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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自《新新聞》914期〈2004年9月9日~9月15日〉
向來,有關台灣的面貌與詮釋始終岐異不斷,卻也非常一致。怎麼說呢?所謂岐異,指的是因為統獨立場不同,所以對於歷史事件的定調不免各說各話;而一致者,就是統獨雙方儘管存著你死我活的聖戰信念,但都不約而同地把台灣推入「宿命」迷宮。

統左如陳映真,直把台灣看做孽子稚兒,若不投入母親--中國的懷抱,命運必是夭折難產;而向來鄙夷輕蔑台灣不遺餘力的李敖,則全然把台灣的一切視若南朝煙花,毫無價值可言;至於八○年代初詹宏志關於「邊疆文學」的話語,二十多年來也始終迴繞在不少人腦海。統派眼中的台灣,總不脫邊陲、小朝廷格局。反觀獨派光照下的福爾摩沙,雖然偉岸的主體性不斷堆疊上去,但無所不在的悲情、孤兒意識、分類械鬥曲調,卻讓人深陷無間道的夢魘中。

台灣開闢庶民文化史的時間短淺

於是,統獨看待複合多變的台灣,竟都顯露相同的死角:台灣是悲憐、強權操弄下的存在體。原因很簡單,因為統獨多由上層菁英的眼光著眼,少了庶民生動靈活、色彩繽紛的身影,難免就一廂情願、孤注一擲。準此,遠流出版社一套三冊的《台灣世紀回味》,就有著打開另道視窗,呼吸新鮮空氣的澄淨作用。

其實,捕捉台灣庶民生活的紀事影像,我們還是得佩服日本人。從早期官方田野調查而來的《台灣慣習記事》、《台灣私法》,到伊能嘉矩的《台灣文化志》確立出嚴謹的學術標竿,其後片岡巖的《台灣風俗誌》、鈴木清一郎的《台灣舊慣習俗信仰》,直到金關丈夫、國分直一諸民間學人主其事的《民俗台灣》,這些豐碩的成績往後好長一段時日始終庇蔭著相關的研究者──這也顯示台灣本土的研究工作者怠惰良久。

可是,日本人的研究終究有其本位,能實事求是、客觀陳述就夠專業,遑論同情理解台灣人;況且這些文本的年代都已逾一甲子,從農業社會躍入工業社會,再到瞬息萬變的消費社會,庶民步調、影像的變異豈能以道里計。同時,直到九○年代以後,台灣史的鑽研才得以「正常化」,至於跨越意識形識的高欄,開闢庶民文化史的新取徑,時間更沒超過十年。也就因為時間短淺,若能和時間賽跑進行田野調查,把耆老、文物、影像搶救出來就屬萬幸,此刻我們對庶民文化史尚無力提出完整有力的論述出來。理解這樣的主客觀限制,我們再進入《台灣世紀回味》的世界,就較容易看清它彌足珍貴之處,以及有待進一步探勘之所在了。

歷史相簿是鄉愁懷抱之所在

《台灣世紀回味》依政經篇「時代光影」、生活篇「生活長巷」、文化篇「文化流轉」三部曲,將政權更迭、選舉、產業、金融貨幣、交通、旅遊、流行時髦、商品買賣、建築、醫療保健、傳播媒體、出版、戲劇、歌謠、教育、體育、生態……等二十類範疇納入歷史舞台。這嶄新的舞台使帝王將相、貴冑富豪讓位,或左或右的悲劇英雄也不能獨領風騷。本是瘖啞的庶民似乎緘默依舊,實際卻像默劇,卓別林的肢體動作遠勝萬千演員的嘶吼,《台灣世紀回味》的舞台搭景不錯!

