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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再見的那一刻》內文摘要



你回來一趟的真正原因是什麼?米喬現在問我。

我第二天大多的時間都待在「天堂樂園」汽車旅館,除了胃部更疼痛之外無所事事,於是下午回到酒吧。沒有人能夠像米喬把雞尾酒調得那樣好,就連最一般的琴湯尼也是最順口的。這些日子我喝起雞尾酒味道淡許多,只要做了化療,就沒辦法品嘗酒的味道,不過我現在化療已做得很少。

我聳聳肩。唉,老喬,我一直不知道要拿拖車怎麼辦。這幾年來,你一定有好多次都想把那個空位租出去。

倒是還好啦。

裡頭有些東西我要拿走,小陽的東西。還要探望幾個人……

我把飲料放在吧檯上,仔細對齊杯底與杯墊,用吸管戳著冰塊。

跟你說,她不在這,他說。

他知道我是要來找某個人的,一個我從沒見過,但一直是我生命一部分的人。

我小聲說:你又不能確定。

米喬伸長了手,越過吧檯輕輕拍了我的手,他難得這麼做。你找不到她的,都過了這麼久。

但我現在得見見她,你難道不懂嗎?

阿奇怎麼說?

我又舉起我的飲料。他不知道。

你是說他不知道你在這?他一定擔心得快瘋了。

我打過電話給他,告訴他我還好,很快就會回去,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如果你身體那麼糟,怎麼還有力氣開車過來?

暴風雨前的寧靜,我說。

少來了,黛莉亞,到底是怎樣?

到底是怎樣,就是大部分時候都覺得還可以,但有時候會累。我現在是接受兩個月一次的化療,一些放射線治療。決定來這裡的時候,才剛從療程中恢復,回去時應該又要再做下一次了。也許值得,也許不值得。也許會讓我多活幾個星期、幾個月,也許不會。再來一杯好嗎?

所以是……?

蔓延。轉移。去年切掉了一個小腫瘤,半年來都好好的,現在又有另一個。雖然他們為我做了化療,但我知道癌細胞繼續擴散。之前說過,這沒完沒了的。

他們沒有其他法子了嗎?

我開了三次刀,做了兩年斷斷續續的化療,接受的輻射足以提供一個第三世界國家一年的電力。阿奇和女兒都得看著我經歷這所有折磨,我看要他們看我安詳死去還比較容易。

他又幫我調一杯琴湯尼,這時吧檯末端的電話響起,他沒有去接,等鈴聲停止之後,他回來把飲料給我。

這個女孩,要是你找到的話,有想過要怎麼辦嗎?要說什麼?你覺得她想跟你有任何牽扯嗎?

這時淚水已經在我眼眶裡打轉。我搖搖頭。不知道欸,老喬,我只是想看看她──只是需要看看她。

你怎麼會覺得她在鎮上?

只因為我知道她手術後,她家人決定搬來這定居,他們很喜歡這裡。我們有些人就是喜歡這裡,你也記得啊。

米喬儘管冷漠,在許多方面卻給我幫助。我生產的隔天,他帶著一束粉紅色康乃馨來醫院看我。那是安全、中立、老太太的花,是米喬那種不習慣送花的男人買給我這種不習慣收到花的年輕女子的花。那些康乃馨讓我倆非常尷尬,程度可能大於他看到我穿著過緊的運動衫(我以為可以充當睡衣穿)躺在床上,而且突然間巨大如兩座山脈的乳房不停流出奶水,運動衫出現兩大片濕痕。米喬只好注視著緊緊裹在網格棉織布毯子裡、長著柔軟毛髮的那顆嫩肉球。向來廢話不多的他問我要取什麼名字。我已經想了很久,但還是拿不定主意。女孩的名字比較容易,始於英文字母A,如艾碧姬(Abigail),終於英文字母Z,如珍雅(Zenya),有一長串的選擇。米喬把裹著棉毯的嬰兒抱在懷裡。

唉呀,吉米小太陽,我們得幫你想個名字嘍。

這個名字不錯,我說。

什麼?吉米嗎?

