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找過以下的關鍵字

尚無搜尋紀錄

樺皮文書

楚風突然打了個寒戰。

他抬起頭,四下裡掃視了一圈。

房間寬敞,布置奢華,一切陳設都令人感到舒適,中央空調永遠是恒溫的,但不知為什麼,似乎出於本能,他感覺到有些發冷。

看了看眼前寶物格上琳琅滿目的玉器,楚風把自己的反應歸結於玉器的良好降溫作用,他只是多想了。

玉嘛,總是神祕的。那一抹觸手而生的涼意,讓人直接感受到玉的魅力。

楚風現在正站在美國紐約的一間私人別墅裡。別墅的主人正面帶笑容地領著他參觀自己的收藏——看看收藏品的數量和品質,可見這個愛好已經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

藏品的主人喬先生是美國華商公認的領頭人,人們一般稱呼他「喬老」:五十上下年紀,一襲唐裝,再配以典型的東方人長相,其模樣就像是一位普通的有錢老人。只是他那雙眼睛中的神采,閉合之間如電的目光彷彿能直視到人心底。

就在楚風流覽這一屋子的收藏時,喬老也在毫不避諱地打量著他。

眼前這個男人足有一米八的個頭,據說實際年齡已經三十七八了,看上去卻不過三十剛出頭的樣子,目前的身份是南京一家小古董店的老闆,但又不像一個真正的商人——他望著這些古玩的目光裡只有欣賞,沒有物欲。

他更像一位紳士:冷靜、細緻、文雅,雜糅了野蠻者的力度和學者的睿智,以及微妙的無動於衷。

這回他可是花了大價錢,又轉託中間人,費了好大力氣,才把這個男人從中國請來,為此,壓箱底的寶貝全都拿了出來。

只希望這一切都值得。

「收藏簡陋,楚先生,可還入得法眼?」

「喬老,您這就是客氣話了。這還算簡陋?看來我們都只能上街要飯去了!您看看,您這都是些什麼物件兒啊,等閒我們想淘換個一件兩件的,都得打破腦袋,您這兒倒好,整整一屋子!」接話的倒不是楚風,而是美國有名的一位華人玉器商林約翰,喬老有不少藏品來自林家。

「呵呵!林老闆過謙了!」喬老笑著搖了搖頭。

楚風半轉過身,也微微地一笑,慢慢地伸出右手食指,輕輕點了點架上兩件物品:「南唐後主的私人玉印、明萬曆皇帝的貼身龍佩,喬老好大的手筆!」

據中間人說,這次喬老重金請自己來紐約,是為了鑑定一件「傳說中的物件」。酬勞他不在意,但對那東西,卻是很期待的。而既然來了,自然要露一露眼力,讓人放心。

「見笑了!見笑了!」

喬老看楚風已經點明了自己的用意,也顯示了不凡的眼力,打個哈哈,伸手往外虛讓一下,領頭便出去了。那意思很明顯,剛才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試探,現在才去幹正活。

從別墅出來,門口等了半天的一個年輕人馬上湊到楚風身邊:「怎麼樣?楚大哥!有沒有把他們震一下?」

看了這個熱情過頭的年輕人一眼,楚風嘴角掛了一絲無奈的笑,什麼都沒說,跟在喬老身後離開。

「臭小子!這事不是你能摻和的,你先回家去!」說話的是林約翰。年輕人是他的獨子林威廉,這次要交易的古物林家也有份,為了顯示對楚風的重視,林家唯一的嫡子林威廉被他派去親自接待楚風。還別說,這小子雖然對打理家裡的生意不上心,對交朋友倒是很在意。剛開始去接機的時候還有點不情不願的,幾天處下來,就把個楚風黏糊得不行,當老子的都想吃醋了!



