員長決不肯化裝,倘彼不能公開乘飛機離陝,余必同留此殉難,決不願離此一步也。倘彼因中央軍開始攻擊而殉國,餘決不願獨生也。」子文和少帥認為她「和委員長一樣頑固」,但私底下照樣安排萬一局勢不妙,如何送她脫險。
到了這時候,整個事件已降低到怎麼保住腦袋的問題。當天夜裡,少帥和楊虎城吵得不可開交。楊虎城說:「你發動兵諫,什麼也沒得到,就放了委員長……他一定會砍我們腦袋。」美齡向叛軍首腦擔保:「如果他們真心悔過,一定可以保住腦袋……他們曉得委員長一向寬宏大量,他們必須信賴他的寬宏大量。」根據替戴笠寫傳記的作者說,最後說服少帥的乃是這位秘密警察頭子。這位作者說:「根據當時的外國情報報告,除了戴笠之外,沒有人能夠說服少帥,一旦他們都回(南京),他可以得到國民黨秘密機關的保護。」
蔣介石能脫險的真正關鍵不在戴笠,而是史達林突然拍發電報給宋慶齡,要她轉達給毛澤東。電報要求中共必須運用其影響力,促成蔣介石獲釋。否則,「他們將被莫斯科譴責是『土匪』,遭到世界的摒棄」。毛澤東讀完電報,「氣得跳腳、破口大罵……在此之前,他們一直計劃要公審蔣介石,組織西北抗日政府。」(註)
 
註:包括周恩來在內,許多中共黨員同意毛澤東的看法,覺得若能再把蔣介石多留置西安幾天,他們可以更拉近國共雙方合作。但是,史諾認為:「沒有疑問,史達林有意救蔣介石,是因為深怕國民黨沒了蔣介石,其將領一怒可能靠向日本,成立反俄同盟。」
    美齡說:「就事實言之,中國將領所主張之種種要求,委員長亦早有加以詳討者;彼等讀其日記及私人文件,已稔知之。委員長之性情,每有計劃,非俟其成熟,不願告人,遇他人向其陳述意見時,或有不容異議之見,而以對其部下為尤甚。蓋彼以為服從,命令為軍人唯一之天職。委員長為主張厲行紀律之人,見其部下將領有違反軍人基本信條之舉動,自將深嫉痛恨。彼所期望於部下者,為軍人唯有嚴守命令,戰死沙場,不能擅加探討然深蘊於委員長心底之唯一信心,則永遠為求人民之幸福,以完成真正足以代表民意之三民主義,為其努力之標的,不惜竭全力以赴之。」
聖誕節當天上午十點半,張學良告訴蔣氏夫婦,飛機備好了「但事情還沒解決」。子文去見楊虎城,而楊虎城與周恩來會談後,同意接受少帥放蔣介石回南京的計劃。可是,蔣介石在動身前堅持要見張、楊,對他們有一番愷切長談。他後來在日記中提到,他告訴他們,這次事件對「中國五千年歷史的延續、和中國的存亡,有嚴重影響」,可是他們決定放他回南京,也「顯示中國人高尚的道德與文化水平」。他說,既然他們已經認錯,就「配繼續當他的部下」,他會力促南京政府寬貸他們。然後他又重申國家重於個人的道理。
    訓話完畢,蔣介石從床上起身、著裝,和美齡、少帥一起到機場。美齡說:「負責叛變之軍事長官,竟急求入京,躬受國法之裁判,實為民國以來之創舉。」。他們到了機場,少帥有四排兵執槍、上刺刀,緊密守備。張學良爬到飛行員旁副駕駛的座位。其他人則在張學良的這架「飛行宮殿」後方或坐或躺。這架銀色的雙引擎單翼機裝備大椅、沙發、一張寫字桌、一具收音機和一個冰箱。
    蔣介石告訴少帥不用陪他回南京,但張學良堅持,並交代屬下,他陪蔣介石回京可以展現他確實悔過,也有助於領袖在西安事變之後恢復聲譽。他對一位東北老鄉說:「男子漢大丈夫敢做敢當。我不介意會受到什麼懲罰。他要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我絕不後悔。」他後來告訴一位採訪他的人,他陪蔣介石回南京時,已有受死的心理準備。
    美齡問張學良的飛行員李奧納德(Royal Leonard):「你準備好起飛了嗎?」
    「是的。」
    她說:「好,那就快走吧!」
    奉命飛往洛陽的李奧納德說,他不時「回頭看座艙」觀察他的乘客。他說:「夫人望著窗外,臉上浮現快樂的微笑。端納自個兒在哪兒咯咯笑。宋子文偶爾翻閱一些文件,但大部分時間閉目養神。委員長(躺下來)繼續睡覺。我們在天剛黑時抵達洛陽,少帥要我繞一兩圈讓他們曉得我們即將降落。」
    李奧納德問:「沒人告訴他們我們要過來啊?」
少帥說:「沒有。西安沒有太多人知道我們要走。也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們要來。」
地面獲報後,匆匆召集了一些學生和軍人歡迎。群眾見到美齡步出機門,立刻敬禮,兩名軍官上前幫她下機。少帥在她背後出現,士兵槍口對著他,問是否該殺了他。她說:「不!別擋他!」她伸手挽他,他也伸手挽住她。蔣介石被抬下飛機時,士兵們帽子拋向空中,高聲歡呼。有些人甚至眼角浮現淚水,看著他上了轎車。
    次日上午,蔣氏夫婦回到南京,受到盛大歡迎。蔣介石脫險消息傳到北平時,據說全城「一片歡騰。到處有人點燃鞭炮,街上擠滿歡欣的民眾。許多人慶祝。」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這兩個半星期發生的故事,中國現代史上稱之為西安事變。它震動了全中國,也影響到全世界。它使蔣介石一躍成為全國偶像英雄,美齡成為無畏無懼、專情救夫的象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