不須言說,透過各式證書、收據、郵票、車票、發票、入場券、電影本事、明信片、廣告、照片……的蒐羅排列,這套書呈現出「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的視覺驚喜。藉著系統分類以及精練的文字補述,百多年來台灣具象的庶民史,就活生生地展露於眾人面前。這些視覺影像或是已列經典的歷史相簿、或是你我鄉愁懷抱之所在、或是依然璀璨光照的流行物事,也可能是人們向來習以為常,經由系譜排比後赫見新義。鮮明的視覺呈現,既是總策畫者莊永明先生個人嗜好,也是新世紀台灣人要和世界同步的必備精神食糧。

猶如台灣這二十多年的政治社會轉型,是不斷壓縮、速食成長的結果,主客位移帶來的變異、適應問題總讓人喘不過氣來。同樣地,本套書就像庶民文化博物館的平台化,每一幀影像都滿載著故事傳奇,可以代代傳頌;但,太盈飽耳目、太綺麗風華,對多數人而言,竟成為負荷!因為文化的反思與再造,是需要時間的沈澱與群己的對話辯詰,而這些條件在台灣都還屬奢侈品!所以,這套書固然得到極熱切的好評與掌聲,具體閱覽與回應卻還有極大的成長空間。

其實,這套書該如大河劇潺潺而流,不能急於囫圇吞棗。五顏六色的視覺呈現確實會讓人目為之一眩,此時最需要的是凝視!尤其,是凝視斑駁、模糊的黑白影像。關於視覺影像的凝視,不得不提上個月甫行過世的法國攝影大師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我的意思並非要拿《台灣回味》和布列松作品一較長短,而是大師作品早已逾越時空的限制,凝視良久之後會讓我們頓悟黑白照片在歷史詮釋上的驚人效用。

眾所周知,享有「新聞攝影之父」美譽的布列松,一生以手動的萊卡相機,用著「決定性的瞬間」的理念拍攝出無數黑白經典照片。他排拒官式場合,流連於街弄市集間,捕捉最自然的庶民寫真。從西班牙內戰、二次世大戰到國共內戰,布列松都以同情、旁觀的手法忠實記錄庶民觀點。例如:一九四八年於南京攫取小孩懼怖神情的〈苦難的眼睛〉,四九年上海〈軋金子〉狂潮、北京〈門裡門外〉的貧富對比,較之千言萬語更能道出國民黨潰敗之因。布列松鍾情層次分明的黑白照,不僅於形式美學的嗜好;更因為自然、無飾的黑白照如同版畫一樣,最能翻轉菁英史觀,讓庶民意識可以轉化為時代的革命力量。

黑白影像是台灣文化困境的解咒祕語

《台灣世紀回味》也有多幀傳神的黑白照片可供我們凝視!像傅良圃攝製的小孩獨對行軍隊伍的畫面,疏離無助的庶民/流動的軍事集團之對比,完全把台灣人的無奈與希望〈小孩終會長大成人〉流露出來。所以若能凝視令人印象深刻的幾楨黑白影像,歷史的縱深和橫向的社會經濟布景瞬間就會在腦海重組,透視未來的信心也會慢慢形成,所以當喧囂漬味已然入侵的八○年代,捕捉社會底層的《人間》雜誌何以捨彩色就黑白,其因在此。我們總期待人生「由黑白變彩色」,但就歷史詮釋的角度,則是「由彩色轉黑白」才是識途老馬。

其實,《台灣世紀回味》本不該止於三冊,因為就食衣住行育樂等面向觀之,飲食作為生活大宗,是絕不能置若罔聞。特別是台灣的飲食文化集中國大江南北之大全,綰合歐美日中之精華,小吃尤其名聞寰宇,所以要談族群融合,談文化自創與全球化,捨飲食就不免緣木求魚了。如今,在飲食文學、文化稍植厚基的今日,要煉石補台灣庶民史之漏缺應非難事!

因三一九而藍裡藍氣、瘋魔不止的羅大佑說「不管藍綠,祇問黑白」,若我們平心靜氣不鑽牛角尖,真把心思轉移到庶民文化的探勘經營,那麼,凝視百年來的黑白影像,台灣路總會柳暗花明又一村。沒錯!「不管藍綠,祇問黑白」當真是解台灣文化困境的解咒祕語;瘋魔由他,我等就攜手前進陽關道。
(本文經作者同意轉載)
一百年來,台灣人如何學習成長、放寬視野?
一百年來,台灣人如何保存傳統、創造文化?
不同政權的不同制式教育,能夠箝制台灣人的思維嗎?
不同時代的不同文化潮流,能夠影響台灣人的品味嗎?

