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找過以下的關鍵字

尚無搜尋紀錄

麥田《佛像前的沉吟——二月河說文化》內文試閱



中國的「情人節」——七夕

  每到二月十四日便會有無數的簡訊發來表示「情意」——於我而言也就是個熟人問候,借了「情人節」來做調侃,想起來肚子裡時常發笑。洋人們其實是因為太富了,各種玉食都受用了,便生方法來尋找情趣。這個日子不過是個寄託就是了。但我們的年輕人過這個節十分認真的。這不需要複雜的調查,你到花坊看看就知道了,所有的玫瑰都賣得精光——這就是實證。我常想,這世界第一倒楣的樹種當然是樅樹,美國人、英國人每逢耶誕就殺它,回去給自己開心;最晦氣的花卉是玫瑰吧?人一談戀愛,或甚稍對人有點愛意,便剪它的花頭。逕自這樣想,我並沒有惋惜的意思。做養供玩的花樹,如同畜牧殺用,非常正常。



  中國也有情人節,老牌子的、正宗的——牛郎織女七夕會,不過它不叫「情人節」,七夕就是「七夕」。



  牛郎織女那段纏綿悱惻的故事,不是父母講給我的。他們都是職業革命者,不講這些個。我先是聽了同學母親說,後又看小人書,自己獲取了這個知識。天上的牛郎星與織女星遙遙相對,當中隔著浩渺的銀河。有幾年到農曆七月七,我常坐在石頭上仰望天空,想看他們「相會」,但總是陰天,黑咕隆咚的,什麼也瞧不見。二月河這般傻氣,我的讀者一定會笑的。其實即便是「情人」,世上有幾對能「終成眷屬」的?而成了眷屬照樣過情人節過得過癮!



  我一直覺得牛郎織女故事不圓滿,王母娘娘吃飽了撐的,管這閒事!但後來明白,不圓滿的東西才是最美的。阿芙蘿黛緹倘無斷臂,她失去的那隻手臂也許將奪走她頂級絕世的風華。茱麗葉如果真成了貴婦人,誰還替他們掉眼淚?賈寶玉和林黛玉也是一般——戰敗賈氏宗親、屏棄薛寶釵、八抬大轎成婚、林黛玉做為「寶二爺夫人」主持家政……什麼意思呢?總之,我覺得這故事很有美學追求,高雅,很「現代」的!



  現代?其實過去中國人這個節過得是極其認真的。我翻了一下清人筆記,過「七夕」比過八月十五記載要詳明十倍。七夕前,六月下旬實際上這個節已經開始了。點心店開始製作「巧果」,用麵和白糖挽成花樣油炸了出賣,我們今天叫「甜麻花」,當時的人叫它「苧結」。到正日子這夜,家家戶戶正廳要擺拜壇,有錢人家是在「露臺」上——大約相當於我們今天的陽臺?沒錢的窮人就在院子裡,鮮花、巧果、點心、甜酒都擺上去,燃上香……然後舉家望空禮拜。這是有詩為證的:



 幾多女伴拜前庭,敬祈銀河架鵲翎。

 巧果堆盤卿負腹,年年乞巧靳雙星。



  這實在是女人們藉機抒發情緒的一個節日。中國女人可憐,自宋以降就沒有了戀愛自由。說實在話,中國的男人也沒有戀愛自由,都不能說「愛」字,只好「乞巧」。我想那些人跪在庭院中間向牛郎織女喃喃禱祝,雖然都是企盼好運與智慧,他們心裡想乞什麼,真的是天知道。另有一詩或道出箇中玄機,「乞巧誰從貸聘餞,瓜花穀飯獻出筵。阿儂採得同心果,不為雙星證夙緣。」這是真的,這個節各地過法大致大同小異。巧果有的地方油炸,有的地方則不炸,追求的是它的花樣,工巧、玲瓏、美觀。禮拜程序和祈福內容也是先後不盡一致。有的地方財主們還要請僧尼,聚族筵禮拜,繁複得很。它既然叫「乞巧」,怎麼判定神示妳是聰明閨女還是笨丫頭呢?是這樣操作:七夕這夜,盛一碗水,置在拜臺上,第二天早晨,受試女孩要向碗裡放一根針,十分小心地放在水面上,針如果沉下去,算妳笨。水是有張力的,針能浮在水面上呀!妳行,聰明。



