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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隱〉

您問我和其他男人交往過嗎?不,一次都沒有。老師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男人。鈴木小姐,我現在跟您說的事,五十年來可從未告訴別人。真沒想到我會和您說了這麼多。至於這故事是不是真的?就連當事人我都忍不住好奇呢!我究竟算是老師的什麼人呢?



您問綠川老師最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嗎?啊,我想到了一件事。那是老師的口頭禪。老師常說:「Mocha,真希望妳永遠都不要改變,永遠保持在這可愛的臉蛋和身體。我們來打勾勾。」然後,老師用他指節明顯的男人小指,輕輕地挽起我的右手小指,就像釣魚一樣,硬是要我和他打勾勾。然後老師就這麼緊緊地扣住我的手指,舉到他的嘴邊,不假思索地說:「啊啊,看起來真美味。如果可以吃下肚,我真想一口吃下去!」事實上,有時候他真的會嘎吱嘎吱地用牙齒抵著我的小指頭關節。我怎麼會覺得老師可怕呢?我從沒這麼想過。綠川老師那麼溫柔,他當然只是輕輕地咬。儘管年紀還小,但我不僅不害怕,我甚至還有些心蕩神馳。不,不,我不是指「下流」。我的意思是,我沒想到有人會對渺小的我如此關心,心裡很感動。老師嘴邊和下巴的鬍鬚碰到我的手指時,我疼得不禁瑟縮一下,親身感受到男人這種生物的身體有多粗獷。不管是頭髮、骨頭,還是鬍鬚,摸起來都粗粗的,很硬。是的,因為我的父親在戰爭中陣亡,我和母親的生活一直與壯年男子無緣。



綠川老師希望我能一直保持在少女的模樣,但這種事實在不是我的力量能操控的。這不就像對可愛的小狗說,希望牠永遠保持在幼犬的狀態嗎?先前也提過,每次聽到老師這麼說,就像是聽到他不准我長大,總令我很悲傷。



您想知道十歲的我和三十二歲的老師如何交往的嗎?想知道我們相處的細節?看來鈴木小姐問問題也很直截了當呢!或許就作家而言,不寫這種露骨的文章就稱不上是專業,但您現在的問法簡直就像八卦節目的突擊訪問。不過,就算我盡力回答了問題,您也一定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過分的事吧?!作家這種人真是的,該說他們是行事泰然處之呢?還是厚顏無恥呢?有時真教人氣不過。難道他們仗著自己是作家,就以為自己做什麼都能被原諒嗎?



真是對不起,我這些發言並不是針對您。但若要問我這些話是不是針對綠川老師而說的,倒也不是這樣。應該說,我是針對綠川老師時而也會顯露出來的作家本性吧!鈴木小姐,您認為作家的本性是什麼呢?我認為是那種教人害怕的冷冰冰視線。就算是自己的事情,也能像是看別人的事般地冷眼看著。對了,我曾在西藏和尼泊爾的圖畫上見過額頭上長了眼睛的人。那隻開在額頭上的第三隻眼睛,我認為就是作家的形貌。您現在雖然笑咪咪地聽著我說話,但您也是那第三隻眼睛。這麼一想,您不覺得很不舒服嗎?



鈴木環闔上採訪筆記,望著Mocha石川茂斗子的臉。六十四歲的茂斗子儘管剪成妹妹頭的頭髮全都白了,臉龐卻顯得異樣年輕。她的皮膚還很有光澤,臉頰是粉桃色,眼角肌膚繃得很緊,不見一絲皺紋。如果她把頭髮染一染,看起來應該會更年輕吧!她為什麼不染髮呢?茂斗子頭髮和臉龐的差距太顯著了,令人忍不住思考她不染髮的理由。如果茂斗子把頭髮染黑,說她是四十歲,不,甚至是三十歲都不誇張。但一想到這裡,環突然有種想當場奪門而出的恐懼。茂斗子可能就是為了要掩飾異常年輕的自己,才故意不把白髮染黑吧!但她一定不會藏起自己引以為傲的臉龐,到死都保持嬌豔。茂斗子的臉是怪物。有「臉蛋狂熱」的綠川真該看一眼茂斗子變成老婦後的臉。另一方面,茂斗子完全沒察覺環的膽怯,她正望著天空,無憂無慮地哼著歌。





