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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故事開始。我被綑綁在一座老舊百科全書疊成的祭壇上,再過不久,一群邪惡圖書館員就要把我獻祭給黑暗力量了。

人在這樣的情況下會有多焦慮不安,你們應該能夠想像吧。身陷絕境會讓大腦產生一些有趣的反應:眼前的狀況置之不理,過往人生如跑馬燈晃過。如果你從沒經驗,相信我說的就是了。話說回來,你要是遇過這種狀況,你應該早就沒命啦,根本不可能看到這段話。

就我而言,瀕臨死亡的時刻讓我想起爸爸跟媽媽。這很奇怪,因為我從小就沒跟他們在一起生活過。老實說,我一直到十三歲生日那一天,才知道唯一一件和他們有關的事,那就是:他們的幽默感實在不怎麼樣。

此話怎講?呃,是這樣的,他們替我取名為「亞」,這通常是亞伯特的簡稱,我也覺得這名字很棒。說不定你就認識一、兩個叫亞伯特的人,他們人都還不錯吧。如果他們很討人厭,那一定不是這個名字的錯。

我的名字不是亞伯特。

亞也可以是亞歷山大的簡稱。如果叫這個名字我也不介意,因為聽起來很偉大,有帝王的感覺。

我的名字也不是亞歷山大。

我敢說你們一定還想得到其他可以用亞為簡稱的名字。亞方索很好聽,亞倫還可以,亞弗瑞也不賴(雖然聽起來像管家)。

但亞方索、亞倫、亞弗瑞都不是我的名字。亞雷漢羅、亞頓、亞卓斯、亞隆佐也不是……統統都不是。

我叫做史亞克。有些自由人可能會覺得這個名字很特別,不過我得說,它沒什麼了不起的。我從小在哈噓國度長大,住在一個叫做美國的地方。我不知道什麼眼鏡俠之類的東西,不過倒是很清楚有座監獄就跟我的名字非常像。

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爸爸、媽媽的幽默感一定不怎麼樣。不然,他們怎麼會用美國歷史上最惡名昭彰的監獄來替自己小孩命名?

在十三歲生日那一天,我又體認了一次爸媽的殘酷。當天,我收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郵件,裡面是他們留給我的唯一一份傳家之寶。

一袋沙子。

我站在門口,低頭看著手裡的包裹,一陣納悶。郵差把東西丟給我以後便開車走了。包裹看起來很舊,繫繩綁成的蝴蝶結磨損了不少,褐色包裝紙上有幾處破洞,顏色也褪得嚴重。打開以後,裡面有個盒子跟一張紙條。

 

史亞克,

十三歲生日快樂!

這是答應過要給你的傳家之寶。

我們愛你。

媽媽跟爸爸留

 

紙條下面的盒子裡就裝著那袋沙。袋子很小,差不多跟拳頭一樣大,裡頭都是棕色的沙,應該來自某處海灘,看起來實在普通到不行。

一開始,我覺得這個包裹一定是他們開的玩笑。你們可能也這麼想吧。不過,有件事讓我覺得不太對勁。我放下盒子,將縐縐的包裝紙攤平。

紙張邊緣處有非常潦草的筆跡,像是某個人為了讓筆好寫一點,先在上面隨便畫畫的感覺。紙張正面才有正式書寫的文字。字跡看起來很舊,顏色也淡了,有些地方甚至難以辨識。上面寫的字拼湊起來倒是我的地址沒錯。我搬到這裡才剛滿八個月而已。

我心裡想,不可能吧。

然後我就走進家裡,把廚房給燒了。

還記得吧,我一開始就提醒過你們,我可不是個好人。那些從小就認識我的人,就算打死也不可能相信有一天會成為大英雄。英勇這兩個字根本就跟我扯不上邊。也沒有人會用很好很親切這種詞來形容我。或許有人會說我聰明,不過我想,說我愛耍小聰明可能還更貼切點。我也常被人說是破壞狂,但我不在乎(這字不是那麼精準)。

沒錯,大家從來沒說過我的好話。好人是不會放火燒廚房的。

我拿著奇怪的包裹,若有所思地走進養父母家中的廚房。這間廚房很棒,外觀時髦,牆上貼著白色壁紙,四處擺著擦得亮晶晶的鉻黃色器皿。任何人走進來一看就知道,擁有這間廚房的人一定對自己的烹飪技巧十分自豪。

我把包裹放在餐桌上,走到爐子旁。哈噓人讀者看到我當時一身寬鬆牛仔褲搭上T恤的打扮,絕對會以為我只是個很普通的美國男孩。有人提過我長得不錯,甚至還有人說我有張「天真無邪的面孔」。我身材不高,一頭深褐色頭髮,最厲害的就是弄壞東西。

而且是非常厲害。

在我很小的時候,其他小孩都說我笨手笨腳。我有事沒事就會弄壞東西,比如盤子、相機、小雞。不管我拿起什麼,最後似乎都會被我失手摔落,下場一律是碎裂、爆開,要不就是混成一團。我知道這種專長沒什麼激勵、啟發人心的作用,不過我倒是發揮得很徹底。