不是,是小太陽,就像星期日,只不過我得改成小陽。

那天是星期一早上,我兒子是在前一晚出生的。





親愛的黛莉亞:

走投無路的讀者又來了。待在浴室裡的那個小時差點讓我蹺辮子,但是很有效。現在我女友待在裡頭超過三十秒,而且不再捏住鼻子了。關於廚房,你猜得沒錯,我得承認那裡又髒又亂,也許我是個邋遢鬼,不知道。反正我已經把所有的食物空盒和免洗盤丟掉,也把垃圾拿出去倒了,但她還是說很臭,還說晚上的時候,小強比整個第三立鍋(管它是什麼東東)裡頭的還多。

  

  親愛的走投無路的讀者:

這不是「也許」──你「根本就是」個邋遢鬼,而且還無知到家。你女友指的是「第三帝國」,也就是希特勒領導的政權,一直延續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顯然你的廚房已被大批體型較小、棕色品種的昆蟲侵擾,也就是德國蟑螂。所以你若想維持這段關係,最好在廚房上用心一點。這次是兩個小時,光是爐子就要花上至少一小時。至於冰箱,要是不買台新的,你把它拖到外頭用水管沖洗大概還比較快。冰箱是蟑螂最愛的藏匿處,你用水噴會讓牠們抓狂。記得先噴殺蟲劑。







對於我《死亡居家指南》的計畫,南茜一開始是興趣缺缺,但是看了我的提案之後卻馬上同意,速度快得離譜。然後她開始宣傳活動,七早八早就向她的行銷人員做簡報。像她這種出版商實在不可思議,能夠一早起來就把自己切換到商業模式,努力推銷可能前一天都還不屑一顧的點子。她想在明年十月份出版,問我有沒有可能及時完成。把目標瞄準耶誕節禮物書的構思令我百思不解,因為我儘管態度樂觀,這個市場選擇還是相當令人狐疑,不過這就讓南茜來煩惱好了。

接下來幾個星期,我寫出大綱,草擬章節內容,彙整延伸閱讀的書目清單。這將是我寫的最後一本指南,因此打算採取更有創意的方式。我收集碑文、題詞等作為開端。幸好我還沒開始整理詩集,還沒分類和挑選處理掉,所以手邊素材豐富。美國詩人希薇亞․普拉絲是首選,她筆下的拉撒若夫人如九命怪貓,宣稱死亡是門藝術,而這門藝術是她的專長。還有約翰․鄧恩那句精采但厚顏傲慢的話:死神,汝勿驕傲,雖然有人稱汝偉大且恐怖。鄧恩還要很久才會親自面對死神,怎麼會認為死神是虛弱、沒用的對手呢?難道死神也會死嗎?死神,汝將死去。

我是在珍珠的書籍交換中心找到一本詩集而發現鄧恩的。珍珠就跟其他二手書店一樣,收藏了許多舊高中課本:破爛、髒污、被不甘願讀書的學生粗魯地翻閱,而且全都屬於某種類型,彷彿世界上有一個人決定學生千篇一律都應該閱讀《哈姆雷特》、《梅岡城故事》、希羅多德的《歷史》、《麥田捕手》,以及一本叫做《玄學派詩人》的書。我大約是在認識阿奇的時候得知何謂玄學派詩人,記得當時還告訴他我發現一名叫做安德魯․馬維爾的詩人,他寫過園藝,甚至除草。

除草?阿奇問道。我看看。

我給他看那首詩,講的是一名男子一邊除草,一邊哀嘆他殘忍的心上人對他所做的,就跟他對草坪所做的一樣。

因此,你們這些草地,阿奇唸道:曾是我令我思緒更綠的伴侶,現在將成為徽章,用來裝飾我的墳塚。你覺得這是什麼意思?

