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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克醫生,我們將在幾分鐘後降落。」

她點了點頭,直視前方。隨著距離縮短,原本在底下的翠綠色沼澤散化成眼前一座座島嶼和半島。往墨西哥灣裡探看,幾座較大的島嶼在地平線遠處接成了一條黑線,形成保護沿岸濕地與沼澤的天然屏障。

但他們不會去這麼遠。

她瞥見一艘在陽光照射下閃耀的白船停泊在其中一座小島岸上。終於到了。隨著機身下降到岸邊,她同時注意到海岸上一艘擱淺的老舊漁船。撞擊海岸的力道足以在撂倒幾棵樹後,讓船身衝到岸上。擺明是風暴和猛浪下的犧牲品。

直昇機急降。她緊抓座位扶手。她曾經讀到大部分意外都是發生在起飛和降落階段。這類數據不適合在此刻回想。

距離水面幾碼時,降落速度漸緩,螺旋槳造成的氣旋把海面的波浪整個壓平了。直昇機慢慢在水面上停下,輕巧得像水鳥在靜止的池水上落腳。幾個關閉控制鈕的清脆響聲之後,旋槳逐漸慢了下來。

「請先留在座位上,」駕駛員開口:「他們派了橡皮艇來接您。」

他向窗外點了點頭,將她的注意力轉向從岸邊滑到水面、正全速朝他們前進的小橡皮艇。幾分鐘之後,同樣穿著邊境巡邏隊綠制服的隊員幫她步出機艙,登上小艇。

「這邊請。」橡皮艇的駕駛員對她說。他伸出手,準備扶她一把,但羅娜不予以理會,逕自爬出小艇。「FOS正等著與您進一步詳談。」

「FOS?」

「Field operations supervisor,我們的現場行動主管。」

她不了解邊境巡邏隊的指揮結構,但聽起來他應該就是調查負責人。也許就是這傢伙把她從畝園找來的。為了找到答案,她跟著駕駛員走向擱淺的漁船。在河邊長大的她對船隻相當了解。漁船不大,約四十英呎。右舷橫槓在撞擊中碎裂,但左舷上的長柱還斜立著指向天際。捕蝦網也仍牢牢繫在帆槓上。

幾個著邊境巡邏隊制服的隊員聚集在漁船邊,有些戴著軟呢牛仔帽,有些戴了綠色棒球帽。她還注意到眾人皮套中的配槍,有個男的肩上還扛了一把雷明頓散彈槍。

到底怎麼回事?

男人們在她接近時陷入沉默,好幾雙眼睛在她全身上下打量,似乎有些驚豔。她雖然維持著嚴肅的表情,卻感到自己的臉頰因惱怒而發燙,並且努力抗拒想對他們比中指的衝動。

想也知道是個男人國。

其他探員往兩邊站開,讓出位置給一位穿著相似的男子:墨綠色長褲配上同色長袖襯衫,袖子隨意的捲到手肘。他用手梳了梳一頭被汗浸濕的黑髮,把黑色棒球帽端正戴好。一雙藍灰色眼睛早就從頭到腳的打量著她。和其他人不同的是,她從她的眼神裡感覺不到一絲輕佻,只是審視。

羅娜還是慶幸他的帽沿恰好遮住了那雙眼睛。

他穿過人群,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身高超過六呎,肩頭寬闊、體格健壯,但絲毫不顯笨重。舉手投足間明顯流露出他是一位懂得不用強勢手段帶人的領導者,並且散發著微帶狠勁的自信。

他一面走近,一面伸出他的大手。

「波克醫生,謝謝您跑一趟。」

她握了握手,同時注意到一條他前臂上長長的疤痕,從手肘延伸到手腕。羅娜抬起頭,剛好對上他的眼神。在他曬成橄欖色的臉上,鬍渣又讓下巴和臉頰更黑了一點。她聽出輕微的肯瓊法語腔。

這麼說,他是當地人。事實上,他身上有種惱人的熟悉感令她惴惴不安。她準備開口,問清楚自己究竟為什麼被帶到這裡。

然而,另一個問題卻脫口而出。

「傑克?」

飽滿但絕對陽剛的雙唇,在他微略點頭示意時,轉現出冷硬的線條,而他的形像也瞬間在她眼裡換了另一個樣。憤怒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為冷漠而叫人難過的感受。上次見到他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當初她高二,而他高中四年級 。