美國著名的拍賣公司MG公司總部,在頂層的高端會客室裡,總裁喬治正在接待一群特殊的客人。

這些客人全都是黃面孔,為首的是美國當地華商共推的領袖喬老。

來此目的是為了該公司此前放出去的一個消息。

「喬治總裁,我想,我們的來意您應該很清楚了吧?」喬老看著喬治微微一笑。

喬治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從放出消息那天起,他就知道這些中國人一定會聞風而動的。在商言商,此時吊足胃口,開價的時候不是更有利嗎?

「噢,親愛的喬老,您並沒有說您是為何而來,我如何能猜到您的來意呢?」

喬老聽了,笑駡一聲:「老狐狸!別故弄玄虛了。你要是敢說不知道我們為什麼來的,我馬上掉頭就走!行了!快把東西拿出來吧,看見沒,我這可是特地從中國請來了專家,只要東西是真的,價錢好說!」

喬治順著他的眼光看了看旁邊神情冷淡的楚風,以目光示意了一下,他身後一個拍賣行職員俯身下來,他叮囑了幾句,那人很快就出去了。

「哦,親愛的喬,我非常佩服中國專家的專業素養,不過,您身邊的這位先生如此年輕,而這件東西實在是存在於傳說中遠勝於現實中,不知道——」

「我相信楚先生的眼力!」喬老一口打斷他。

喬治笑了笑,不再說話。

那位職員很快便捧著一個木匣子進來了。在喬治的示意下,他把木匣子放在喬老面前的茶几上,並打開匣子,露出了裡面被黃綾包裹著的一方玉印。喬老看也不看,只是定定地望著楚風的眼睛。楚風會意,微一俯身,把東西拿出來,放在手上仔細端詳。

這方玉印不算太大,上窄下方,上部包金,頂部有純金雕刻而成的五龍鈕,印身整體高11釐米,底部刻著八個似篆非篆的字——

「受命于天 既壽永昌」。

大概三分鐘後,楚風照樣用黃綾把玉印包好,放回匣子,並把匣子扣好,往外一推,攤開雙手向喬老晃了晃。喬老頓時明白了,雙眼猛地一瞇,此前掛在臉上的和善笑容瞬間收了起來,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迫人的氣勢:「喬治!這是怎麼回事?別告訴我,這就是你說的真品!」

喬治臉上卻不見半絲尷尬,只是好奇地望著楚風:「楚先生,您能告訴我你是怎麼看出來的嗎?」

楚風極淡漠地笑了笑:「仿得挺像,但假的就是假的,您這玉工是從中國揚州找來的?」

「啊!太神奇了!您是怎麼知道我玉工的籍貫的?」喬治臉上露出驚奇之色。

「很簡單,」楚風隨意地說,「雖然刻意做舊,但下刀的風格一看就是現代揚州玉工的風格。這件東西的真品是先秦時期的產物,那時的下刀風格,遠不如如今這麼細膩。」

「哦!」喬治聽了,恍然地點點頭,喬老也得意地笑了笑,滿屋子的人,只有死乞白賴非要跟著來的林威廉如同鴨子聽雷,不明白眾人在打什麼啞謎。

喬治此時才露出一絲前所未有的慎重,跟大家道了聲抱歉,轉身去了辦公桌後邊的一扇小門裡邊。

很快,他親自抱著一個和先頭那個一模一樣的木匣子出來了。

匣子裡的玉印與先前的那個,無論是造型還是刻的字,都一模一樣,可這兩件東西放在一起,後拿出來的這個,立即讓楚風有了一種歷史之風撲面而來的感覺。

傳國玉璽!傳國玉璽啊!這難道真的是那失傳已久的傳國玉璽?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是看見真品的時候,楚風還是免不了一陣激動。

在中國數千年王朝歷史中,這傳國玉璽可以說是最牛的一個存在,沒有之一!