不知。他的心上人想把他殺了埋在草坪下?

阿奇把書還給我。清新又歡愉的草地?不知感激的草地?馬維爾這傢伙,看來他是一輩子也沒除過草。

但我一直記得除草者的綠色思緒裝飾墳塚的那幾句,雖然意思是什麼,我不能裝懂。

幸好許多詩人以樂觀的態度探討死亡。濟慈平靜溫和地歡迎死亡經驗,是我在這本指南中想要採用的基調。多少次我幾乎愛上了靜謐的死亡。我重讀這些詩句,覺得死亡是可以嚮往的。的確,死亡似乎是相當富麗的,是我們熱切且深情地渴求的,而不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屈從就範。我瀏覽〈悼亡詩〉,然後放到一旁:我不想看丁尼生的詩,甚至所有維多利亞時代的詩人都要避開。我的書不要帶著陰沉憂鬱的情緒。普拉絲的拉撒若夫人是那麼有魅力,我考慮用她的話當書名。《死亡的藝術》聽起來很有吸引力。和諧、莊重、頗具文學底蘊,可惜已經有人用了。

我帶著愉快的焦慮,熱切地撰寫《死亡居家指南》。想到那麼多年來都在追趕截稿日,也就是稿子的「死期」,而這次的「死期」名副其實,不禁覺得有趣。而自己的死還算是有利用價值。死亡是必然的、無意義的、讓人不知所措的。我從來就不要任何人從我提早死亡的事實當中挽救出什麼意義、希望或安慰,繼續在某個地方的來世耀武揚威,在意料之外的地方找到慰藉。我沒辦法同意鄧恩的話。死神就是死神,死神是不會死的。最後的得分將是黛莉亞:零、死神:一。但我可以留下《死亡家居指南》,教導別人怎麼一步步地邁入死亡。希望我的葬禮上能夠拍賣這本書,希望南茜在我的守靈儀式上準備拍賣箱或展示櫃,雖然我還沒跟她提起這件事,因為我知道她和其他人都會覺得很沒品。

我的《死亡居家指南》並非用來預測來世,或告訴遺眷走出悲痛的過程──這最好交由心理師和諮商師來處理。相反的,我決定把焦點放在實務面:選擇自己的棺材;囤積冷藏室的食物,好讓家人在你去世之後撐一陣子;取消信用卡;結算報稅表;緩和便祕症狀;刪除硬碟裡的資料;準備臨終食物;取消訂閱的報紙;規畫女兒的婚禮;為貓找新家;選擇葬禮和死後要穿的正確服裝;器官捐贈;屍體防腐;埋葬或焚化。碧頓女士年僅二十八就去世了,要不是因為她是健康活躍又知識豐富的女子,我確定她那本包羅萬象的書一定會涵蓋臨終者的照護守則。對這位二十幾歲的年輕女子來說,死亡這樣的未來就像寓言世界,一個有半獅半鷲的怪獸和九頭蛇的地方,太過奇異和遙遠而無法認真看待。不久前,我一定也是這麼覺得。





根據我的健保方案,我的情況就跟俄羅斯合作商店一樣悽慘。在這個既非全民亦非完全私人的健保制度裡,像我這樣的「個案」(「病人」一詞已逐漸不用)得到的醫生,是深信他們的人生使命是加強你字彙能力的那種。我的腫瘤科醫生李醫師隨口介紹了許多冗長難懂的專門術語,替我們的會診增添了不少色彩。我就診時,一手拿著血液和尿液樣本,另一手拿著袖珍型醫療字典(我真的不介意──你永遠不知道脫屑或腫瘍這種字什麼時候會派上用場;知道自己可以隨口說出「溫度覺」這種字眼,然後在需要時應用出來,甚至讓我興奮得微微一顫)。

