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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錄自第一章)

回來的決定是對的嗎?烏菈妮雅,妳一定會後悔的。妳總是沒有時間造訪一直想去的那些城市、地區和國家,例如阿拉斯加的山岳和冰凍湖泊;而妳現在卻把一個禮拜的假期浪費在這個妳曾發誓永遠不再踏上半步的小島。這究竟是自甘墮落,亦或隨著年紀增長伴隨而來的多愁善感呢?沒什麼,只是好奇而已。向妳自己證明,能夠散步在這座已不屬於妳的城市,踏遍這個妳早已陌生的國家,而不會激起一絲悲傷、鄉愁、憎恨、苦痛或惱怒的情緒。或者,妳終於準備好要面對已經行將就木的父親?看看事隔這麼多年後再見到他會是什麼樣子。想到這,她的身體從頭到腳竄起一股涼意。烏菈妮雅,烏菈妮雅,看看在經歷過這麼多年之後,是否會發現雖然妳的頭腦意志堅定、思緒有條不紊、遭遇再多挫折也不為所動,在那座眾人公認並稱羨的精神堡壘背後,其實也藏著一顆溫柔、膽怯、易碎、多愁善感的心靈。她忍不住笑了出來。別再說傻話了,ㄚ頭。換上長褲、運動上衣套上鞋子,抓起一只髮圈束起馬尾,她喝了一口冷水正準備打開電視收看CNN新聞,但又改變了主意。佇立在前望著海洋和海濱公路,她回過頭,眼前是一座都市叢林:屋頂、樓塔、圓頂、鐘樓以及樹冠。這座城市發展的多麼迅速啊!當你一九六一年離開的時候,這裡只有三十萬人口;現在,超過三百萬。城市裡到處都是社區、街道、公園和旅館。前一晚她開著租來的汽車在貝亞比斯塔的高級社區以及「七里公園」之間兜風(那裡慢跑的人和紐約中央公園一樣多),感覺自己像個外國人。她小時候大使酒店是聖多明哥市區的盡頭,飯店外面是整片的農場和莊稼地。從前父親每個週末都會帶她去「鄉村俱樂部」游泳,那時俱樂部四周是一整片原野,現在到處都是房子、柏油路和路燈。

舊城區卻一點都沒有翻新,她從前住的卡茲奎區也沒改變。她非常確定家裡還是老樣子,那座小園子、那棵老芒果樹還有倚靠在頂樓平臺花朵盛開的火紅鳳凰樹,以前週末的時候她總會在頂樓吃午餐;看那傾斜的屋頂、還有她房間外的小陽臺,從前她總會走出陽臺等她的表妹露辛妲和瑪諾莉妲,尤其在那最後的一年一九六一年,她總是在陽臺上偷偷看著那位騎腳踏車經過用眼角餘光看著她的男孩,卻不敢開口和他講半句話。房子裡面是否還是老樣子?有座刻著歌德式字體數字背景圖案是幅狩獵圖的奧地利時鐘,每小時都會報時。你父親也還是老樣子嗎?不,雅德莉娜姨媽和其他遠房親戚持續不斷地寫信給你,妳早就從他們寄的照片裡看出他日益蒼老,只是妳從來不曾回信。



她整個人攤坐在椅子上。早晨的日光射入市中心,藍色天空下總統府的圓頂和淡黃褐色牆壁散發出淡淡的光芒。趕快出門吧,再過一會太陽就會熱得讓人受不了。她闔上眼睛,對她來說慵懶不是常態,一向充滿行動力的她不會把時間浪費在回憶往事,但這卻是她回到多明尼加後日夜都在作的事。「我這個女兒一天到晚都在唸書,甚至唸到睡著了都還在覆頌課文」他總是這樣形容妳,阿古斯汀‧卡布拉爾參議員(或卡布拉爾部長、「智多星」卡布拉爾)總是在他的朋友面前得意地吹噓他的女兒獲得所有的獎項,總是被學校的修女當作舉例的楷模。他會不會也在「元首」面前吹噓小烏菈妮雅在校的優良表現呢?「如果您能接見她我會感到非常榮幸,她自從進入聖多明哥中學後,每年都獲得卓越獎。對她來說,能夠承蒙您接見並握到您的手,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了。小烏菈妮雅每晚都向上帝禱告,祈禱祂保佑您身體如鐵一般硬朗。她也為胡莉亞夫人和瑪莉亞夫人祈禱。請您賜予我們這項殊榮吧。我們就像您忠心的狗兒一般地乞求您、懇求您。請您別拒絕小的請求,接見她吧,元首閣下!」



