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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試著想像這樣的狀況:
你在最愛的書店瀏覽書架,走到陳列著你心愛作家的作品書架前,結果發現在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書脊旁,竟然好端端地放著一本紅色筆記本。
你會怎麼做?
我想,答案應該很明顯:
你會取下紅色筆記本,翻開來看。
筆記本指示你做什麼,你就會做什麼。
當時是聖誕節,地點是紐約市。這是每年最可憎的時節,人群像牲畜一樣萬頭攢動。討厭的親戚不斷上門,假惺惺的歡呼聲,明明開心不起來卻要努力裝得興高采烈--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天生討厭接觸人群的個性只會變得更明顯。無論我走到哪裡,總是難以逃離蜂擁而來的人潮。我不肯接受任何「軍隊」的「救贖」 ,也不在乎聖誕節是否白茫茫。
我是反抗沙皇的十二月黨人,我是布爾什維克派 激進份子,我是職業罪犯,我是滿腔無名怒火的集郵家;總之只要跟別人不同,我都願意當。我盡量不著痕跡地穿過受到制約反應擺佈的酒醉路人,穿過亂七八糟的度假人潮,穿過飛越半個地球來這裡看點燈儀式的外國遊客,這些人根本不知道這個習俗的異端邪教味有多濃厚。
這個悲慘季節的唯一好處就是不必上學(大概是因為這樣,每個人才能逛街逛到噁心反胃,並發現家人就像砒霜,少量多次才有益健康……除非你想死。)今年,我成功地變成了聖誕節的志願孤兒,因為我告訴我的母親要去父親家,告訴爸爸我要陪媽媽,所以他們各自計劃與離婚後的情人去度假,預定旅程還不能退費。我的父母已經八年不聯絡了,這點有利於我隱瞞事實全貌,最後賺到大把的自由時間。
我在他們出門度假期間輪流住兩人的家,但是多數時間都待在「史崔」--那是一座堡壘,裡頭塞滿了令人心癢癢的豐富知識。與其說那裡是一家書店,不如說它像一百家不同書局的結合體,綿延十八哩長的書架上散佈著文學殘骸。所有店員都身穿窄管牛仔褲、二手店的襯衫,駝著背,漫無目的地閒晃;他們就像家裡的哥哥姊姊,每當朋友來訪時,絕對不會費心和你說話,甚至會把你當隱形人……這些店員永遠都是這副德性。有些書店自詡為社區聯誼中心,彷彿非得舉辦餅乾烘焙教室,才能說服顧客買本普魯斯特 的作品。史崔書店卻走完全不理人的路線,任憑你在井然有序和獨特癖好之間掙扎浮沉,最後總是後者獲勝。換句話說,這裡就是我心目中的寧靜墓園。
我去史崔書店前通常沒有特別要找的目標,有時,我可能會在某個下午靈光一閃,對某個字母特別有感覺,便到每類叢書中尋找姓氏以那個字母開頭的作者。有時,我會決定專攻某類叢書,或是探索大桶子內剛要拋售、從來不照字母排列的大部頭。又或者,我會決定只看綠色封皮的書,因為我已經很久沒看過綠皮書了。
我也可以去找朋友,不過他們多半要陪家人或打Wii(Wii的複數是Wiii還是Wiis啊?),而我寧可看過世、垂死或稱為絕望的書來殺時間;也就是所謂的「二手」書。說到「二手」,我們絕對不會用這字來形容別人,除非是想要表露殘酷。(看看克拉莉莎……她真是典型的二手女。)
我是個書蟲。有多愛書?愛到我願意承認自己是書蟲,儘管我知道這種人不太受歡迎。我特別喜歡「書蟲」這個詞,還發現別人用這個詞的機率和「嚴格執行紀律的人」、「密友」或「滴酒不沾的人」差不多。
這一天,我決心查看我最愛的作家書籍,確認看看是否有剛過世的人的藏書大清倉,有沒有釋出什麼罕見版本。我仔細察看某個最愛作家(我不打算透露他的名字,以免日後我的喜好驟變)的作品,看著看著,卻看到紅色的書脊。那是紅皮的莫拉斯金尼(Moleskine ),不是用鼴鼠(mole),也不是用毛皮(skin)製成的,卻是喜歡書寫非電子形式日誌的同伴所愛用的品牌。從一個人選擇書寫的手札可以看出他或她許多的特質,我自己只用大學標準樣式,因為我沒有繪畫才能,字寫得又小,所以寬行對我而言實在太大;空白頁通常是最熱門的款式。我只有一個朋友席柏選擇細格款式,後來輔導老師沒收了他的筆記本,證明他密謀殺害我們的歷史老師(這可是真人真事)。
這本日誌的書脊上沒有任何字體,我必須從架子上拿下來查看封面,結果發現一小段不透光膠帶,上面用黑色奇異筆寫著「你敢嗎?」我翻開封面,看到第一頁上有張紙條。