  這些都是舊俗。今天的人當然不會去拜牛郎織女,我看了許多賓館,擺的都是趙公元帥、關公,除了財神什麼也不拜。我以為比之時尚,青年對青春與愛情的嚮往,比我們老一輩對中國愛神牛郎織女二星的崇敬,顯得很猥瑣與陰賤。



  人們希望七月的喜鵲會帶來愛情的幸福。我讀金庸的《神鵰俠侶》,裡頭有種植物叫「情花」,生的地方也驚人心魄:絕情谷。愛情的心態猶如中了「情花之毒」,契合如符。極佩服老先生的想像力。他八十多歲吧!去年還和他在深圳做了一次對話。我思量這情花及絕情谷的形象思維,肯定是他年輕時的奇思妙想,老年人思量不來這意思。



  甜蜜+痛苦=愛情。我們先祖就懂這一條。今天中央電視臺製作一個專題片,請我去嵩陽書院當導遊。我說了對程、朱一些不恭之詞,他們刪掉了。其實他們不該刪掉的,客觀地說,程、朱的學術還是應當受到尊敬。但他們的理論摧毀性地破壞了「愛」,從觀念到思維方式、行動規範。本來就十分脆弱的愛一下子全部掃地出門打入地下,一直到現在也沒有完全張舒起來,這個罪過了得!



  然而「愛」這種東西豈是一種理論——滅人欲——可以消滅的?人們在過七夕時,其實就是潛意識地召喚愛的靈魂!魂兮,歸來,希望碰巧「我能擁有……」



  歸來,歸來,魂兮歸來!七夕的靈魂,中國的情人情結在此日薰蒸人間。







佛像前的沉吟

  美國是當今最強大的國家,物質文明精神文明都用得著「了得」二字。有朋友說,這個國家如今的情形與我們的大唐王朝差不多吧?我聽了一笑,回說:「有些歷史現象不是簡單的類比可能清晰表述得的。如果從國民生產與生活享用的絕對值去算,美國早就超越了唐代了。如果論到『雞剔皮』(GDP),可能它還差著老大一截兒。如果從文明特徵上講,我認為很不一樣:美國是『驚人』的,而中國的唐代是『迷人』的。說美國驚人,一是它有錢,二是它有炸彈,這兩樣東西在世上晃來晃去,很顯眼;說大唐『迷人』,除了它也有錢,二是它擁有詩歌和宗教的昌明,像彩霞一樣絢麗燦爛,同樣也是光耀寰宇、垂照千古的。」



  詩歌不必說,不少唐詩而今仍是我們小學、中學乃至大學的教科書。謂予不信,你到街上隨便找個學生,或者來本地打工的青年,請他背唐詩,他大約都能給你來兩句「兩個黃鸝……」或「白日依山盡」之類,這就是明證。說到佛教,那就顯著複雜了一點,但如若附近有蘭若叢林寺院之屬,那青年或許會隨手一指告訴你:「你瞧,那座塔,××寺的,唐代的!」



  看看中國的歷史,有件很有意思的事,佛教似乎總與詩歌相伴。也不知誰先誰後,抑或是先後輝映,兩家差不多是彼興我興、彼衰我衰。漢如此,唐如斯,元、明、清也「庶乎是矣」。我看《水滸傳》,魯智深和尚,就是三拳打死鎮關西的那主兒,他恐怕小學文憑也沒有吧!只懂得風高放火、月黑殺人,臨終時,卻有一首偈子:「平生不修善果,只愛殺人放火。忽地頓開金枷,這裡扯斷玉鎖。咦!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這從任何意義上講,都是一首詩。就此水準而言,今日的文科大學生有幾個人做得?這在佛學裡專門有一支,叫禪宗,頓悟派的。智深和尚聽到錢塘大潮捲空而來,他一下子就大學畢業了。



  如今在外頭很兜得鋒頭的自然是少林寺。這叢林、那廟院都在恢復修葺,不少和尚奔走籌錢,想光大他寺院山門。少林方丈釋永信和我很熟,我看他不缺錢,他在張羅著要把寺院申報世界遺產。黃金旅遊節你去看,豈止少林,「南朝四百八十寺」,哪一處不是人煙輻輳、香火鼎旺?佛教興了,詩歌也該興了,不知二月河想岔了沒?



