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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

不諳手語、只擁有一般教師資格的姜仁浩,因經商失敗、失業六個月後,透過妻子的人脈,前往偏遠的霧津市聾啞學校「慈愛學院」任教……





姜仁浩把簡單的行李裝到車上,從首爾出發。這時,霧津市已經起了海霧——白色的龐然大物從海上升起,伸出覆蓋著潮濕細微毛髮的腳,進軍到陸地。被霧包圍的事物,就像察覺到敗勢的士兵,在細微的濕氣包圍下逐漸矇矓了。海邊的峭壁上,四層的石造建築慈愛學院也漸漸籠罩在霧裡;一樓餐廳閃耀的黃色燈光變得像美乃滋一樣模糊時,從某處傳來了鐘聲。那一天是星期天,可能是告知清晨禮拜的教會鐘聲。鐘聲傳到了遠方。而能穿透濃霧的也只有聲音而已。



在慈愛學院附近,一名少年走在鐵軌上。霧尚未完全攻陷陸地,然而就像撒下長長的網子,慢慢地把事物抹去。鐵路旁燦爛早綻的波斯菊,蒼白不安地在霧的網子內顫抖著。

少年十二歲,和同年紀的其他孩子站在一起就顯得矮小瘦弱。身上淡藍色的條紋T恤已經被霧的濕氣浸透了。

少年跛著腿,身體似乎哪裡不對勁。過了一段時間,從海邊飄來的霧遮蔽了他的表情,幾乎看不見。少年被霧包圍了。少年腳下的鐵軌規律地傳來細微的震動。他,感覺到了。



鐵軌傳來隆隆聲。少年回頭看。火車沿著迂迴的軌道來了。少年朝著疾駛而來的火車展開雙臂,臉上露出了像是微笑又看似皺眉的表情,之後嘴型又轉為吶喊。聲音感覺不到母音和子音,相當詭異模糊。汽笛響了。少年的身體碰撞到火車,像爆米花般輕盈地飛彈了起來,鮮紅色的血不斷流向潮濕的地面。掩來的霧覆蓋了一片紅色。火車經過後,周圍一片寂靜。彷彿身處深水之中。少年的眼皮顫抖了一下,最後凝結在霧占領的乳白色的虛空之中。



慈愛學院聳立在霧中。姜仁浩開進校門,在濃霧瀰漫的停車場小心翼翼地停車。海邊颳起風時,龐大的慈愛學院像是掀起布幔呈現出全貌,隨後又再次被濃霧覆蓋。他走下車。進入霧津後的二十分鐘比開車到霧津的四小時還要戰戰兢兢,感覺到肩膀的酸楚。他舉起右手,輕鬆地轉了幾圈後,再次叼著菸。他聽到某個輕盈的東西接近,聲音啪沙沙啪沙沙的,愈來愈靠近。是個小女孩的身影,從濃霧中走了過來。是女孩口中咬碎的餅乾聲。剪著一頭西瓜皮短髮的女孩,身材嬌小,乾瘦的身軀。女孩一手拿著大型餅乾袋,一手把裡面的東西掏出來塞進嘴裡。

「喂!小女孩!我有話⋯⋯」

他先開口說道,然而女孩熱中於吃餅乾。他瞬間想起這裡是聽覺障礙兒童的學校和宿舍,覺得想跟別人對話的自己似乎顯得有些可笑。就在他獨自默默思考的時候,小女孩發現他了。小女孩口中輕脆的餅乾聲慢慢停了下來。他嘗試想要以來這裡之前學過的生疏手語溝通。

──你好,很高興見到你。

然而他伸出手還沒比完手語之前,小女孩的眼中浮現了非現實的恐懼,發出喑啞的尖叫聲,掉回頭狂奔起來。

「嗚嗚嗚⋯⋯」

他只是以眼神追逐跑走的女孩。濃霧把女孩吞沒了,什麼都看不見。難以用子音和母音標示的尖叫聲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隨著行政室長走到走廊,到了窗戶邊,行政室長轉過頭來,對姜仁浩舉起大拇指。他不知所措地看著行政室長。行政室長再次張開五根手指。那一瞬間他以為行政室長在測驗他的手語能力。