上次就診之後,我就決定除了處方箋之外,我完全不需要她了。她沒辦法給我什麼建議,也沒帶給我多少安慰。她對病人的態度是拘謹正式和奇怪膽怯的結合。她是名身材矮小、頭髮轉灰的女人,像隻白老鼠一樣蜷縮在過大的辦公桌旁,眼神一直很難與我交會,彷彿她逐漸明白(她終究得明白)她扛起的重擔──身為腫瘤科醫生,治療的對象必然是將死的病人,我同意承受這種重擔是極不公平的。不過話又說回來,李醫生對於我的病情和未來幾個月的狀況,都解釋和分析得清清楚楚,令人印象深刻(要是我記得帶字典,會診幾乎是件愉快怡人的事)。經過幾次手術後的回診,我對病情的進展了然於胸。

如同她的預測,我在治療期間會經歷好星期和壞星期。壞星期是感到前所未有的難過和痛苦,不抱康復的希望,沒有胃口,嘔吐不停,連從床上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接下來改變用藥療程或停止服藥,細胞有機會恢復元氣,這是一段健康時期,可以吃喝、走路、洗澡、做其他事情,甚至考慮中午外食。好星期完全沒有壞星期的症狀,讓我開心得精神抖擻。沒有疼痛、沒有嘔吐、不覺得血管裡的每滴血液都被抽出來換成熔鉛,讓我大鬆一口氣,覺得比之前好太多了。我讓大家誤以為做了治療就能夠買回原本的生命,但心裡明白這只不過是延長幾個月的租約而已。儘管如此,在這些好星期裡,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女兒出門上學後,我總是立刻回到書桌前工作。

我在撰寫章節大綱時,著重在創造一本南茜團隊會忍不住想推銷的書籍。在行銷方面,你一定要把焦點放在精選關鍵字上,一定要記得「入門」一詞是關鍵字,這跟中間路徑無關,但是跟「下場」(另一個關鍵字)極有關係。所以在這個階段,我不會提到書中將引用詩人的作品。雖然南茜經得起詩的考驗,但我只能暗中把詩偷渡進去。詩人不是什麼關鍵指標,詩也不是關鍵字,其實幾乎連提都不能提。詩暗示晦澀難懂和偏執狂,以及財務赤字。所以在提案和章節樣本當中,強調詩是沒好處的。暫且把那些死去的詩人置於一旁(反正他們會一直待在那裡,我可以隨時拿來參考),我很快地規畫出全書架構,覺得它有價值和啟發性,實用性更不用說了。

我寫到飲食、休閒活動、對於舒緩環境的需求,但也要有足夠的刺激。我寫到與親朋好友談論死亡,把工作事務做個了結,把生活中所有雜七雜八的東西丟掉──不是為自己,而是替家人在你死後省掉一些雜事。我寫到計畫和清單,以及兩者的重要性。我寫到書籍和歌曲、作者、歌手,也就是在你臨終時或在葬禮上,你希望他們朗讀的段落或演奏的曲子。

我不停地寫。寫到當一切(疾病、藥物、程序、醫生)都在威脅著要控制你時,你要如何把事情控制好。寫到在用盡一切方法之後,他們永遠都能再掏出一個終極療程,要你放膽一試,也就是他們袖子裡永遠藏著的另一個法寶,這時你要怎麼拒絕。寫到跟他們說「不」,能帶來多大的力量,這個療程雖然可能讓你多活幾個月或幾分鐘,但是並不值得。寫到治癒的錯覺、迫近的死亡,寫到擁抱死亡而非抗拒……我寫這些是因為我是過來人,知道那是怎麼回事。我一直寫、一直寫,寫得面面俱到(或者我以為面面俱到),因為我都經歷過,我是專家。直到有一天我再也寫不下去,因為有一天起床時,發覺要讓事情都在控制之下遠不如想像中簡單。

有一天我發覺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才明白要教別人如何了結未了結的事,自己首先就得以身作則。有一天,我就是得跳上車,離家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