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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居中國,勢必對之有所感想。此等感想,常常出之於憐憫,偶爾也有出之於失望者,至若真知灼見,能洞察而明瞭中國者,恐如鳳毛麟角。固不問其人本為愛中國者抑為憎中國者。即令其人實未身臨中國,有時亦免不了頗涉遐想,覺得中國是一個遙遠飄渺的老大國家,一若不甚與此世界相連屬者。而此飄渺遙遠的存在物,似頗具一種引誘魔力,及至親履是邦,轉覺迷惑無從逞其思考,因遂不復有所意擬,祇覺得世界上有這麼一個國家,她是一個龐大的存在,龐大至於超越人類心靈所能包容之限度。她好像是荒亂而不測的深淵,遵守著她固有的生存律,搬演著她自己雄偉的人生戲劇:有時是悲劇,有時是喜劇,但總是如此有力而緊張的真實。於是人乃不免重起驚愕與詫異之思潮。

於是所生之反動,乃為感情作用的,僅足以表徵其人為一浪漫的大同主義者,抑為自負自大之小丈夫者流,其人為愛中國者抑為憎中國者,其愛憎之主見已先定,然後以事實遷就其私意,進而申辯其愛憎之理由。對中國之愛與憎,實無關乎宏旨,蓋吾人既欲加以評論,固必須採取一種態度,庶不愧為其理智之人類。吾人今方盲目摸索論據,始則彼此閒談趣聞逸事,家常瑣碎,甚至信口雌黃,海闊天空,不意此等不經意之談論,倒也頗關重要,蓋其印象足以左右思考,一般批評中國之大哲學家,便由此養成。故使人們縱極平心靜氣,亦可構成嚴酷的批評。此輩對中國從不置一許可之辭,總是百無一的。反之,亦可變成中國之熱情的擁護者。當然,此等推論,未免愚拙,蓋因普天之下,人類意見都是如此構成,不可避免。繼之彼此試進而辯論,有幾位仁兄於辯論結局,十足自滿於本人見解之正確,自己保證對於中國及中國人民,已有一種公平主見。抱這樣的見解之人是握世界統治權的幸福的人,他們是貿遷有無的商人,是大老闆,因之他們的主見總是對的。有些人則陷於疑惑與迷惘的煩惱中,生有一種畏縮與混亂之感覺,或竟是畏縮與神秘之謎的感覺,他們的思索就停止於其出發點。不過大家都感覺到有這麼一個中國,一個神妙莫測的「狐大仙」。

中國實為現世中一最大之「不可思議」,是一大迷惘之因素,原由倒並非僅僅因為她的年齡之老大與境域之遼廣。中國在現存國家中年齡最高,而且保持著賡續一貫的固有文化;她挾有世界最多的人口;她曾是雄視全球的強大帝國,是異民族的戰勝者;她貢獻給世界幾個重要發明;她涵育有完全自己的生活智慧,自己固有的文學與哲學;在藝術的境界中,當別個民族方拍翅學飛的時候,她已經振翮高翔了。可是,今日,她無疑是地球上最糟亂最失政的國家,最淒慘最無告,最不能和哀共濟以排萬難而奮進。上帝——假使真有上帝——願意她成為寰宇人羣中第一等民族,可惜她在國際聯盟中,恰恰揀定了與瓜地馬拉(中美洲一小國)相比鄰的末座:整個國際聯盟出其最熱忱之好意也不能幫助她——不能幫助她整頓政務,不能幫助她制息內戰,不能幫助她自拔於政客、文人、軍閥、叛逆者之深淵。

同時——這差不多是最稀奇的現實——就是她最不講求自救。好比是賭場中的老手,她把喪失一塊領土、幅員與德意志全國相埒一回事,泰然處之,不動聲色。當湯玉麟將軍在熱河神速退兵,打破世界紀錄,八天之內,喪地五十萬方哩之時,四川方面叔姪二大將軍卻正鬥得興高采烈,大比其武:未免令人惶惑。上帝能否達到其最後目的,抑祇有上帝自身出場,才能匡助中國,使成為第一流民族!

另有一個疑竇起於人們心中:中國的命運將怎樣?她是否能生存下去一如已往之光榮?能否不蹈其他古老民族之覆轍?上帝是否真願意她成就為第一流民族,還是僅僅為「地球太太的流產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