我留了線索。
有興趣就看下去。
如果沒興趣,請你把書放回去。

那是女生的字跡,一看就知道是女生的迷人草寫體。
無論如何,我都打算看下去。

開始囉。
一.    先從《法國鋼琴學派》開始。
我不清楚內容,
不過我猜
不會有人從架上拿下來。
作者是迪布雷爾 。
88/7/2
88/4/8
填完以下空白格之前請勿翻頁
(但是請不要在筆記本上作答。)

我恐怕不算聽過「法國鋼琴學派」這個詞,不過路上如果有人(他肯定會戴圓頂硬禮帽)問我信不信法國人有鋼琴家氣質,我絕對想都不想就會答「是」。
我對史崔書店的通道瞭若指掌,熟悉程度勝過爸媽兩邊的家,所以知道要從哪裡開始找起,就是音樂區。她告訴我作者名字簡直算是作弊了。難道她以為我是低能兒、懶惰鬼還是傻瓜?就算我還沒開始展現實力,也不該小看我呀。
我輕而易舉就找到書,但所謂的輕鬆也花了十四分鐘。書本的外觀完全如我所預料,這種書有可能放在架上數年都無人問津。出版商甚至懶得在封面設計插圖,只寫著「法國鋼琴學派:歷史的觀點,迪布雷爾著」然後另起一行,「書序,嘉比卡薩德修 」。
筆記本上的數字應該是日期,一九八八年肯定是法國鋼琴學派史上詭譎的一年。然而我找不到任何有關一九八八、一八八八、一七八八,或任何以八八作結尾的相關資料。我陷入死胡同……最後才發現對方搬出來的資深書呆子的那套法則,也就是頁/行/字。我翻到八十八頁,找第七行第二個字,再找第四行第八個字。
你會
我會什麼?我非查出來不可。我在心裡填好空格(尊重她對頁面保持潔白無瑕的要求)後翻頁。

好,不准作弊。
這本書的封面有哪一點讓你覺得不對勁
(除了沒有插圖之外)?