1999年春,節氣驚蜇,大地甦醒之時,我與遠流出版社合作出版了《台灣鳥瞰圖》、《台灣醫療史》之後,再和出版社視覺書編輯部商議製作「本土視覺書」。彼時世界各地正費盡心思準備迎接千禧年,而台灣人民也為當年底的「世紀總統大選」在摩拳擦掌,思及時潮之衝擊,我們開始討論如何為20世紀的台灣,留下可供當代及後世參照的歷史視覺書。
英國近代史學家艾瑞克.霍布斯邦(EricJ.Hobsbawn)曾說:「我們的一生,是這個時代的一部分;而這個時代,也是我們人生的一部分。」時代綿亙,人生有限,見證20世紀台灣過半的年代,能將自己成長的閱歷和聽聞上一代的經驗,留存於「歷史」,這當然是我期待的工作。因此我擔任本書總策劃,不僅與有榮焉,也有使命加身的感覺。

當世紀更替、新舊交接的各項慶祝活動,因時過境遷而煙消雲散,究竟有多少「畫面」還留存於我們的記憶?
2000年1月1日,台灣第一道曙光破曉的時刻,不少人群聚在台東太麻里海濱,目睹著將黑暗從台灣驅走的光芒,他們成為台灣邁進千禧年的見證人。
2001年1月1日上午6時33分,21世紀台灣第一道朝陽的光線灑在台東蘭嶼島上,而台灣本島南端的鵝鑾鼻也在2分鐘後的6時35分出現日光。在此珍貴的時刻,有無數人前往觀賞,見證「世紀交替」的瞬間。
日出日落,本是自然規律,然而為什麼有人會懷抱著興奮的心情,爭看「一時」,用以見證千秋?我錯失了迎接「千禧年」台灣第一道曙光的機會,也無緣和新世紀降臨台灣時的第一道曙光交會;和這二次「台灣第一」都未能正面接觸,是不是很可惜?
然而,走出「千禧年」,告別舊世紀;在21世紀,我想不僅要見證「光」,也要捕捉「影」。

在20世紀生活了半個世紀的我,和地球上的60億人一樣,都是「跨世紀的人物」。但做為一位台灣文史的研究者,對於台灣的「光和影」,我留下了什麼見證?
做為一個「蕃薯囝仔」,面臨幽微難明、觀點雜遝的台灣史,有幾個問題經常在腦海中思索著:
台灣人有過的是什麼?台灣人失去了什麼?
台灣人希求的是什麼?台灣人創造了什麼?
台灣人嚮往的是什麼?台灣人忘掉了什麼?
台灣人在生命長廊中,如何度過悲歡歲月?
台灣人在生活長巷中,如何追求品質品味?
台灣人在生命旅途中,如何擴展視野境界?
台灣人在生活方式中,如何選擇汰舊迎新?
其實,我的問題,本就是台灣歷史應該探索、討論的題目。長年來,我勤於收集各種證書、收據、郵票、車票、發票、照片、入場券、電影本事、明信片……,目的無它,因我視其為史料。
「史料」是能夠檢驗歷史的重要證物,然而什麼才稱得上「史料」?史料,僅只是政府文書、官方檔案嗎?應該未必吧!無所不在、無所不有的生活「跡痕」,難道是「非史料」嗎?
執政者往往對史料採行選擇性的保存,政治立場常常會影響「史觀」,於是「修史」是各說各的話,各唱各的調,歷史好像不容庶民的存在,難道「統治者」才能做「歷史」的主角嗎?