「那個⋯⋯聽說不擅長手語也沒關係⋯⋯可是我會認真學習。首先以筆談跟孩子們對話。」

他吞吞吐吐地說。行政室長的嘴巴整個扭曲了。

「你這個人,要人講白了才聽得懂?本來是大張的一張(一億元),但是因為你老婆是首爾姪女的朋友,就五張小張的吧(五千萬元)!這個月內交到行政室。不收支票。」

三十四歲,年輕的姜仁浩一張臉瞬間被擴張的微血管脹紅了。

受到侮辱的那一刻,他才了解真正的人生開始了。

「好,現在去班上吧!走吧!」

行政室長走在前面。姜仁浩這才想起之前在私立學校工作的同學曾經小聲說過「學院發展基金」這個高尚的名稱。他想起了妻子。

「我會看著辦。你只要拿到正式教師的聘書就好了。」

妻子知道「看著辦」當中還包含了賄賂嗎?走在漫長的走廊,他自問這裡是他可以待的地方嗎?



姜仁浩走到講臺上,面對黑板站立,意外地感覺到孩子們在自己背後用手語此起彼落地交談,這也是一種聽。他在黑板上寫下:

「很抱歉。現在雖然還很生疏,但我答應你們,在寒假之前會用熟練的手語交談。」

他轉過頭去面對學生,一名女學生拿出一張白紙,上面以斗大的字體寫著:昨天他的弟弟死了。

女學生的臉上露出不曉得這樣做是否正確的恐懼。他不曉得該說些什麼,另一名男學生又舉起一張紙:我們知道是誰殺了他。



姜仁浩走到長廊上時聽見了怪聲。實際上,剛剛傳簡訊給妻子時,他就聽到了微弱的聲音。走到寂靜的走廊上,聲音又傳來了。他沒走到玄關,回頭向後看。聲音是從廁所的方向傳來。雖然只是一瞬間,然而他感受到有如兩塊龐大的冰河衝撞時激烈的衝突。介入這個尖叫聲的瞬間,他有種閃光般的預感,他的人生會往莫名的方向前進。喀啦喀啦,他心中的鐘擺往這裡、往那裡,又再次往那裡,身體扭曲了。然而下決定的是他的身體。自己不知不覺地尋找聲音的來源。他停下來的地方是女廁前。尖叫聲哇哇哇地傳出。他因為女廁的緣故,在門口猶豫了一下,伸手推門。門上鎖了。他敲敲門。

「裡面有人嗎?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敲門大聲喊叫。然而在瞬間,他又意識到這裡是聽覺障礙者的學校,廁所裡面的人不是正常人,應該聽不見聲音。敲門的手變得無力。宿舍生活輔導教師從走廊那邊走過,他也聽不見姜仁浩敲門的聲音。他聽見寄宿生從樓上走下來的腳步聲。他從來沒仔細思考過,原來「聽得見」是這麼了不起的事。聽覺障礙人士從表面上看起來完全不具備殘障人士的特徵,連他自己都在瞬間遺忘他們有殘障的事實。這一刻,在偌大的校舍內聽見尖叫聲的人只有自己而已,這樣想後,他彷彿看到靈界般,毛骨悚然了起來。

不久後,尖叫聲停止了。他推了推旁邊男廁的門。他想:下課後把廁所的門全上鎖,會不會是這個學校的規則呢?門輕易就打開了。那麼女廁的門一定有人故意上鎖。

他等了一會,沒聽見任何聲音,就走出玄關外。有可能是某個女學生肚子痛。他試圖甩掉這種不悅感,安慰自己。這裡的孩子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或許會想要放聲大叫。應該不是尖叫吧!

他的臉接觸到潮濕的空氣。他想因為是海邊,太陽下山後,霧又從陰涼黑暗的海上再度湧現。雖然不像昨天那麼白茫茫,然而霧就是霧。

他叼著菸走到停車場,點燃打火機的手不知不覺地顫抖著。疑惑再次湧上心頭。為什麼?到底是誰?上鎖的門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把香菸的煙氣吐到淡淡的霧中,壓抑著胸口。

