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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賦



天下西湖三十六,燕瘦環肥,體態不一,其中要以你顯得最特出。一般慣用「明麗」兩字形容你,然此兩字不能概括你的全貌,似乎得用一個抽象些的「兼」字。

兼並非全,並非說你有三十六般體態,天下事包括景物哪有十全十美的?說水,你不浩瀚,水蕩漾而有極限;說山,你不高大,山四周而缺其一面。說你在城之外,實乃城市為你所包融。襟江帶海,豐草長林。光憑這些,你都應居三十六之首。你是兼有神功人力,天時地利,允文允武,神話連傳說,祥瑞並怪異,山靈水族,隱淪俠客,名士淑女,儒釋道,農工商—又豈三十六般體態所能盡?既恰到好處,又綽有餘地,留給人以想像,填補;有興有廢;自然的摧蝕,人為的破壞,甚至屈辱,蒙羞。但這些都無損於你總體的美!

海變桑,山成陸,要以億萬年計,而你的辭海就陸棲居為時可能並不太久。《莊子.外物篇》裏描寫了一個任公子「蹲於會稽,投竿東海」,在「浙河以東,蒼梧以北」釣魚的故事。從任公子的稱謂看,已具「人事」,非洪荒可比,這時你大概已「結茅而居」了。

因錢塘江潮竟與吳越春秋時的伍子胥和文種發生關係,據說怒潮是白馬素車的象徵,於是後世伍相祠堂在吳山佔了一席地,竟使吳山有了「胥山」的異名,為湖山生色不少。不過你真正列於記載並得受「明聖」之雅名則是在東漢時期。據說其時還在你處出現一隻金牛,如今尚被人叫著的湧金門,湧金之典就出在此。那末,從漁獵到農業,你是與人事關係更為緊密了。牛耕少不了灌溉,於是修塘築壩,因錢塘而有了錢塘湖或錢湖等名。原來你棲居乃為造福人民之始!至於錢武肅王的「射潮」,那恐是出於一種興工的姿態吧!

你的自然美逐漸被人所認識和憑借。較早留下名詩人的足跡,大概是東晉的謝靈運。同時受佛門宏發,你成了釋教的勝地,許多梵剎出現了。煉丹家也看上了你,由是有葛嶺之名,初唐四傑之一駱賓王因寫了一篇檄文而捲入政治漩渦,避難逃匿,據說即在韜光做了和尚,留了宋之問那副「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名對。行和藏,僧和俗,山林與城市,禪理和政教,治和亂,從此都在你的湖光山色裏不斷得到反映。割據,偏安,白雁南來,吳山立馬,正義與不正義,功與罪,忠與奸……你都給它們提供了一面大鏡子。受人尊崇的宋和明的岳、于兩少保,明末的張蒼水、魏雪竇兩先生以至近代的秋、徐兩志士,等等,你都給他們提供了埋骨地;慷慨之情,竟連秦檜等四鐵鑄像也在岳墳圈出一小角供作跪地,這是何等大的度量!西子蒙不潔,路人皆掩鼻而過,而你彷彿說:不要緊的,有邪惡方能顯出正氣和美好來。

重建雷峰塔的同時,伍相祠堂,甚至葛嶺下南宋末期那位號秋壑的蟋蟀宰相的半閒堂也恢復起來,讓人們遊賞,棲息。可與岳墳的四尊跪像相較,一者為白鐵無辜,另者為秋蟲可聽,怒潮中夾幾聲蟲鳴抽泣,這都無損於藝術美與藝術的完整性,你是有這樣藝術家般的風度的!