台灣研究由「險學」轉為「顯學」,從非主流成為主流;在「台灣學」當道的今天,如果還是以統治者為中心的史觀,鋪天蓋地做台灣史的詮釋,是不足以了解整體脈絡的,用小物件看大歷史是我們的心志,《台灣世紀回味》可以說是「以民為主」的歷史書。
人民的生活史必成為未來歷史的主流,此為可以預期的觀點,也因此我相信多年的收藏物件與文件,可以「回味世紀台灣」,藉著這些斑駁碎物,做歷史片斷的追憶,更重要的是--突顯台灣人民的「主體性」!
個人的收藏,必定有所不足,況且「藏史於民」的數量是成千累萬,所以也藉他人珍藏來共同完成此龐大計劃。更重要的是撰述、編輯團隊的全力投入,始能締造成績,因此《台灣世紀回味》是「群策群力」的作業。
《台灣世紀回味》這套書分別為:政經篇「時代光影」、生活篇「生活長巷」、文化篇「文化流轉」三冊付梓,是以全視野、全方位、全思考來探討1895年至2000年的台灣歷史。

文物有靈,歷史有憑,歲月舊痕必能喚起記憶。千禧年前夕,世界各地都有人埋下「時光錦囊」(時代儲存器,TimeCapsule),希望後代子孫挖掘重見天日後,來解讀我們今日的生活。也因此,我們決定出版《台灣世紀回味》,因為文物「入土」不如歷史「出土」重要。
這套《台灣世紀回味》,不止是以「政權移轉,政黨輪替」來記錄台灣的歷史,更重要的是重拾褪色的記憶,尋找失落的鄉愁,勾起疏淡的感情,傳遞斷絕的信息,讓不朽的「影」和永恆的「光」,留存於福爾摩沙,留存於世世代代!
要替20世紀的台灣整理出一些什麼,光是看到「世紀」這兩個字,一不小心,就會掉進「歷史」的刻板框框裡去。對一般人而言,這兩個字,常代表著枯燥乏味與不貼近生活,只有研究者,才能對它「甘之如飴」。

閱讀20世紀,可不一定非得這麼堅毅!
於是,我們選擇用大量珍貴的圖象來「回看」這個世紀,搭配上精簡的文字來「回想」這個世紀,並透過每一跨頁一個主題的方式,輕鬆「回味」台灣的20世紀。重要的是,這裡面不只有歷史味,還帶著濃濃的生活味。

我們不忘在文字上理出時間的先後,也在乎圖片中有多少你我行過20世紀「曾有的記憶」與「未見的驚喜」。我們不僅聘請專家,就20世紀台灣生活最容易引起你我回味的20個面向,做大角度的嚴謹解讀,更在占主體的篇幅裡,藉由大量的圖象光影,勾起你、你的家人、你的朋友心靈裡的互動與交通。

也許,哪一張照片中的人,就正好有你自己在畫面裡頭,抑或是隔壁的黑狗兄、黑貓姐被拍了進去。也或許,哪一張照片中的房子,就是你曾經住過的街坊、唸書的學校、談情的公園。也或許,哪一張照片中的物件,呈現了一個你怎麼樣也想像不到的世界--你可曾見過,連牛車都要有「行車執照」?
一百年的生活實踐裡,留下的影像何其龐雜,其中,握手、簽約、開幕、剪綵的鏡頭經常可見,然而,更切身的景物是市井小民的生活場景。在時空走廊裡,儘管人人只參與了一部分,但我們在本書可以觀看更多,雖然不是網羅千帆,但百年時光美景又何需一次賞盡呢?
在本書裡,我們從通訊傳媒、出版、表演、歌謠、教育、運動、土地家園等面向,來看台灣20世紀的文化流轉。其中,運動看似與文化無關,實際上運動具有高度的文化內涵,許多運動方式即源自西方;土地家園講台灣的自然生態,也談人為生態--如受壓迫的原住民、受壓迫的生存權,這些議題自然有其文化內涵。上述單元之外,還有以拼貼手法,呈現總體台灣文化現象的拼貼台灣。回首百年光景,台灣文化跨過了多變的政局,經歷了經濟社會的巨大變遷,也接受著新科技的洗禮,多因激盪,不斷流變,有千種姿態,更有萬般滋味。
拋下所有沉重的包袱吧!放輕鬆,只要有一張圖片讓你低迴再三,一段小文帶你盪進往昔的悲歡喜苦,20世紀,我們就沒有白走,20世紀,我們就有了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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