據說傳國玉璽是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後,委命丞相李斯以和氏璧為原料雕刻而成。正面刻有李斯所書「受命于天既壽永昌」八篆字,以作為「皇權神授、正統合法」之信物,是「國之大寶」。

秦以後歷代帝王皆以得此璽為符應,得之則象徵其「受命於天」,失之則表明其「氣數已盡」。凡是登大位卻沒有此璽者,則會被譏為「白版皇帝」,顯得底氣不足而為世人所輕蔑。

楚風想到這兒,定了定心神,仔細鑑別起手中的玉印來。這一看,足足看了有半個鐘頭。其他人也不催他,也不說話,只屏住呼吸等待著。雖然人不少,此刻卻相當地安靜。

沉思良久,楚風還是把東西原樣包好,放回匣子裡。只是這回沒有把它往外推,而是把它往喬老跟前推了推。

喬老一看這動作,馬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好!好!喬治總裁,現在你可以開價了!」

「等等!」楚風出言,「喬老,我還有話說!」

「哦!好好!楚先生,有什麼話但講無妨!」喬老愣了愣,但很快臉上又恢復了笑容。

「喬老,這件玉璽,應該也不是真品!」楚風語出驚人。

喬老和喬治同時眉頭一皺。

楚風似沒看見,繼續說下去:「但即便不是真正的『傳國玉璽』,也不會是現代仿品。根據我的判斷,這應該是歷史上某個時期的皇帝為了得位的合法性而仿造出來的。」

「何以見得?」問話的是喬老,但其實滿屋子的人都想問這麼一句。

「破綻出現在字上。據傳,玉璽上面刻的字為蟲鳥文,當時之人除了丞相李斯無人能識,就連李斯,也只認識這八個字。我曾經對那些在歷史上鳳毛麟角出現的蟲鳥文很感興趣,這八個字儘管也是接近篆體,可當得上傳說中傳國玉璽『似篆非篆』這四個字的形容,但它們沒有蟲鳥文的特徵。應該是沒有見過原印的人憑著一些記載和傳聞創造的。從它的雕工看,應該是宋元時期的產物。」

「明白了。北宋時,著名的奸臣蔡京曾搞過一次向皇帝敬獻假傳國玉璽的事。這個搞不好就是那個蔡京搞出來的東西。」喬老也是行家,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楚風的意思:東西雖不是真品,但也有收藏價值,因此他才將其推向自己。

此時喬治已經對楚風心服口服,抽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楚先生真是厲害。我們那麼多鑑定專家都不敢確定的事,被您這麼一分析,全對上了。喬老,關於這件玉璽我們還得召開董事會商議一下才能給出一個價。今天就只能抱歉了!不過,我另有一件小事想麻煩楚先生!」

喬老聽他這麼說,知道價錢肯定會有大幅調整,也就不急於一時,倒對他想麻煩楚風的事有點兒好奇,因此很是爽快地笑了:「哈哈!沒有關係,喬治,我們是老交情了,買賣不成仁義還在呢,不過,楚先生只是我請來的客人,我做不得主,你有什麼事,還是直接跟楚先生商量吧!」

「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最近收了一件古西域文書,上面的文字沒有人能認識,不知道楚先生能否幫忙掌掌眼?」喬治最後一句是對楚風說的,笑容極是誠懇。

喬治說的東西,是一卷樺皮文書。這件東西一上眼就是一件古物,邊角都已經磨破卷起。數十張長約60釐米、寬不超過30釐米的樺樹皮上,寫有密密麻麻形狀如蝌蚪一般的文字,而且是橫排書寫的,也不知是時間太久的原因,還是主人保管不善,整卷文書皺皺巴巴,顯得殘破不堪。

楚風大略看了看,讓人打了一盆清水,就著清水把那卷樺皮文書細細沖洗了一遍。

凡是對古西域文化稍有涉獵的人都知道這樣一段往事。

二十世紀初,英國冒險家奧雷爾•斯坦因三次來到中亞,在西域開展了長達十五年的考古探險活動,趁著垂垂老矣的清王朝自顧不暇,從中國騙購盜走了大量珍貴文物。尤其是敦煌文書的面世,震驚了世界,也讓斯坦因聲名鵲起,成了著名的絲路大盜。