山外有山,樓外有樓,這自然是你的特點。至於說你暖風把遊人吹醉,從而錯把你所在的州當做汴州,那是詩人冤枉了你;這與你不相干,是遊人們自己喝醉了把汴州忘掉了!三秋桂子啊,十里荷花啊,參差十萬人家啊,這也是詞人說的,據說因這些詞句惹起了北方控弦的民族對你的覬覦之心,當然這對於你和詞人來說,也負不起這個責任,但你的景色確實又是令人陶醉的。「南朝四百八十寺」,這說的是六朝時的南京,你可能還不止這個數目,光是西溪的梵剎就將近有一百所。湖中山、洲、堤,湖岸泉、石、臺;山裏澗、壑、洞,山外塢、埭、埠,十八個塢連著河渚十八座平橋,群山低昂,眾嶺盤回。而你的腹地,歷朝以來究竟為你起了多少個景色的名字?十八景、十景、二十四景,還有數不盡的橋名。又有多少具有紀念意義的祠和亭,有多少冠以姓氏的莊和樓?藏書的閣和館,則又是冊府、人文的淵藪,即使是一片石,都包含著掌故。

詩人忘不了你,書畫家、金石家、戲劇家,都忘不了你,帝王將相,才子佳人都眷戀過你。誠然,廣大的人民更喜愛你。韓世忠憤於岳飛的枉死,質問了秦檜,毅然辭官,為紀念岳飛在飛來峰阿築了一個翠微亭,騎著一頭驢,與你相徜徉。民族英雄張蒼水被俘就義,坐著竹轎赴刑場,路過清河坊,還凝眺吳山,喊出一句:「好山色!」秋瑾就義於紹興,她的摯友徐自華、吳芝瑛為遵從她生前的願望,通過種種阻礙,將屍骨遷葬於西泠橋畔。英雄、義士、俠女英靈總願與你共在。

你的朋友中文學家、詩人數不勝數,但與你最知己的無疑是白居易、蘇東坡二公,他們開發並妝點你,盡情歌頌你,尤其後者與你相共留下許多軼事,由於他的一句詩,使你有了「西子湖」的美號,在佛相莊嚴以外給你抹上一層女性的嬌柔色彩。由於個人身世的不幸,朱淑貞依著你悲唱《斷腸詞》,馮小青倚著你夜讀《牡丹亭》。但《湖上草》詩集的作者柳如是,她懷抱著復明意志,曾擬效梁紅玉擊鼓。書畫家萬柳夫人因葬秋之舉,遭忌於清廷,下平墓孥辦之令,你豈又嬌媚,柔和所能概!便是神話,也帶著世俗的人情味,一把傘、一杯雄黃酒、一株草,裏面洋溢著多少愛情的波瀾和勇敢精神。

一個具有近代民主思想和肩負著美育職責的藝術家,學者,經過一番人生思考,於一九一八年在虎跑寺出了家,成了一個持戒嚴格的律宗大師,「七七」事變後,仍不忘抗敵救國。他的學生之一,國畫大師潘天壽,在抗日戰爭時期,崎嶇西南,勝利返回,躑躅湖上,直到一九四九年後,仍孜孜地從事藝術教育,他死於十年浩劫,這是一場空前的災難!這場災難,致使叢林梵宇、摩崖雕刻,以及近一、二世紀來的某些建築,與歷代民族英雄遺跡,被破壞殆盡,幾近蕩然!災禍所至,殃及溪河花木。一時人文凋喪,湖山黯然!

然而這一切你都忍受下來了!

正是由於你具有「兼」和寬容的美德,並且災難也不只是你個別,而是與祖國一起經歷的。

棲霞嶺腳以重修的廟貌體現了岳王的壯烈。淨慈寺的後大殿已開始矗立起來了,不久便可撞起你的南屏晚鐘,雷峰塔將與宋畫家李嵩所繪的西湖圖中一樣,「五代式」的,在夕照裏可能更為鮮艷;曲院的風荷將展遠天,院落更曲折多姿;孤山林處士墓要重建,梅鶴不會再淒清了;劉莊整修開放,讓人得以聽蕉石鳴琴;鳳凰山麓南宋宮苑遺址將得到開發;一個為你以先所無的碑林將貯存碑刻作為你的文獻供人瀏覽;多少個祠、亭、墓,多少個庵、莊、樓,多少個景點,多少個景區要恢復、整修、擴建,你的美質會更得到發揚,體貌會更趨於完整,風姿會更顯得豐滿;水佩風裳,你的服飾將更為雅致;千島湖雲鬟霧鬢,以別一種姿態悄立於新安江,雖不直接供奉你,欲願意做你的新「外臣」……



一九八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