  世界上還有一件有意思的事,形成宗教的國家總是留不住宗教。創教的聖人們不是被本國的鄉親趕得走投無路,就是到處碰壁,弄得頭破血流。釋迦牟尼待遇似乎好一點,但他創的佛教,印度人卻沒留住,跑到了中國。當年玄奘和尚九九八十一難取得經回來,鬧到現在,印度人如果學佛,他還得到中國來取經,歷史就愛跟人開這種玩笑。弄得我有時疑神疑鬼,我們中國的孔子會不會也去辦個綠卡什麼的?



  有人說少林寺出名,是因為《少林寺》這部電影,一炮走紅了。這個話也對,也不完全對。我以為,少林寺興旺的根本原因在於它本身原本就擁有的文化內涵。豐富啊,太豐富了。這是印度僑民和尚達摩的初創,達摩自己面壁的石洞還在。石頭上的影像真品雖然沒了,但活著的老人都還有記憶。達摩、慧可、僧燦、道信、弘忍……五祖薪火相傳,到六祖慧能一個變格,他成了中國式佛教的奠基人,是中國的世尊、如來法身。單就這個衍變,可以寫厚厚一本書。如果寫小說,那也是波譎雲詭、蕩氣迴腸的一部史詩。我幾次到少林,站在立雪亭旁躑躅流連。佛教的教義有怎樣的價值不去談它,為了能獲取心中神聖的真理,慧可在這裡切去自己一臂,把雪染紅。這種精神與意志,這樣的果敢和氣韻,行動本身的意義已經遠遠超越了時間與空間的礙滯。



  在達摩至五祖的遞傳中,一件木棉袈裟成了爭奪的核心目標,每當讀到這段歷史,我和讀《二十四史》一樣可以嗅到明顯的血腥、看到無底的暗夜。那裡面的陰謀、殺戮、殘害和宮廷裡的殺嫡之戰也不遑多讓,我不能想像,這一簇與那一簇,光頭和尚在燈下密謀奪取衣缽的情景——那肯定也是頗有異趣的另外一幕景觀。到了六祖慧能,他不傳衣缽了,信執他的理論的都是他的傳人。這一招高明,有時會讓人突然想起雍正。鑒於九王奪嫡的慘重教訓,他不立太子了——不立了也就少一些爭執。



  當年北宗派人追殺慧能,僧武明追他到嶺南,追上了。據范文瀾說,慧能是老老實實把袈裟交出來說:「你要你就拿去。」但武明自知沒資格,求慧能傳法後退身而去。這是正統的說法,但我一直有疑竇,追兵追殺的目標到手,會自動退去?後來又讀到一則資料,說是慧能將袈裟放在石頭上,話還是那句話,但武明去取袈裟竟然提不起那件衣服,之後才罷手了。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在這件事上就是如此這般輕輕碰撞了一下。



  使少林名聲大噪的,並不是它的「禪」,是少林和尚的「拳」。到少林的人多數是看那幾個練拳練出來的坑兒,書癡才會在立雪亭前發呆。但是,那拳頭著實太硬、太有勁了。史有明載圖有丹青作證,十三棍僧救唐王。有這擎天保駕的功勞,佛教得到了中央政權的力助,自然更加熏灼炙人。回想,玄奘取經原本是偷偷去印度,回來卻受到政府盛大的歡迎。本來,大臣中滅佛反對佞佛的勢力也很大,但隨形勢轉換,可以看到兩者的結合愈來愈密切,一方面說,可以看到唐政府自身的文化品位(品質、檔次)與度量。兩個文化從稍有梗介到密彌相友,其間多少磨合,終於握起手來了。



  這樣的握手,造出無數宏大奇偉的寺院叢林,蔚為萬千氣象,也許是冥冥中上蒼有這樣的安排,文化的另一支,偉大的、瑰麗無雙的唐詩也應時而生。



  我喜愛這樣迷人的文化。





花洲情緣

  又回母校走了一遭。二十世紀六○年代初,一九六二年、一九六三年吧!我在鄧州上學。那時這個市名叫鄧縣,八十七萬人口,也就這麼一所高中。三萬多初中畢業生,也就錄取那麼不到兩百人。一當列隊宣布錄取名單,我還真有點欣喜若狂那情味:要到一中上學了,一中哪!