想一想再翻頁。

這個倒簡單。我討厭他們把「歷史的」寫成「An Historical」,應該是「A Historical」,因為H要發音。
我翻到下一頁。

如果你認為是「An Historical」
讓你看了心煩,請繼續。

否則請把這本筆記本放回架上原本的位置。

我再次往下翻。

二.《濃妝艷抹的舞會胖皇后》
64/4/9
119/3/8

這次沒寫出作者名字,沒提供任何協助。
我抓著「法國鋼琴學派」(我們已經混熟了,我無法丟下她)走到櫃檯前,坐在那裡的店員活像喝了攙了鋰鹽的無糖可樂 。
「我要找《濃妝艷抹的舞會胖皇后》。」我說。
他沒回應。
「那是一本書,」我說。「不是一個人。」
還是不搭腔。
「至少可以告訴我作者是誰吧?」
他看著電腦,彷彿覺得就算不打字也能避免與我交談。
「你戴了我看不到的耳機嗎?」我問。
他抓抓手肘內側。
「你認識我嗎?」我依然鍥而不捨。「我在幼稚園欺負過你,所以你現在用這種無聊手段報復我,引以為樂嗎?你是小史?是不是?以前我年輕不懂事,不該差點把你淹死在噴水池裡。可是我也有話說,你先前撕毀我的讀書報告,那更是毫無來由的挑釁行為。」
櫃檯店員終於有回應了,他搖搖頭髮蓬亂的腦袋瓜。
「不是?」我說。
「我不能透露《濃妝艷抹的舞會胖皇后》的下落。」他解釋。「不能告訴你,也不能告訴任何人。雖然我不是小史,但你應該覺得慚愧,以前竟然欺負他。丟臉啊你。」
好吧,這題比我想像中的困難。我想用手機上亞馬遜網站查詢,可是店裡沒有一個地方有訊號。我猜《濃妝艷抹的舞會胖皇后》不可能是非小說(如果是就太絕了!)因此我到文學區尋找,結果徒勞無功。我想起樓上還有少年文學區,便立刻過去。我跳過書脊毫無粉紅色彩墨的書,因為直覺告訴我,《濃妝艷抹的舞會胖皇后》至少會有一抹粉紅。大家瞧瞧,我瀏覽到M就找到了。
我翻到六十四頁和一一九頁:
願意
我翻到筆記本下一頁。

真有一套。
既然你在少年文學區找到這本書,
我必須問你:
你是少年嗎?

如果是,請翻到下一頁。
如果不是,請把這本筆記本放回架上原本的位置。

我十六歲,也具備應有的男性生殖器官,所以輕鬆跳過這一關。
下一頁吧。

三.《男同性愛樂事》
(第三版!)
66/12/5
181/18/7


放置這本書的位置再清楚不過了,因此我走向「性與性向」區,那邊的目光不是鬼鬼祟祟就是大膽挑釁。我個人認為,想性愛(無論哪種性向)指南的話,買二手書是不太妥當的。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架上才會有四本《男同性愛樂事》。我翻到六十六頁,找到第十二行第五個字,結果看到:
屌(cock)
我再數一次,重新看過。
你會願意屌?
也許cock在這裡被當成動詞(例句:請你在離開玄關前幫我扣手槍扳機。)
我翻到一八一頁,心裡頗為慌張。
做愛不出聲就像彈奏踩了弱音板的鋼琴,練習時是無所謂,但你如果拒絕去聽美妙的成果就是自欺欺人了。
我從沒想過做愛和彈琴兩個詞串出來的句子竟然能讓我立刻倒足胃口,不過事實勝於雄辯。
幸好文章沒有插圖,我也找到了第七個字:

你會願意屌彈
看起來不太對勁。至少就文法結構而言,基本上就是不正確的。
我回頭看筆記本書寫的頁數,並且強忍往下偷翻的衝動。仔細檢查過少女秀麗的草寫字後,我發現自己把五看成六了,才會查六十六(魔鬼數字六六六的迷你版本)頁。
結果合理多了。
你會願意參加--
「達許?」
我回頭看到布莉雅,和我上同一所學校的同學,有點熟又不太熟,所以是熟人以上朋友未滿。她是我前女友蘇菲亞的朋友,蘇菲亞現在去了西班牙(不是因為我的緣故。)布莉雅沒有任何鮮明的特徵,但是話說回來,我也沒仔細看過她到底有沒有。
「嗨,布莉雅,」我說。
她看著我拿的書,一本紅色的筆記本、《法國鋼琴學派》、《濃妝艷抹的舞會胖皇后》,以及第三版的《男同性愛樂事》--敞開的扉頁是幅露骨插畫,描繪兩個男人做著我想都沒想過的動作。
評量眼前狀況,我認為自己有必要解釋一番。
「我來找報告的資料。」我的聲音充滿虛偽的學究口吻。「題目是法國鋼琴學派與其影響,妳絕對不會知道有多深遠。」
布莉雅,願上天祝福她,一臉悔恨地叫了我的名字。
「你放假會留在城裡嗎?」她問。
如果我承認我會,她就可能邀請我去參加蛋酒派對,或是和一票人一起去看《奶奶被麋鹿輾過去》,那部電影由黑人喜劇演員一人分飾多角,只有母鹿魯道夫除外,而且牠似乎還是主角心儀的對象。別人一旦發出邀請,我便無法開口推辭,所以我堅信事前推諉才是王道,換句話說,就是先說謊鋪好退路。
「我明天就要去瑞典。」我回答。
「瑞典?」
無論當時或現在,我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瑞典人,所以不可能去那裡找親戚。我只有淡淡地解釋:「我喜歡十二月的瑞典。白天很短……晚上很長……當地的設計風格一點也不花俏。」
布莉雅只能點點頭。「好像很有意思。」
我們站在原地。根據交談法則,現在輪到我說話了。然而我也知道,只要我拒絕遵守規矩,布莉雅可能就會離開,這才是我一心想要的結果。
三十秒後,她再也受不了。
「我該走了。」她說。
「光明節快樂。」我說。我向來喜歡說錯節日,觀察別人的反應。
布莉雅冷處理。「祝你去瑞典玩得開心。」她說完便走了。
我重新排好書本,把筆記本放回最上面,翻到下一頁。