「這麼說或許很失禮。」





環禮貌性地打了招呼,茂斗子一臉開心地轉過頭來。她的眼神隱約可見自信的神采,彷彿表示不管環再怎麼想,都不可能理解他們關係的本質。



「在綠川先生的《無垢人》裡,完全沒有提到和您的那一段往事。您因此而受到打擊嗎?」



「小說本來就是虛構的。您如果是作家,應該也知道虛構和事實不一樣吧?」



剛才茂斗子明明還懊惱地說「如果可能,我也有很多話想跟那對夫婦抗議啊」,但此刻她卻扳起臉孔這麼回答。



「那麼《無垢人》裡的情婦是誰呢?今天來之前,我還以為那或許就是茂斗子小姐您。但是聽了您的故事,那似乎不是您。難道那位情婦的存在和綠川夫人的瘋狂行徑全只是杜撰出來的嗎?」



茂斗子很介意一旁開始準備下班的圖書館員的動靜,顯得坐立不安,眼神游移。她眉間蹙起,眼皮擠出皺紋,只有短短的一瞬間,她的臉龐顯得與年齡相符。



「我說的都是真話。我一開始就說了不是嗎?夫人以為我母親是老師的情婦,曾經拿著菜刀埋伏在我家前面。那時,夫人應該發現自己弄錯了。雖然夫人之後不曾再來我家,但她的個性就是這樣。她實在太愛綠川老師了,所以才會那麼嫉妒。但她猜也猜不到的是,和老師要好的竟是年紀還小的我。很可惜,在小說中登場的情婦不是我。老師和我共有的祕密,就連在小說中都沒辦法提起。」



茂斗子雖然笑著這麼說,但環認為沒辦法寫成小說的祕密算不上是祕密。因為作家會在小說中不斷地提起自己真正的祕密。如果對綠川而言,與茂斗子的這一段算不上祕密,難道是茂斗子自己憑空杜撰出來的嗎?環不禁愕然失色,但她沒有確認真偽的手段。茂斗子站了起來。



「那我告辭了。貓兒們還在等著我呢!」



如果現在不從茂斗子口中問出一點什麼,環就無計可施了。她不死心地追問:「請等一下,除了您之外,綠川未來男還曾和誰交往過呢?如果您知道什麼,請告訴我。」



環很想知道「○子」的真面目。在《無垢人》裡,綠川只用「○子」來標記她,至於她的名字和職業、是怎麼樣的人,讀者完全不得而知。然而,她曾好幾次出現在綠川家,和綠川的妻子千代子發生過數次爭吵,「○子」具有令人發毛的存在感,作家卻沒透露她的半點資訊。綠川在小說中進行了抹殺。「○子」被寫進小說,但那之後她過著什麼樣的人生呢?知道夫婦為自己大吵一架, 感到放心了嗎?還是千代子偏激的嫉妒心令她備感空虛?茂斗子與綠川分手之後,沒有人知道她的存在,只剩照片在世間流傳;「○子」因為《無垢人》而廣為人知,卻沒有人知道她的真面目,存在猶如幽靈。







「話說回來,有件事可以請教一下嗎?之前環老師您提過自己和阿部先生的事。我想問,為什麼您會對那封恐嚇信,或者該說是黑函,如此反感呢?」



環被問得啞口無言,心想:難道連這種事都要我解釋給你聽嗎?老實說,她覺得麻煩透頂。編輯中城比環年輕了二十歲以上,她希望對方至少也發揮一下想像力。隱含惡意的匿名信確實重重地打擊了環。看不見對方的不安,甚至使她無法以平常心過日子,就連要在晚上外出都令她猶豫。



那封信用了兩張信紙,提及以下的內容。那人寫道:三月二十日凌晨一點四十分,我在路上開車,目擊了一場爭吵。看到對方的臉後,我心想不正是那位作家鈴木環嗎?如此受人敬重的小說家可以這樣對人動粗嗎?除此之外,對方還寫了一直很喜歡環的作品,是她的書迷,但是看到她今天的舉動,心裡大受打擊,無奈之下,決定不再購買她的書,以如此的文字作結。署名則為「一名夜視能力很好的書迷」。