他開往警衛室的方向,停車。看到他的車靠近後停下來,警衛從位子上起身,走到外面。

「辛苦了。」他盡可能保持平常心打招呼。

「哪裡,老師。」

警衛是個有痘疤、臉很寬的男子。

「那個,一樓的女廁有人尖叫。為了以防萬一,你可以過去看一看嗎?」

他打開駕駛座的窗戶這樣說。警衛露出驚訝的表情,微笑著。是多想了嗎?看起來像是嘲笑。在警衛室的燈光下,他黑色的身影覆蓋了一層薄霧。

「啊哈!孩子們有時候無聊也會尖叫,因為他們聽不見聲音。老師不要擔心,小心開車。起霧了。傍晚就起霧,霧應該很大。」

說完之後警衛又笑了。說話的語氣本身很恭敬,然而姜仁浩耳中聽來卻像是「不用擔心,快滾吧!再見!」自他昨天抵達霧津以來,迎面而來的種種不悅感讓他的頭好痛。



那天晚上,警衛打開電視的歌謠節目打著瞌睡。短髮少女在霧中摸索著走出校門,兩手空空穿著室內服。通過校門後少女跑了起來。潮濕的霧讓少女呼吸困難,抵達距離校門一公里的巴士站,少女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氣。巴士站有個穿著老舊黑色西裝的男子等待,他神情不耐地晃了晃手上的表,催促少女進到自己的車上。車子往霧津市區方向駛去。就像戲劇結束放下簾幕一樣,霧遮住了他們的身影。



姜仁浩進入教室後檢查人數,沒看見妍豆。他知道住宿生如果身體不舒服會事先通知,可是今天早上跟宿舍生活輔導教師開朝會的時候卻沒聽說任何事。他走到妍豆的位置問其他學生:妍豆到哪去了。大家比著「不知道」的手勢,眨眨眼。他在黑板上簡單寫下條例事項,就回到教務室。

鄰座的朴老師正在毆打一名中三男孩的臉頰。出手凶狠,毫不留情,然而坐在教務室的人都假裝沒看見。學生的臉頰泛紅浮腫,看來應該是給揍了好幾次。姜仁浩正想坐下,男孩搖搖晃晃地撞上了他。他假裝要抓住這男孩,迅速把孩子拉到自己身邊,稍微遠離朴老師的位置。朴老師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攤開雙手說:「不管到哪裡,這些傢伙都沒血沒淚……在學校內撒野。再被我抓到就殺了你。」

男孩是聽覺障礙兒。這孩子聽得懂他人的指責嗎?以國三生而言,男孩的身材相對矮小,也感覺不到這個年紀的孩子常有的叛逆。泛紅浮腫的臉低低的,斗大的眼淚不斷滑落。

「快滾!」

朴老師踹了男孩一腳。男孩踉踉蹌蹌地走出教務室。尷尬的沉默縈迴在朴老師和他之間。雖然是同事,卻無法開口問為什麼要痛扁學生。

他去找教務部長詢問妍豆缺席的原因。教務部長一臉彷彿剛剛才想起來的表情說:「昨晚無故離開宿舍後又回來了。學生部長正在跟她面談。面談結束後就會回教室了吧!」

「嗯,學生現在在哪兒呢?有沒有我幫得上忙的……」

教務部長什麼都沒想就回答:「應該在電腦室。」

既不是面談室也不是學生指導室,待在電腦室真的很奇怪。他第一節沒有課,因此準備上二樓前往電腦室。

剛爬到二樓,看見姜督察和行政室長從電腦室走出來。兩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似乎在策畫什麼陰謀,送走姜督察的行政室長再度消失在電腦室裡。他趕緊退回。剛才在行政室時姜督察對他表現出過度的關心,這件事讓他耿耿於懷。他走到樓梯中間的平台,取出手機假裝和某人通話,望著窗外說:

「對!是我。我來到霧津了。這邊的學校?還可以……」

他的背後傳來姜督察經過的聲響。腳步在他背後停留。像是被逮到的現行犯,他的後腦勺感受到一股寒意。姜督察的腳步聲再度快速地下樓。

他像是結冰般,站在原地想。伶俐的妍豆,無故離開宿舍,還有姜督察和行政室長。為什麼撇開擔任級任導師的自己,把學生帶到電腦室,這真的很奇怪。回到二樓,二樓走廊很安靜。他走近電腦室,和教室有點距離的電腦室傳出高喊聲。



「是誰教妳的?嗯?」

沉默。

「誰叫妳這樣做的?誰開車載妳?是誰?」

沉默。

「不快說的話,就把妳抓到警察局去!」

之後聽見少女的尖叫聲。姜仁浩抓住門把。金屬冰涼的觸感透過手心傳達到背脊。或許就像昨天的女廁手把一樣緊緊地上鎖了,茫然期待和恐怖包圍著他。手把順利地轉開了,然而這次順利轉開的手把反而令人生畏。

偶然跨出的腳步陷入沼澤中,圓睜雙眼仰望著非現實的恐懼。他盡可能地安靜推開門。電腦室放置電腦的書桌上都有高聳的隔板,什麼都看不見。應該是學校太安靜了,他轉動手把的聲音聽起來太大聲,有人高喊著。