  鄧州一中不是個等閒的學校。這個地方名字就叫得「獨秀」:春風閣、百花洲——是范仲淹講學的地方。范老夫子的〈岳陽樓記〉也是在百花洲他的書院寫成的,而范在寫這篇文章時全憑資料與想像。他還沒有去過洞庭湖,見到的只是岳陽樓的圖樣與相關資料。我想這可能和二月河創作歷史小說有相通之處:飲一瓢漿而意擬三千弱水——也還是作者的直接感受,只是綜合了彼時彼地的色受禪悟、此時此刻的色想而已。



  南陽這地方出了兩句名言,恐怕全國有初中以上文憑的人都能隨口而出。一句是諸葛亮的「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再一句便是范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我以為諸葛亮的那一句「精神可嘉,境界不大」,不過是對蜀劉小王朝的死忠承諾罷了。而後一句涵蓋的人文意義是超前的,它的人民性、公而忘私的主觀意識,今天看仍是先進的、積極的,而這一句出自范公之口,寫在百花洲上、春風閣前——我的母校一中。



  春風閣,我讀書時沒見過,說是在民國戰亂年間湮沒了的。百花洲那時就有——一個不大的水塘「環牆」,是鄧縣高高的城牆,水塘中還有一座壓水亭子,已是破爛不堪。但那植被是很好的,滿城牆的土坡都是綠,百花洲是綠,水塘的水映著柳色與城上茂密的灌木與衰草也是綠。范公祠的許多碑刻都嵌在厚厚的磚牆上,院中幾株古柏與烏臼,將這祠堂映襯得深邃、幽靜和安謐。我沒有更多的歷史感悟,我只是覺得這地方神祕,內涵不能透窺。



  我一輩子上學沒上好,走到哪裡都是個臭。高中畢業已是二十一歲的大齡學生,這個年齡很多好學生大學也畢業了,而我還面臨上山下鄉、找工作,孝敬父母的事更是渺茫。所以參軍時我立下了志願,抓住最後一個機會發展起來。就這麼,「發展」成了二月河。但其實長期我都不自信,不自信「慣了」——就「寫小說」而言,以我的文化知識,在中國文化史裡這事長久以來都不算怎麼回事的,甚至算是「丟人事」的時辰也多多有——我始終覺得我這點包括了《奇門遁甲》、《萬法歸宗》,什麼麻衣、柳莊等這些「知識學問」都不算數。當然我也有點「正經」學問的——學問不算學問,或者「不夠學問」。項羽說過「富貴不還鄉,猶衣錦而夜遊」。我有這點不自信,就不願故地重遊——我沒有穿新衣服,窮嗖嗖的,羞見江東父老。這不但百花洲、洛陽我上學,陝縣我上學——臭學生回來幹麼,臭美嗎?有了這點子心理障礙,百花洲近在咫尺,也曉得它的重要意義,直到《康》、《雍》、《乾》書成,沒有踏進鄧縣一步。



  但後來終於在朋友的動員下成行了。他們的鼓勵,使我平白地增強了信心。我也實在是想念這地方。我初中的那個水塘「愛母池」,我在人武部夏日露宿的籃球場;春風閣、百花洲——你聽聽這名字就夠你神往。何況我在那裡度過了許多飢餓的風花雪月時日。去看了百花洲——它已和鄧州一中分體另立,回來還寫了一首長短句〈謁花洲書院有感〉:



 蹊徑老塘猶存,殘城草樹相撫。春風閣前明月清新,百花洲上斜陽遲暮。四十載煙塵如昨,八百年遊子歸路。指點少小新學生,知否,知否?此是范子情斷處。



  這當然是很一般的。但他們還是拿去刻了,還在碑上加了「二月河讀書處」題樣。我不能拂了朋友一片好意,卻也由此悟到許多珍貴文物的原始概念——能引起你久遠聯想的東西,就叫做文物。