妳還厭惡他、憎恨他嗎?「已經不會了!」她大聲的說。如果怨恨還未平息,傷口仍然繼續淌血,沮喪使傷口加深惡化,如果妳還像年輕時一樣埋首苦讀或拼命工作只為不再想起往事,那妳就不會再回來了。所以妳的確曾經恨過他。構成你身體的每一個小分子、體內牽動的每一條思緒和情感都恨著他。你曾希望不幸、疾病和意外降臨在他身上。上天如了妳的意,烏菈妮雅,不,應該說是惡魔讓妳如願以償。腦中風讓他變的半生不死還不夠嗎?這算是一個甜蜜的復仇嗎?讓他在輪椅上坐了十年無法走路、說話,吃飯、躺下、穿脫衣服、剪指甲、刮鬍子甚至大小便都要倚靠護士。這樣妳感到滿意嗎?「沒有。」



她喝完第二杯水後出門,時間是早上七點。在旅館的底層噪音不斷地向她襲來,這個熟悉的氣氛伴隨著這些馬達聲、音量震耳的收音機和梅倫戈、騷莎、波麗露、搖滾及饒舌等音樂,各種刺耳的噪音混雜在一起彼此爭鬥不休也沒有放過她。混亂的靈魂,烏菈妮雅,你的同胞曾經極度倚賴它尋求安慰,好讓自己停止思考甚至不去感覺。爆炸的原始生活,在現代化的浪潮中得以倖存。多明尼加人身上的某種特性堅持這種匪夷所思神奇的生活型態:對喧囂的渴望。(不是對音樂,而是對喧囂的渴望)她不記得在小時候聖多明哥還稱作特魯希優市的時候,曾在街上聽到類似的吵雜聲。或許當時街道上根本不曾有吵雜聲,三十五年前它還是一座落後、被孤立的城市,規模只有現在的三分之一或四分大,瀰漫著恐懼充斥著奴性,或許它對那個被稱為「元首」、大元帥、大恩人、新祖國之父的人戒慎恐懼,那個人就是-拉法艾爾‧雷昂尼達斯‧特魯希優‧摩利納博士閣下;所以那段時間它顯得特別安靜、沉寂。現在生活中集合了各種高低起伏的聲音:汽車引擎、錄音卡帶、唱片、收音機廣播、喇叭、豬哼狗吠聲,以及人群的聲音。人類、機械、數位產品以及牲畜各自極盡所能地想要證明自己製造噪音的能耐(狗兒們汪汪吠得特別賣力,鳥兒開心地啾啾叫)。紐約的塵囂是有名的,但這三天來不斷傳到她耳中的這些聲音宛如交響樂卻又粗魯、不協調,是過去十年在紐約所不曾聽過的。



陽光照亮樹冠聳立的灰白棕櫚樹,彎曲的人行道上到處是水漥和垃圾堆,像是被轟炸過一般滿佈瘡痍,頭上包著頭巾的婦女們打掃著街道,手上提著明顯容量不足的塑膠袋撿拾成堆的垃圾。她們是海地人,儘管昨日彼此之間還用克里歐爾語 竊竊私語,現在卻都不發一語。再往前一些,她看見兩名赤腳半裸的海地人坐在木箱上,腳下靠著牆排滿了數十幅顏色鮮豔的圖畫。這座城市甚至整個國家,真的到處都是海地人,在那個時候可不是這樣。阿古斯汀‧卡布拉爾參議員不就曾經這樣說過嗎?「對於『元首』世人自有評斷。歷史至少會承認他造就了一個現代化國家,並且將海地人擺在他們應有的地位,重症就要下重藥!」「元首」當初面對的是一個遭受軍閥之間戰火蹂躪、沒有法治和秩序,貧窮疾苦,逐漸失去國家認同,飽受飢餓侵襲及兇殘鄰國入侵的蕞薾小國。海地人渡過瑪沙葛雷河來到這裡,他們搶劫財物和牲畜、佔據民宅、搶走我們農工的工作,用邪惡的巫教邪說腐蝕我們的基督信仰,玷辱我們的婦女、摧毀我們的文化、語言和來自西班牙的西方習俗,並以他們的非洲野蠻文化取而代之。「元首」解決了這個棘手的難題。「夠了!」重症就要下重藥!他不只為一九三七年屠殺海地人的行為辯解,還把這件事當作執政當局的一件豐功偉業。他拯救了共和國讓國家免於歷史上第二次遭受兇殘的鄰國蹂躪,不是嗎?為了解救一個民族,殺個五千、一萬甚至兩萬個海地人又有什麼關係?



