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找過以下的關鍵字

尚無搜尋紀錄

【文學團康1】現代詩傳教士的條件

引言:
一位詩歌教學者之所以展現魅力,絕不在於他具備傳授修辭知識、分析詩作技巧的功夫,甚至,旁徵博引導讀名家名作也非最首要的事……

我將在這篇文章裡談談一個跟我熟透了的朋友——小熊老師,我從一出生就認識他了。

近幾年,小熊老師所擔綱的新詩講學、座談、研討、評審、展演、活動策畫……每年都在百場以上,對他這樣一個另有餬口正業的上班族,這些屬於工作之外的「詩事」當然都是在生活的夾縫中完成的。

小熊老師無疑是個新詩狂熱者,他把絕大多數餘暇不計一切(包括冷落老婆)投入一個冷門領域,大概是他除了詩之外再無第二專長;還有一個理由可以解釋這種情況,他可能在某個偶然或命定的時刻獲得了天啟,接著便像一個雲遊四方的傳教士,熱血播撒詩的種子,並認真相信著種子發芽後將開出人生巨大的奧義。

我們處在一個理智發達的年代,由制度規章治理著社會,常軌被奉為主流,癲狂則被壓抑,「感情用事」不被鼓勵,激情只在特定的慶典(包括百貨週年慶)被導流、釋放。然而並非所有偏離常軌的事物都與危險掛鉤,例如「創意」。

特立獨行、與眾不同的點子得以稱之為創意,好的創意是一種值得實踐的念頭,伴隨著發現新大陸的喜悅。粉圓加奶茶成為好喝的珍珠奶茶,創造兩者相乘的效果(A×B),而婚宴上惡作劇的紅酒加醬油,雖然也與眾不同,卻難帶來享受之味,不止味道扣分,甚至是兩者相除的效果了。由此可見光特立獨行還不夠,成功的創意,是「可行」的點子,結果必須是「好滋味」,至少是被一定數量的人認同的好滋味。

能夠表現創意的行為便是「創作」,其成果便是「作品」。

寫詩是所有創作裡特別平民化、沒有階級差異的一種。至少就創作工具而言如此,你只需擁有一枝筆,你甚至不需要紙張,紙片隨處可得(餐巾紙、傳單或報紙一角空白處),即便連筆都沒帶,要向人借來一枝並不難(相較於借來一枝畫筆、一把吉他而言)。寫詩如果比寫小說更平民化,理由在於時間成本效益上的差別,從靈感造訪到完成一首詩的雛形,有時只是一趟公車的距離。

當然,光有紙筆是不夠的,你必須要願意、懂得、沉迷於「觀察細節」。美國詩人威廉‧卡洛斯‧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曾說過:「點子就在萬事萬物中。」發現事物不同的姿態,並且盡可能的去延展它,即「想像」,那是完成創作的前提或準備。想像力練習的過程,往往比結果更令人享受,那是一場又一場遊戲,一堆念頭東奔西跑,有些抓得住、有些稍縱即逝。得到滿意的結果、成為遊戲的勝方或許重要,卻不一定要拚命追求,遊戲本身便可以是目標,當一場又一場遊戲過去,我們會驚奇於自己在遊戲中累積的能量,那能量有助於生活的鬆綁。

望著時鐘,望得夠久、望得出神,便會看到一張臉,上頭有嘴巴,臉是鐘面,嘴巴是時針分針:「時針與分針/忽大忽小的嘴巴/吐納/滴答滴答的泡沫……」(節錄自〈指喃針〉)

逛歷史博物館,當不同樓層展出不同朝代的器物,觀者或許會產生這樣的心境:「電梯直線上升,一下子越過好幾個朝代……」(節錄自〈歷史博物館〉)

時鐘有什麼好寫的?電梯有什麼好寫的?任何司空見慣之物,都可化為詩人筆下的非凡意象。只要把常軌的視線稍稍偏移,就能擁有不一樣的風景。

《狂野寫作》的作者、美國寫作教學名師娜塔莉‧高柏(Natalie Goldberg)寫道:「詩是尊笨佛,對驢子和鑽石一視同仁。」這是對詩人的讚語,因為擁有點石成金的能力,所以事物的凡俗定位或外在形貌對詩人而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詩人如何去感受它們,詩人看、聽、聞、嘗、觸到了什麼。法國詩人韓波(Rimbaud)所發明的「文字煉金術」一詞,準確說明了詩「點石成金」的魔法特質,按韓波自己的話,這文字煉金術能「記下難以表述的事」、「使暈眩固定」。

德國現代主義建築大師密斯‧凡德羅(Mies Van Der Rohe)有此名言:「上帝隱身於細節之中。」一位詩歌教學者之所以展現魅力,絕不在於他具備傳授修辭知識、分析詩作技巧的功夫,甚至,旁徵博引導讀名家名作也非最首要的事。首要之事,乃是開發學員觀察細節的能力,並逐漸養成習慣,這確實需要練習,老師必須帶領一些活動,幫助學生進入狀況,活動設計本身盡可能展現創意,即便看起來有點古怪也無妨:

【遊戲規則】

1.一起蒐集季節變換的象徵,最好蒐集到實物,也許是一片剛剛落下的樹葉或花瓣,了解它的觸感、聞聞它的味道,以獲得具體的感受。進一步可發想收藏它的方式,放在口袋裡或夾進書本裡……

2.把多本書的書名(或多首詩、多幅畫的標題)拿來排列,編成一個能夠展現新鮮意義的組合;然後打散,再重新排列……

3.把一段散文去除標點符號,再切成分行體、長短句,大聲朗誦出來,比較文本改造前後語言音樂效果的差別……

4. 找來一張照片或圖片,讓自己走進去(別懷疑),與畫面中的人與物交談、互動,寫下奇遇的過程。也可以反過來,邀請畫面中的人與物走出來……

5.假想自己握有一根魔術棒,開始進行「慾望造句」,例如:「把101大樓變不見,從前的山便跑回來了。」「我的公事包變成一座通往海洋的游泳池,所有跳進去的人都化成了魚。」這是認識自己,也是打開夢想的造句……

這般把熟悉化為陌生,從中獲取新意義的練習,練習久了,就會內化為一種尋常的能力,姑且稱之為「詩的內功」。練習中,老師更像一位主持人、隊長、陪練員,老師除了給予成果的創意度評價之外,最好還能示範、跟著做這些練習,一起分享,與學員站在探索世界的同一陣線。

對小熊老師而言,他與學員/友伴們一起玩詩的樂趣,很大一部分來自這些所謂新手的回饋,因為那些即興的成果太令人驚豔,在想像力的國度,入門者與成熟者有時只在一線之間。

這過程,與其說是教學,不如說是共同創作的遊戲。「一起做」絲毫不減損創作的個人性,畢竟每個人完成的都是自己的句子。遊戲之後,有人會回到自己的房間把初露雛形的詩句發展成一首完整的詩,也有人不這麼做,他們選擇把能量轉化到其他類型的創作或品味活動裡:音樂、繪畫或任何可發揮創意的場域。

想像從來不是什麼虛無飄渺之物,把它寫下來,你便擁有了它。
懂得帶動想像,便是現代詩傳教士的條件。
如果你幸運的沒有遇過像小熊老師這樣的現代詩傳教士,那麼,恭喜你,你就是自己的老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