  中國的教育其實一開頭就是「兩條腿走路」。一位三家村老先生,幾位家長把蒙童送來。孔子是收芹菜、風乾肉的吧!那是「學費」。後來的情況花樣很多,有一家辦、有幾家合辦的私塾。收散碎銀兩、收制錢,以物抵學費的也很多。四書五經、《三字經》、《千家詩》等都是教科書,這說起來能寫一本書。簡而言之叫私塾,再就是政府、官辦的,比如太學、國子監,那是中央一級的「大學」。各地府有府學、縣有縣學,堂而皇之的名字叫做書院。南陽就有一條街,名叫書院街。還有旁邊的三元巷什麼的,一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那裡有個南陽第一高中,就是民國「接替」前清府學的址。



  書院,在彼時可以說是「長城內外,大河上下」到處都有的學堂官稱。我見到胡適的一篇回憶文:說在某國代表北大參加一個會議,北大因建校不足百年,他因而不能列坐主席臺上。回思北大前身乃京師大學堂,再前身是前清的……那麼著算,窩囊死了——臺上那些頭矗得蔥筆一樣的諸公,連北大的孫子輩都算不上。本來坐主席臺的,卻坐了臺下!我們比他們才真是「老牌的」、「正字號」的!然而從實際社會學意義上講,書院文化真的是老了、朽了、死了。講四書五經,說八股文,年年代代一成不變永遠如此,沒有任何新陳代謝。說句極不中聽的話,關在密不透風的房子裡,呼吸一室幾千年同樣呼吸的空氣包括屁,這人能不死嗎?太陽落山就是落山了,死了就是死了,該死就死,循環更生,乃是好事。胡氏想得有點偏了。



  整個中國的書院像是一片大竹林,平平的、齊齊的,一色一樣:開花了,萎謝了,齊根死了、完了。這與書院自身的反動攸關所在,誰也救不了它。但這片大竹林中稀不棱(密度很小之意)的也留下了幾株大樹,嶽麓書院、嵩陽書院就是了。那原因也極簡單,二程、朱熹、王陽明這些在學術上、功業上有所建樹的名人進駐過,在這裡講學或著述過,就這麼簡單。也就是松柏樹吧,前後庭院講堂學所,歇山頂的房子吧!吃喝拉撒睡,不會比別的書院少,也多不出什麼。這些地方因了名人而成名地,你去看看,至今還是遊興甚佳者多多。



  我們冷落了花洲、慢待了春風閣。其實,是不是這樣?用范仲淹和上述的幾位「名人」做一做比較,以〈岳陽樓記〉的知名度和人文涵蓋衡量,這「冷落慢待」是明擺著的事。這事我想過,竟是這樣一個結論:鄧州只是個「州級」,書院相當於「縣級」而已。就這個小小的原因,就居然敢慢待范公!你去看看湖南的岳陽樓吧!看他們是怎樣顯擺張揚,〈岳陽樓記〉不是在岳陽樓上寫的,湖南遊子把欄杆拍遍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以「縣級」而輕慢,以省學而高看,是否有點趨炎附勢了?我這當然是批評。批評的是清代直到當代學界、文物界的諸賢長者——所有那些書院,包括嶽麓、嵩陽等等,其實「功能」早已喪失。唯有春風閣,九百餘年春風年年應命而至,百花洲歲歲花樹如織。由「縣學」而「一中」九百餘年香煙不斷,繚繞豫之西南,洵是人文奇觀,這實是范公餘德所澤呢!



  范公祠、百花洲、春風閣,這幾處勝地現在政府已大規模修葺崢嶸,「增其舊制」,花繁樹茂、修竹長林漸起。范公修書為〈岳陽樓記〉的堂奧亦宛然隱於荷塘雲樹掩映之中。做為一個舊學生,心中實有不能言表的欣慰。





神幽青城山

  讀過金庸小說《笑傲江湖》,誰不知道青城山的「余觀主」呢?這位觀主,其實是金先生筆下的一位武林恐怖分子,他從製造恐怖開始,到他生命終結,在極度的恐怖中死去,「好還好報」。從他的生命履程中可說是得到了淋漓盡致的表述,為了一部《辟邪劍譜》,人性和本性全部迷亂,同樣栽在因《辟邪劍譜》迷亂了本性的人手中,這故事可算「有意思得緊」了。



  本來,小說家言,金先生姑妄言之,讀者姑妄聞之也就罷了。我們中國的讀者的感情情結有時會和政治情結、思維情結驚心地一致。余滄海不是好人,他的青城山道場也未必就是佳地吧?我雖然不喜做此聯想:比如岳不群是個偽君子,能妨礙華山的挺拔雄壯?但畢竟沒有去過青城山,讀小說是有某種催眠式的心理暗示的,青城山在我心目中多少有些霾暗的感覺。