我在這天惹出的麻煩就是個好例子。當時我一邊想著那個奇怪的包裹,一邊在鍋子裡裝水。裝完水後,我拿出幾包泡麵,倒進鍋裡,盯著爐子瞧。那瓦斯爐是我的養母瓊安買的,她買瓦斯爐是因為不喜歡電磁爐。別看它這麼精美別致,它是真的可以點火的。

有時候,我對自己容易失手弄壞東西這件事感到很氣餒,這簡直像個詛咒,支配了我生活的全部。也許我不該自己弄晚餐的。也許我應該一直待在房間就好。可是,待在房間裡要幹嘛?從早到晚都悶在那兒?因為擔心自己可能會破壞東西,所以永遠不出來嗎?當然不可能啊。

我伸手打開瓦斯爐。

接著,當然囉,火焰立刻從鍋子四周向上竄,竄升高度高得不可思議。我想把火關掉,可是瓦斯爐的開關卻被我扭了下來。我試著將鍋子從瓦斯爐上拿開,但可想而知,把手又斷掉了,鍋子在瓦斯爐上一動也沒動。我盯著斷掉的把手一會兒,然後抬頭看看火焰。閃爍的火焰已經燒到了窗簾,它開始歡欣鼓舞地吞噬整塊布料…… 

好,我受夠了,我心想,一邊嘆了口氣。我將斷掉的把手隨便往後一丟,讓火就這麼燒下去(我想我有必要再次提醒各位,我可不是個好人),接著拿起怪包裹走出廚房,回到自己的小房間。

回房間後,我將褐色包裝紙攤平在桌面,檢視上面貼的郵票。其中一張郵票的圖片上有個女人,她戴著飛行用護目鏡,站在一架老式飛機前面。所有郵票看起來都很舊,也許跟我的年紀差不多。我打開電腦,連上一個記載郵票發行日期的資料庫,結果證明我的猜測沒錯:這些郵票就是十三年前印製的。

有人確實費了一番工夫,讓這個禮物看起來就像真的一樣──像十多年前由我父母親包裝好、寫上地址並貼了郵票再寄給我的。不過,這真是太荒謬啦。寄件的人怎麼會知道我住在哪裡?過去十三年裡,我至少換了十幾對養父母。而且根據我的經驗,寄送郵件所需的郵資會無預警調漲,而且漲價的幅度也沒有規則可循(我敢說那些控制郵資漲價的人都是虐待狂)。絕對不可能會有人在十三年前就知道,將包裹寄送到今日今時我的手中需要多少郵資。

我搖搖頭,從椅子上起身,將鍵盤的M鍵丟進垃圾桶。我早就放棄將掉落的按鍵黏回去了,反正一定還會再掉出來。我到走廊上從櫥子裡拿出滅火器,走回廚房。廚房現在已經煙霧彌漫了。我把盒子跟滅火器放在餐桌上,拿起掃帚,屏住呼吸,冷靜地將還沒燒完的窗簾殘骸敲下來,推進洗手槽。我打開水龍頭,最後才用滅火器噴向著火的壁紙跟櫥櫃,也撲熄了瓦斯爐的火焰。

當然囉,煙霧警報器並沒有響起。你們一定猜得到,我早就把它弄壞啦。那時我沒做什麼,只不過把手放在警報器外殼一會兒,它就掉下來摔碎了。

我沒打開窗戶,不過倒是記得拿鉗子將瓦斯爐的氣閥扭緊關上。洗手槽裡的窗簾現在不過是團悶燒的灰燼。

好吧,就這樣,我有些洩氣地想。發生這件事後,瓊安跟洛伊一定無法再容忍我了。

你們可能以為我會覺得很慚愧吧。但我又能如何?正如我所說,總不可能永遠躲在房間裡啊。因為我的生活過得不像普通人,所以就要逃避嗎?當然不。我已經學會如何應付這項奇怪的詛咒了,我想其他人應該也是。

我聽見車開進家裡車道的聲音。一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廚房裡滿是煙霧。我打開窗戶,拿了條毛巾想把污氣搧出去。沒多久,我的養母瓊安就衝了進來。她看見滿目瘡痍的廚房,嚇得目瞪口呆。

我把毛巾丟到一旁,什麼話也沒說就離開廚房,回到自己的房間。

 

 

「這孩子簡直是災難的化身!」

瓊安的聲音從敞開的窗戶飄進我房間。我的養父母正在一樓書房裡,他們最喜歡在那個地方「私下」討論我的事。還好,我剛搬來這間房子時,就弄壞了窗戶的滑輪,從此之後窗戶只會開著,關也關不起來,樓下的談話我聽得一清二楚。