新疆是斯坦因探險活動的重要地域,他曾從新疆的羅布泊地區掠走了大量珍貴文物。斯坦因剛到時,新疆的和田地區正風行一種假文書。由於真正的樺皮文書不知是用什麼材料書寫的,永遠不會褪色,所以當時很多人都用清水沖洗來證明文書的真假。斯坦因就是用這種方法最終在喀什米爾地區得到了一部不為人知的古代《吠陀經》樺皮手抄本。

在清水的細心沖洗下,那卷樺樹皮漸漸回復了原貌,變得光滑、舒展,其上的文字沒有被洗掉,可見是真品。但令人吃驚的是,文書上竟多了一行漢字!只有六個字,楚風一眼就認了出來!

——「河圖見,崑崙出」!

「河圖見,崑崙出……」

「河圖見,崑崙出……」

突然間,楚風的腦子裡有無數個聲音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叫囂著,奔騰翻湧,像是炸開了鍋。一時間他的額頭印堂中間突突突地跳,頭疼欲裂,連視線都模糊了。就是這片刻的模糊,讓楚風錯過了喬老和喬治的微妙對視。

房間裡突然響起一陣手機鈴聲,十秒鐘後,楚風才回過神來,忍著頭痛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電話接通,那頭的聲音很熟悉,楚風神情微妙地變了,隨即,他對眾人說了聲抱歉,一手按住自己的眉頭,一手拿著電話往外走:「喂,啊!老師啊!」

「什麼!您要去新疆考察?……想讓我也去?不行啊!我現在在美國呢!……是啊!辦點事!什麼,讓我回國就去?這樣啊——嗯——」楚風略一考慮便決定去,淩教授在楚風的心中並不僅僅是老師。這麼些年來,老師一直沒有打電話找自己,現在找來了,肯定是有重要的事,「行,老師,我一回國就去找您去,行,烏魯木齊會合!行!」

這邊的淩茹凱在得到弟子肯定的答復後心情大定,突然想到一件事:「楚風啊!你回國後不要直接過來,對對對,你先回家,對!你回家把你們家那個、那個神祕的族譜拿來,對,就是你給我看過的那個。對!然後直接到烏魯木齊來找我!」

楚風掛掉電話,回到屋裡,看見喬治和喬老在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其他人幹坐著,威廉那小子殺雞抹脖子似的給自己使眼色。楚風全當沒看見。見他進來,眾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緩緩走過去,拿起那卷樺皮文書細看,不知怎麼的,他覺得剛才自己的頭疼跟這卷文書有關,尤其是和那六個漢字有關。他仔細地逐字逐字查看文書上的字,希望有什麼發現。

他很快洩氣了,這上邊的其他文字是用混合梵文書寫的,這種混合梵文的翻譯困難很大,至少他目前是沒有能力在短時間內破譯出來的。

他很遺憾地把這個結果告訴了喬治。喬治一愣。很快就笑道:「沒關係!沒關係!楚先生,就這樣您已經幫了我們大忙了!」他一邊說著一邊請楚風坐,同時安排人把那文書收起來。就在那個工作人員要把那卷文書從楚風面前收走之時,楚風心中一動:「慢著!喬治先生,請問這個東西貴公司是否可以轉讓?」

「哦,楚先生有興趣?」

「是啊!不瞞您說,以前我是搞古文字研究的,看到這種難翻譯的東西,難免有點兒手癢。」

「這樣啊!」喬治略一沉吟,「既然這件東西在我們手裡完全無法體現它的價值,倒是在楚先生手中可能用處更大。這樣吧,為了楚先生的友誼,我做主了。這件東西我們以收購價轉讓給楚先生。」

喬治開出來的價雖然不高,但楚風也進入古董行業多年了,這東西賣的人絕對不會吃虧的。所以,他很爽快地付了錢,便帶著這卷樺皮文書與早已在外邊等著自己的林威廉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