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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論

我們(所有人)都是天生怪胎。當然,我們一般並不覺得自己是這樣。畢竟,身為一個人,還有什麼比人類更尋常的?然而事實卻是,我們自認為毫不突出的(偏私)印象,卻完全經不住平實、客觀的事實考驗。試舉走路方式為例,我們憑一對帶關節的長骨高高撐起蹣跚前行,這是哺乳類獨有僅見的特例,就如象鼻以及鴨嘴獸腳同樣是荒謬反常。我們還相互發出繁複怪誕的聲音來溝通交流,由此莫名其妙就能傳達種種錯綜感覺、思想和資訊。我們都使用這些聲音並能理解其含意,彷彿這是飄盪風中的香氣,而且我們心中還有種特殊的鼻子,能嗅聞那種聲音的芳香蘊涵。我們用這種聲音就能改變旁人的心意,甚至讓彼此淚珠雙垂。我們還從事發明(達到危險的地步)並不斷扭曲周遭的事物,包括有生命的和其他的種類,來達成我們自己的目標。由於這種習性,不論結果好壞,我們總歸能肇造出國家經濟,還在埃及吉薩和墨西哥奇琴伊察遺址(Chichen Itza)處搭建起金字塔,創作出精緻的藝術、雕像和音樂,發明了蒸汽機、登月火箭、數位電腦、隱形轟炸機和「軍武化」的疾病。看來地球萬物沒有一樣逃得過我們的強烈改造慾望。近來我們甚至還動手裁製基因來改造自己。

這本書談是我們怎樣變成我們這種奇怪的生物,還有我們為什麼投入這些乖僻的人類事務。書中也尋思,哪些事項惹我們哭泣,我們為什麼墜入愛河,從事發明、欺騙,和摯友一起喧囂笑鬧,還親吻我們鍾愛的人。書中還問起,是哪種演化轉折觸發種種事件,終至促成莫札特交響曲、達文西的洞見和技藝、莎士比亞的戲劇、幽默作品和詩歌,更不必說還有拙劣的肥皂劇、好萊塢電影和倫敦音樂劇。書中也揣摩,儘管黑猩猩和我們的DNA有這麼多共通之處,為什麼沒見到牠們思索生命的意義,或者倘若牠們有這種思維,為什麼至今牠們還沒有分享心中洞見。尾聲篇幅尋思,為什麼你變成你,還有為什麼我們這種生物沒有發展成其他種種可能相貌,卻變成如今這樣前所未見的物種。

人類的好奇心無邊無際,遇上了人類自己這個課題還特別好奇。這並不是新鮮洞見。代代哲學家、詩人、神學家和科學家,從柏拉圖到達爾文、聖奧古斯丁,乃至於佛洛伊德,全都寫出浩繁卷秩,沈沈壓彎一排排無邊無際的圖書館書架。你或許要問,倘若連那些思想家都克服不了這等難題,全都力竭潰敗倒地喘息,那麼這本書憑什麼交上鴻運。答案很簡單,今天我們手頭可用的資訊,遠比以往更為紮實。

過去十年期間,兩大科學領域成就壯闊進展:遺傳學和神經生物學。遺傳學進展協助我們洞察所有生物的演化、發展方式。我們每個人都發育出自有獨特型式,歸功於雙親傳給我們的基因組合。你之所以成為現在的你,很大程度上是歸因於這些基因向外發送的信息,到現在信息依然不斷傳遞,發送給只為了形成你才凝集的一萬兆細胞。難得有哪一天見不到新聞報導DNA相關精彩發現,每項進展都讓我們更進一步認識讓生命得以成真的DNA分子機具。

另一個領域是腦部研究。身為一個人(相對於一隻黃蜂或果蠅),你的一切行為和舉止,都不單單由你的基因來掌控。你的腦子掌握了人之所以為人的眾多祕密。或許基因複雜得不比尋常,然而人腦卻讓我們的遺傳密碼,看起來就像四歲小孩的蠟筆塗鴉。儘管人腦只重達區區1.3到1.4公斤,裡面卻含有百兆神經元,而且各採一千種不同方式,分別和周遭其他神經元相連。這就表示,在你清醒時的每個瞬間,你的腦子都依循一百兆條不同路徑相連,傳遞輸入思維和洞見,處理一束束宏大的感覺輸入,運轉你身體的複雜管道,滋生(卻不見得總能消弭)你所有矛盾牴觸的情緒,這有些是刻意所為,有些則屬無意識舉止。這種連結讓你產生種種可能心態,而且根據一項估計,在你一生當中,其總數大於宇宙所有電子和質子的數量。既然這個數字是如此龐大,你永遠不可能徹底發揮你真正的實力,窮盡一切可能的思維,遍歷一切可能的感受。不過,在每個燦爛的日子裡,我們總是會做個嘗試。

過去十年當中,科學家已經開發出種種愈益精密的掃描做法,更深入展現我們腦子的構造和運作細節。雖然他們距離破解腦子的謎團還極其遙遠,不過如今我們對腦部的行為已經知之甚詳,甚至在最近短短時期都有了長足進展。正子放射斷層造影掃描和功能性核磁共振造影能攝得「影片」來顯現我們的思維,更明確來講,也就是展現出我們在思索、感受之時,腦中陣陣湧現的化學質流。如今,我們已經遠比昔日更能明白,語言、笑和思維是如何在腦中自行顯現,甚至和初入二十一世紀,區區幾年之前的知識相比,都有雲泥之別。就目前而言,這些影片的解析度還只達細胞等級,不過很快就能從分子層級來顯現腦部構造,到那時,讀心術就遠非魔術奇技之流堪可比擬。