「好啦,瓊安。」說話者的語氣充滿安慰之意。他叫做洛伊,是我的養父。

「我再也受不了啦!」瓊安氣急敗壞地說:「他每碰一樣東西,就破壞一樣東西!」

又是那個詞。破壞。我聽到的時候,氣得頭髮都快豎起來了。我才不會破壞東西,只是失手弄壞而已啊,我心裡這麼想。我碰完的東西是會故障,但又不會平空消失。

「他也是好意嘛,」洛伊說:「而且他是個心地很好的男孩啊。」

「一開始弄壞洗衣機,」瓊安怒氣沖沖地嚷著:「然後是割草機,接著是樓上的浴室,現在換廚房了。還不到一年他就搞成這樣!」

「他也不好受啊。」洛伊說:「我想他只是太操之過急了……妳想想看,換過一個又一個家庭,從沒擁有過真正的家是什麼感覺……」

「你能怪罪擺脫他的人嗎?」瓊安說:「我──」

一陣敲門聲打斷她的話。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我便開始想像他們兩人的反應。瓊安可能正在對洛伊「使眼色」吧。一般而言,會「使眼色」堅持要另一半同意將我送走的都是先生,不過在這個家,洛伊的心腸總是比較軟。接著,我聽見他前去應門的腳步聲。

「請進。」洛伊的聲音很微弱,因為他現在站在家門口,離我房間比較遠。我還是躺在床上,沒有移動的意思。傍晚時刻才剛降臨,太陽都還沒下山。

「妳好,薛頓太太。」訪客正向瓊安打招呼:「我一聽到意外發生就趕過來了。」說話的是個女人,她的聲音我很熟悉。她說話像企業人士一樣不帶感情,用字精簡,而且聽起來有那麼點高傲,我認為這些特質說明了傅來琪女士為何找不到老公。

傅來琪女士。」瓊安開始結結巴巴的,我前面那幾任養父母通常在這個時候也會結巴。「我……很抱歉──」

「別這樣,」傅來琪女士說:「你們能撐這麼久已經很棒了。我會安排找人明天就把他帶走。」

我閉上眼睛,輕輕嘆息。瓊安跟洛伊真的讓我待了很久,而且毫無疑問,是我近來遇過的養父母中最久的。能夠照顧八個月,實在很有勇氣了。我覺得胃裡有種翻攪的感覺。

「他現在在哪兒?」傅來琪女士說。

「在樓上。」

我靜靜等著。傅來琪女士敲了門,但還沒等我回應就直接推門進來了。

傅來琪女士,」我說:「妳看起來真美。」

我當然是在耍嘴皮子。不過傅來琪女士(她是專門照料我的社工人員)要是沒戴那付醜不拉嘰的玳瑁粗框眼鏡,說不定真會是個美女哩。她永遠梳著一個翹翹的髮髻,髮髻線條的緊繃程度只稍微輸給她顯露不滿的唇線。她穿著一件素色白上衣,下半身則是長度到腳踝的黑色長裙。對她來說,這樣已經是非常大膽的打扮了,畢竟她腳上穿的鞋子可是暗紫紅色的呢。

「這次是廚房啊,史亞克?」傅來琪女士問:「為什麼選擇那裡?」

「那是意外,」我咕噥著:「我只是想幫養父母做些事而已。」

「你覺得燒掉瓊安‧薛頓的廚房,就能讓她這位本市最棒最有名的廚師開心?」

我聳聳肩。「只不過想弄個晚餐啊,我以為幾包泡麵應該連我也會煮的。」

傅來琪女士輕蔑地笑了一聲。她走進房間,在經過我的衣櫥時搖了搖頭。接著,她用食指戳戳我那份包裹,一邊打量縐縐的包裝紙跟磨損的繫繩,一邊暗自哼了幾聲。傅來琪女士特別討厭東西亂糟糟的。最後,她轉身面向我。「我們快找不到寄養家庭了,史亞克。其他的養父母都聽過風聲,你很快就沒地方去啦。」

我沒有回話,繼續躺著不動。

傅來琪女士嘆了口氣,雙手交疊在胸前,一隻手的食指在另一隻手臂上敲啊敲的。「當然,你也知道自己不夠格吧。」

又來了,我心想,一股噁心的感覺湧上。闖禍、傅來琪女士接獲通知、離開寄宿家庭──這循環我已經經歷好幾遍了,其中我最討厭的過程就是聽傅來琪女士那樣數落我。不過我還是沒反應,靜靜盯著天花板。

「你沒爸沒媽,」傅來琪女士說:「簡直就是社會的寄生蟲。我們已經給你第二次、第三次,到現在已經第二十七次機會了。而你呢,對這麼慷慨的行為做了什麼回報?你毫不在乎,目中無人,而且不斷地搞破壞!」

「我才沒有破壞什麼東西,」我低聲說:「只是失手弄壞而已。兩者是不一樣的。」

傅來琪女士嗤之以鼻,露出一副作嘔的表情。她不理會我,直接走出房間,啪一聲把門甩上。我聽見她向薛頓夫婦道別,然後告訴他們明天上午就會派一位助理來處理我的事。

真可惜,我心裡想著。洛伊跟瓊安人真的很好。有他們當爸媽本來應該會很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