  偏我趕到青城山這天是個響晴天,從蒙著黑玻璃的汽車上下來,整個世界彷彿是乍然一亮,風和日麗。孟夏的風已帶著微微的薰薰之灼。青城山就在右側面高高地矗著。在燦爛的太陽光下,是整整一塊翠玉疊嶂而起直插藍天白雲之間。



  綠啊!綠啊!……幾曾見過這等樣的綠呢?我多年和山打交道,當兵多年駐地就在大山中。山西的太行、呂梁,遼西的燕山,還有什麼長白山、興安嶺都見過,總覺得都不及這巴山蜀水的蔥蘢。「說文物典型,咱們北方說去;說山水,到四川、兩廣,去雲貴。」這是我一個固有的概念——四川的山已是「甲天下」的美,再看青城山怎麼說呢?「甲巴蜀」吧!這樣的綠沒見過,這樣的秀沒見過,這樣的從容幽靜……也還是沒見過。我們知道,一座山的綠化面積若有百分之五六十,那已是十分誘人的幽美了,青城山呢?若百分之九十五!只餘下盤蜒委婉的曲徑小道了,且這些小道,也被遮天蔽日的綠蔭完全覆蓋了,它的負氧離子含量是成都的八百倍,這樣好的空氣,我也沒有吸過……



  這麼著寫下去,是一個中學生在寫度假作文了,一個字,青城山的「幽」可以概括,幽是因了它翠,說它是「翠玉」仍不合適,應該說是「玉翠」,四川就是一塊玉,它是這塊玉中的「幽翠」。



  但是一座山,儘管你有傾國傾城之姿,除非如九寨溝那等絕世風華,一般來說是「有仙則名」,也就是說沒有仙也就難成名。青城山是張陵的修行道場,張陵就是張道陵,是道教的創始人吧!道教講究沖虛,與佛家的「空」是不同的,精化為氣,氣化為神,神化為虛,就這樣修練——說是這樣說,我還是認為道教異常的務實,就比如說這座青城山,它的存在、它的神幽,都是實實在在的。應該說,仍是這種有形的美使他興奮,是那滿山帶著幽鬱的朦朧、虛化的神韻感動了他的吧!



  道教是個有意思的宗教。據我所知,凡世界所有之教派,大抵在本生本土都帶著式微的樣子,只有道教,本鄉本地、土頭土腦地生存了下來,有時也接受一點儒家的東西,也吸納一些釋家的營養。哪一屆統治者喜愛它,它就興旺一點;嫌憎它,它就低卑一些。綿綿延延,就這樣生存了下來,也還是因為它在某一大群人的生活中,依然是一種需要。老實說,我於道教知之不多,就所知的,用句《水滸傳》話說「俺便不信」——說人能白日飛升,能長生不老,能修練成仙……不可能嘛!沒見過嘛!做不到嘛!但是,又有很多神祕的靈異與不可思議的世間相,似乎在證明著此一宗教的靈應與明確。江西的龍虎山似乎也在爭張道陵的落局點,這個意思和襄樊人爭諸葛亮出生地「在襄樊」那個心理是一樣的:說的是學術,想的是「發展旅遊業」。



  張道陵來青城山是漢順帝漢安二年,據說當時他已一百零九歲了,這個話仍舊是姑妄言之,我不相信。我今年剛過耳順,已覺爬升青城山為難,張道陵百歲有餘,走了一年路,由中原來此結廬,這實在超出了我的想像力。但你看一看這座山,它不但美,而且有「文憑」,是博士後級的文憑。近兩千年的道家傳承。在青山隱隱之下綠水澌澌,碧得如同覆蓋了所有巒峰的綠色瀑布一樣的草樹中翹翹飛簷,斗拱廟牆掩映錯落,仙風道骨的道長在林中可以不期而遇,稽首會心一笑,可以釋去你終天勞頓,滌淨無盡苦惱。



  青城山有沒有武道士?我不曉得,但是肯定遇不到余觀主——一說少林寺,條件反射就是「拳頭硬」、「能打架」——那不是少林真髓,青城山是道家聖地,給我的條件反射是「神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