科學家還點滴破解謎團,不斷蠶食種種學科領域前沿,包括古人類學、心理學、生理學、社會學和電腦科學,這還只是其中少數例子,漸次闡明我們稱之為人性的特殊行為烙印。換句話說,我們大體上仍無自知之明,不過我們也漸次開創可觀的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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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如何發展成人類?所有生物個體都是獨一無二的。這是驅動演化的種種力量帶來的結果,這些力量逐一焠煉個個生物,周密詳盡無微不至,賦予牠好幾項特質,孕育出獨樹一幟的特有個體。大象有象鼻。放屁甲蟲(或稱「投彈手甲蟲」)能製造燒灼化學毒物,並從尾端精準噴射。遊隼能振翅高速推進,在空中以一百一十公里時速準確無誤逮住獵物。這些特徵都是動物的界定屬性,能決定牠們如何表現舉止。不過,我們是由哪些獨有特徵來塑造、界定?

我已經把它削減到六項,每項都是人類的獨有特性──我們的大腳趾、拇指、造型獨特的咽頭和喉嚨、笑、淚和親吻。你或許會問,平凡如大腳趾、愚蠢如笑聲或平淡如拇指的東西,怎麼可能和我們的獨特能力有絲毫關聯,如何能讓我們發明書寫、表達歡樂、墜入愛河,或產生出中國先祖的民族特色?這些事物對火箭和收音機、交響樂、電腦晶片、悲劇或西斯汀禮拜堂引人矚目的藝術能有什麼影響?但事實就是這樣。

人類這所有成就的源頭,都可以追溯至這群特質,其中每項都標示出演化道路的一個分叉點,而我們就是在這些地點和動物界其他物種分道揚鑣,在人類情意心思特有地勢當中闢出細窄通道,標定小徑起點,引領我們向人類機能的荒僻邊陲前進。

試舉我們雙腳前端的圓瘤狀大腳趾為例。倘若大腳趾沒有拉直,拉得比五百萬年前更直,那麼我們的祖先就永遠不能挺直站立,也永遠不能騰出前腳並演變出雙手。同時若是我們沒有騰出雙手,那麼我們也不能演化出對生的特化拇指,而我們正是擁有這種拇指,才得以打造出最早的工具。

我們的腳趾和拇指都牽扯上第三種特質──我們的特殊喉嚨和其中造型獨特的咽頭。有了咽頭,我們才能比其他所有動物更精確發出聲音。挺直站立讓我們的喉嚨變得更直、更長,於是我們的發聲喉腔下降了。這在一段時間之後,便孕育出說話能力,不過,我們還需要能滋生複雜心智構造的腦子,才能滿足語言和說話的需求要件。製造工具需要能夠運用物件的腦子,這是由於腦子能帶來邏輯、語法和文法的神經基礎,這樣一來,最後腦子就不只是能夠條理安排物件,還能構思出概念,並由我們的咽頭轉換成聲音符號,還把我們稱為單詞的這群符號組織起來並產生意義。

擁有語言能力的心智,也就是擁有自覺的心智。意識以一種全然出人意料之外的方式,把我們的古老原始驅力和我們新近演化的智慧融合在一起,這種做法連語言都沒辦法清楚闡明。從這裡就能解釋笑、親吻和哭泣的起源出處。儘管從我們靈長類表親的嗚啼、呼叫和遠古行為當中,就能瞥見這些舉止的根源,然而檢視其他物種採行的所有溝通對策,卻沒有哪一種動物把這幾個選項涵括在內。

或許有人要辯稱,我們哪有可能降格簡化成六樣東西。還有些人或許要說,這些特質並不是我們才有。畢竟,袋鼠也能挺直站立。而且狗會嗚咽哀鳴。還有,黑猩猩不是會噘嘴咂唇嗎?沒錯,不過袋鼠不會邁步,牠們是跳著走;狗不會傷心落淚或因自豪喜極而泣。事實上,牠們根本就不會哭泣落淚。沒有其他動物會這樣,連大象也不會哭泣落淚,所以有些道聽途說的故事並非事實。儘管黑猩猩能受訓學會親吻,但牠們卻不是天生就會在青少年時期爬到雪佛蘭汽車後座,或躲到其他地方去親熱。

更重要的是,這些界定我們這個物種特色的額外本領和行為(不論結果好壞)總是有個出處,而且若是我們不斷詢問其「出處、方式和起因」,問得夠多了,我們就會追查到它們的根源。這種研究可以觸類旁通聞一知十,只要通盤了解演化特殊算術,最終累加起來就能描繪出我們這種奇特、驚人又令人費解的生物。或許重點倒不完全在於,如何把我們擺在顯微鏡的鏡片底下,不帶感情地自我剖析出無可批駁的最後解答。我們這種動物太複雜了,不能簡約成這許多瑣細事項的總和。或許重點完全在於不斷提出有趣的問題,接著就看答案把我們帶向何處。結果就發現,這些答案是引領我們來到不同凡響又饒富興味的好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