她走的很急很快,認出了前方的路標:圭比亞賭場飯店變成一家俱樂部,原本的浴池裡現在傳出下水道的惡臭;接著她將走到海濱公路和麥西莫‧戈梅茲大道路口,這是從前「元首」傍晚會經過的路線。自從醫生提醒走路對心臟有好處,他便開始以拉阿魅斯莊園為起點散步走向麥西莫‧戈梅茲大道,中途在「高貴的胡莉亞夫人」故居停留休息(小烏菈妮雅曾經在那參加過演講,但是她卻幾乎說不出半個字),接著往下走在海濱公路喬治華盛頓大道路口轉彎一直走到華盛頓紀念碑,他走起來健步如飛,身邊圍繞著一群部會首長、顧問、軍方將領、助理、親信,他們恭敬地保持一定距離,眼神專注、內心熱切期盼著「元首」的一個表情或一個手勢召喚自己靠近,能夠聽「元首」開口講幾句話,就算是被他破口大罵也值得。除了那些已經被疏遠、打入冷宮的人以外,所有的人都一個樣。「爸爸,有多少次你成為他們其中之一?他開口跟你講話到底又有多值得?有多少次你垂頭喪氣地回到家,只因為他沒召見你?害怕自己已經不在親信的名單裡,害怕已經和那些人一樣被打入十八層地獄裡。你總是活在重蹈安賽摩‧鮑里諾覆轍的恐懼中,而它真的實現了,爸爸。」



烏菈妮雅面露微笑,一對穿著短褲的男女從對面方向走過來,以為是對他們微笑也向她打招呼:「早安。」但她並不是對她們微笑,而是想到阿古斯汀‧卡布拉爾參議員每天下午在海濱公路穿梭於衣著華麗的僕役中急忙奔走的樣子,不是為了感受和煦的海風或是聆聽海浪聲,也不是為了欣賞在天空翱翔的海鷗,更不是為了仰望加勒比海絢麗的星空,而是為了隨時能掌握「元首」的每一個手勢、眼神和動作,「元首」隨時可能召喚他,而這代表他比別人更受到寵幸。她走到了農業銀行,接著她陸續經過「蘭菲斯莊園」、外交部和西班牙酒店,最後轉身。



「西薩‧尼可拉斯‧潘森街和卡汪街口。」她會走進去嗎?或家裡連看都不看一眼就這樣回紐約?也許她會走進家門向看護問起病人的情況,並上樓到臥室走到陽臺,陽臺被盛開的鳳凰花染成一片火紅,他們讓病人在這睡午覺。「爸爸,你過得好嗎?不認得我了嗎?我是烏菈妮雅啊。當然,你怎麼可能還認得我,上次我們見面的時候我才十四歲,現在都四十九歲了。是有些年兒了,爸爸。我去阿德里安市的時候你不正也是這個年紀嗎?沒錯,四十八、九歲左右,正當壯年的年紀,現在你都快要八十四歲了。爸爸,你變得好蒼老。」如果你還能思考的話,這些年一定會花許多時間總結你漫長的生命。你會想起你那不孝的女兒,在過去三十五年間沒有給你回過一封信、寄過一張照片,在生日、聖誕節和新年時不曾稍給你一聲祝福,甚至連你腦溢血時,叔伯、堂兄表妹等親戚們都以為你大限到了,她也沒有回來探望過你關心你的身體狀況。多麼狠心的女兒啊!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