你願意拿著《男同性愛樂事》站在史崔書店,
表示我們會有光明燦爛的前途。

但是如果你早就有這本書,
或者將來可能會用到,
恐怕我們得在這裡分道揚鑣。
寫這些文字的女孩只喜歡異性戀,
如果你喜歡男生,我完全支持你,
不過我就成了多餘的第三者。

最後一本了。
四.《生者所為》,作者是瑪麗豪威
23/1/8
24/5/9、11、12、13、14、15

我立刻前往詩文區,心中充滿無限好奇。這找上我的瑪麗豪威讀者究竟是誰?我們竟然認得同一個詩人,也未免太巧了。我身邊的人多半不認識任何詩人,我努力回想自己和誰提過瑪麗豪威,但腦中一片空白。大概只有蘇菲亞吧,不過這不是她的筆跡。(況且她人在西班牙。)
我從H開始找,一無所獲。我看遍整個詩文區,徒勞無功。我幾乎要絕望吶喊時才在書架最頂端看到,詩集起碼離地面十二呎,雖然只有一角露出來,但是我認得那輕薄的厚度、酒紅色的封面。我拉過梯子,顫顫巍巍地爬上去。往上的這段路滿佈灰塵,搆不到的書架上堆滿乏人問津的書,使我呼吸更加困難。最後終於拿到書了,我迫不及待地迅速翻到二十三頁、二十四頁,找到我需要的七個字。
享受歡欣的快感
我差點從梯子上摔下來。
你會願意參加,享受歡欣的快感?
說得含蓄一點,這個句子頗令我興奮。
我小心翼翼地下來。雙腳再次踩到地板後,我拿起紅色筆記本,翻到下一頁。

言盡於此。
現在就看你決定
接下來怎麼做(或是什麼都不做)了。

如果你有興趣繼續對話,
請選一本書,任何一本都行,
然後把你的電郵寫在紙條上放進書裡。
把書交給櫃檯的馬克。

如果你向馬克打聽我的事情,
他就不會把你的書交給我。
因此什麼都別問。

把書交給馬克後,
請把這本筆記本放回架上原本的位置。

完成以上事項,
你很有可能就會收到我的消息。
謝謝你。
莉莉

突然間,我感受到有生以來頭一次對寒假的期待,也很欣慰自己隔天早上不必前往瑞典。
我不想在考慮要留哪本書的時候想太多,如果我瞻前顧後,就會想個沒完沒了,永遠也無法離開書店,所以我隨性挑了一本。除了留下我的電郵,我還決定再多寫點東西。照我看來,馬克(我在櫃檯的新朋友)不會那麼快把書交給莉莉,所以我略佔先機。我一語不發地把書遞過去,他點頭放進抽屜。
我知道接下來應該把紅色筆記本放回去,讓別人有機會看到。然而,我不但把本子留住,還買了手邊的《法國鋼琴學派》和《濃妝艷抹的舞會胖皇后》。
我認為,這場遊戲只有兩個人可以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