雖然當初他們並不熟識-—在高中階段,兩年就能構成巨大的社交鴻溝—-彼此之間卻有更深沉的牽絆,一段她一直想拋在過去的關連。

從他如烏雲掠過的神情看來,他或許也這麼想著。無論如何,現在不是揭開舊傷的時候。

「波克醫生。」他生硬地說。腔調變得明顯而沙啞。「我請您來是因為……因為我不知道還能借助誰的專業來協助調查。」

她站直身子,同樣恢復專業的態度。也許這樣才是最好的。她嚥了下口水,望向漁船,慶幸自己找到轉移視線的藉口。「您找到什麼?」

「您最好親自看看。」

他轉身領她走向漁船。一段繩梯連上甲板,他帶頭輕鬆攀爬而上,羅娜清楚感到他雙腿和背脊的力量。當他身影消失在船舷邊緣,一位隊員將繩梯底部固定住,以便她攀爬而上。

傑克從船上幫忙把她拉上甲板。兩個男的守在通往底艙的門邊。其中一人將手電筒遞給傑克。

「長官,我們已經架了一盞燈,但船艙裡還是暗得要命。」

傑克將手電筒開關往上一推,揮了揮要她跟上。「當心階梯上的血。」

燈光照在階梯一側的汙漬上。像是有什麼被一路拖下貨艙。

她突然不想再往下走。

「我們沒有發現屍體。」傑克說。或許是感覺到她的不對勁,也可能只想多提供點案件細節。

她隨著他沿狹窄的通道步下階梯。

「他們被關在主貨艙。」

她沒問裏頭關了什麼。她已經嗅到再熟悉不過的狗籠臭味,她還聽見軀體移動的聲音、窸窸窣窣的聲音、貓似的喵叫,以及尖銳的鳥鳴。

她開始了解自己被召來的原因。外來物種走私可是年收數十億美金的大生意,僅次於毒品與槍械買賣。不幸的是,美國正是這類買賣的最大客戶,獨佔了全球百分之三十的走私銷售。

她上周才讀到查獲大宗走私稀有老虎的報導。那樁案例中,來自密蘇里的夫婦不是把一隻隻獅子老虎當寵物賣,而是「一塊塊」的賣。他們將老虎私運入境,再加以屠宰。豹、老虎和獅子毛皮的價位至少兩萬美金起跳。還不只如此。殘忍的肢解場什麼都賣:老虎的生殖器被磨粉製成催情劑,骨頭拿來治療關節疾患。一點都不浪費。膽囊、肝臟、腎臟,甚至牙齒。結果這樣的大型貓科動物死了比活著值錢。

她一面跟著傑克進入主貨艙,一面感到憤怒漸漸昇起

高高聳立的長桿燈照亮了低矮空間。不銹鋼獸籠排列在貨艙兩側;艙房深處的幾個大籠子還籠罩在黑暗中。這起走私的規模讓她目瞪口呆,難怪需要找她這樣專門研究外來物種的獸醫協助調查。

傑克轉身將手電筒照向最近的獸籠。

她往裡面看去,這才發現自己大錯特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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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梅納德觀察著這個女人的反應。

驚嚇和恐懼讓羅娜瞪大雙眼。她用一隻手掩住嘴。但沒有維持太久。除了一開始的驚訝以外,他還看出一絲憂慮。她再度瞇起眼睛,緊閉著雙唇,陷在思緒裡。她走近獸籠。

他跟上前,清了清喉嚨。「他們是哪種猴子?」

「是Cebus apella,」她回答。「棕色捲尾猴,原產自南美洲。」

傑克看著共享同一個獸籠的兩隻捲尾猴,蹲在自己的穢物裡,驚恐蜷縮在籠子深處。他們的四肢和背部都是巧克力似的深褐色,臉蛋和胸部淺棕,頭部則是黑色。他們的身軀小得讓他一手就能捧起一隻。

「牠們是幼獸嗎?」他開口問。

她搖了搖頭。「我不這麼認為。依據毛色看來,牠們都已經發育成熟。但你說得對,牠們的體型實在太小,是同類中的侏儒。」

然而傑克知道這還不是最驚人的畸變。羅娜柔聲呢喃著,將兩隻捲尾猴哄到柵欄邊。她冷漠的專業外表開始融去,神情變得溫柔而輕鬆。一對猴子也回應著她的呼喚。他們一面抱著彼此,一面緊緊相連的往羅娜跟前移動。原來,牠們是真的沒有辦法分開。

「連體嬰,」羅娜說。

兩隻捲尾猴的臀部相連——牠們融合在一起,共用三條腿,但有四隻手。

「小可憐」,羅娜悄聲道,「牠們看起來餓壞了。」

牠們挪近柵欄,對安全感和食物的需求同樣明顯。大眼嵌在這樣小的臉上格外顯眼。傑克感覺到牠們的飢餓、恐懼,和一絲期待。他將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包燕麥棒。他用嘴撕開包裝,掰成小塊後,遞給羅娜。

她溫柔的將燕麥棒遞過柵欄,其中一隻捲尾猴用細小的手指接了過去,然後一起退回深處分享獎勵。牠們縮在一起從兩端小口嚙咬,但牠們的視線從未離開羅娜。

她看向傑克。一時之間,他彷彿看見離鄉加入海軍前、高中記憶裡認識的那個女孩。羅娜和他的弟弟湯姆在高中第二年,以及那年夏天交往過一段時間。他不願再想起那段回憶。

羅娜肯定也感受到了那段痛苦的回憶。她板起臉,再度恢復專業。她對著其他籠子點了點頭。「帶我看看。」

他帶她走過一排排獸籠,把燈光照向陰暗深處。每個籠子都關著不同的動物,有的熟悉,有的罕見。但和那對捲尾猴一樣,他們全都生來就有些異常。他們在一個大玻璃生態缸旁邊停下,裡頭十五呎長的緬甸蟒蜷曲在一窩蛋周圍。乍看之下並無異常,直到牠向蛋邊蜷近,才露出兩雙收在身下、覆有鱗片的腳爪——來自類似蜥蜴的演化痕跡。

「看起來是一種嚴重的返祖現象」羅娜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