「是誰?」

「啊!我們班的學生在這裡……」

姜仁浩用慌張的聲音回答,走近聲音的來源。跟他猜想的一樣,妍豆在那裡。還有妍豆身邊的不是學生部長,是行政室長和另一名女子。他第一次見到的臉孔,應該是女子宿舍的生活輔導教師。她將行政室長的話用手語翻譯給妍豆聽。

「那個,因為我們班的學生缺席,教務部長說……應該在這裡……」

還搞不清楚情況就這樣捲入其中,他盡可能壓低聲音想取得諒解。強調是教務部長告訴他。理應的介入卻感覺到罪惡,有點太離譜了,然而他想充分展現出卑微。行政室長是這個學校校長的弟弟,也是創立人的兒子。沒有必要忤逆他。來到這所學校任課,才過了一天,他就有這種自動的反應。

「你們班的學生?你算那根蔥?還不立刻給我滾出去。」

一瞬間妍豆看著姜仁浩。不曉得是因為頭被打,還是凌亂的頭髮散亂,妍豆的臉充滿著恐懼。和他暫時對看,雖然很短暫,然而恐懼中的妍豆眼睛發出了閃耀的光芒。就像是黑暗的海洋發出青光的救難訊號。然而這個光芒在行政室長的怒斥前面,逐漸變得微弱。

「雖然不曉得我們班的學生犯了什麼錯,然而我身為級任導師……」他意識到妍豆眼中消失的青色求救訊號,下意識地慢慢說。

「未經許可就離開宿舍,而且還是在晚上,這是無法原諒的事。再加上已經是大女孩了。」

女子用冷冷的眼神看著姜仁浩說。瘦長身軀的女子頭上綁著馬尾,語氣透露出金屬般的寒冷。不曉得是不是因為濃妝的緣故,看起來很凶狠。

「話是這樣說沒錯,先讓學生上課,等一下放學後再說……」

「真是的,你這傢伙是從哪兒跑來的?你現在是在教訓誰啊?你沒看到連警察局都派人來了嗎?現在學校都被搞得天翻地覆了,你不想當老師的話,還有很多人等著排隊呢!」

行政室長以令人無可奈何的表情,帶著微笑說道。姜仁浩心想,就算是在聽不見的孩子面前,再怎麼說這裡也是學校。就算是約聘老師,好歹也是老師。然而行政室長一點都不客氣。

姜仁浩想起來從昨天早上就包圍著他的野蠻的預感,就像海邊的腥臭味,團團圍著他。就像心臟被子彈命中一樣,他晃動了一下。



那天下午課都上完了,妍豆還是沒回到班上。學生的臉上再次浮現面具般的僵硬神情。昨天第一天上任,有一種攪動一池污水的心情,今天則有一種進入滿是污水的浴池,連頭都沉到水底的心情。怎麼會有這樣的待遇,怎麼會有這樣的語氣和行為,他完全不懂。如果不是下定了決心,自己的存在就像濕透的衛生紙被沖進馬桶一般,雖然還不至於到中槍的程度,但不安感仍然持續著。

打掃完教室學生們回去後,他到宿舍找妍豆。

看到他進來,四名學生從位子上起身,一臉相當驚訝的表情。只有琉璃還是坐著。智力障礙三級,抱著小熊玩偶的琉璃,臉上充滿著驚恐。

──妍豆在那裡?

他用手語詢問四名學生。學生沒回答。表情看起來不像是不知道,而是我們不能說。

──琉璃啊!妳和妍豆不是朋友嗎?妍豆在哪裡呢?

琉璃的視線往下沉,撫摸著小熊玩偶的頭。老舊的熊玩偶,如果再繼續撫摸,似乎會破裂,棉花也會掉出來。琉璃頑強地避開他的視線。

──我真的很擔心妍豆。

學生們互相對看著,比起小手勢。以聲音的語言而言,似乎是在嘰嘰喳喳地討論,是他無法理解的手語。

──告訴我吧!我真的很想幫妍豆。我願意幫你們做所有的事。

作夢也沒想到當了老師後會對學生用這樣的字彙。

然而起身的琉璃卻意外地拉住他的衣袖。

其他四名少女的臉上就像黑暗中的火柴熄滅一樣,充滿著恐懼。因此他知道了,琉璃,智力障礙三級的琉璃會帶領他前往恐怖的根源,這是他盼望的,同時又是他完全不盼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