這件事最令環害怕的是,那封信偽裝成限時專送郵件,在半夜直接投進她自宅的信箱。環聽見信件掉進信箱的聲響,以及青司的聲音。



「咦?您聽見了嗎?」



中城一臉訝異地說,但聲音裡流露出對環的懷疑。每個聽環這麼說的男人都是一臉狐疑。但環並沒有說謊。



那晚,環因為隔天一早和美容院預約好時間,難得早早就寢。為了出席國際書展,後天她要和青司出版社裡的大人物們一起出發去德國法蘭克福。環的書房設在木造建築一樓的玄關大門旁邊,安在大門上的信箱是金屬製的,郵件掉進信箱裡時發出的聲音很響亮。每天清晨,環一定都會被早報掉進信箱裡的聲響吵醒,時間固定都是在凌晨四點半。



那一夜,環在半夢半醒之間覺得自己聽見了青司的聲音。因為這時距他們吵架已經過了一個多月,她迷迷糊糊地想:「咦?青司怎麼會來家裡?」青司正低聲和某人說話,他的聲音在說「快放進去、快放進去」,口氣聽起來很急切,像是在斥責下屬。下一秒,信箱傳出「咚」的一聲,像是有東西掉進去。環反射性地看了一眼枕頭旁邊的時鐘,心想:應該還不到送早報的時候。果然,時間不過是凌晨兩點半。



翌晨,環完全忘了昨天夜裡的事,一如往常去拿早報。結果在早報底下有一只淺褐色大信封。在那個時候,她依然沒想起那個青司的聲音和信箱的聲響。然而當她拿起那個信封時,她心中確實有種不祥的預感。在信封的上半部,有人用紅色原子筆隨意地畫了紅線,那應該是限時專送的記號。信封上還貼了很多郵票。但用黑色原子筆寫下的「鈴木環老師」那行字,下筆很重,給人不安的感覺。不過也像是老年人異常慎重地用力寫下的字跡。翻過背面,上頭的署名是「東京都世田谷區 鈴村玉男」。環一看就猜到那是以自己的筆名變造的假名。環心裡一陣發毛,手顫抖不已。她回到房間,小心翼翼地用剪刀拆開信封,取出信紙。兩張信紙上頭的字都是用文字處理機打的,而且更惡劣的是,信封上貼的是舊郵票,對方是故意把信偽裝成郵件。



環當下撥了電話給一個熟識的編輯,誰知接電話的那位男性編輯劈頭就回了一句:「會不會是阿部寄的?」環聽到這句話,頓時如同晴天霹靂。或許是環太天真了,她從沒想過青司為了報復自己竟會做到這種程度。環早上去美容院的時候還在懷疑,但當她猛然想起昨天半夜聽到的聲音後,差點沒尖叫出聲。而且,她注意到信中內容有不合理之處。爭吵的地點和對方開車目擊的地點並不一致。深夜可以從開動的車子裡確認路人的長相,這說法聽來也荒謬。再說,環自家的地址並沒有對外公開,一般的讀者不可能會知道。就算對方查到環的地址,但他有必要為了惹惱環而如此冒險嗎?



如果幹這事的人是青司,這說法最說得通。首先,青司在出版社任職,經常接觸得到這類抱怨信。他也清楚這種陰森的信要怎麼寫,知道怎麼處理不會露出自己的狐狸尾巴。他也知道環的家在哪裡,清楚環的生活型態,知道環隔天就要和他公司的人一起出國。而且,他很清楚環很害怕這類信。青司對一切都瞭若指掌,實在很難不被懷疑。



然而,最令環受挫的是這封恐嚇信所散發出來的憎惡。憎惡,憎惡,憎惡。怨恨,怨恨,怨恨。這一點青司也符合。他一定認為是環把他的家庭搞得烏煙瘴氣,打壞他在公司的地位,讓他墮落到無以復加的田地。環憎恨青司,青司同樣也憎恨環,他們戀情的腐敗程度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應聲破裂。



只不過,倘若這封信真的是青司寄的,想必青司憎恨環的程度一定遠超過環憎恨青司的程度。青司是真心地在想方設法對環展開復仇。理由是他的家人因為環而受到傷害。環沒想到,這個一度選擇要跟自己在一起的男人竟會改變得如此大。青司在「抹殺」與環的過去。綠川未來男則是因為千代子從自己的日記得知情婦的存在,選擇消滅「○子」的存在。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環問中城,結果中城蹙起眉頭反問她:「怎麼想?」

「收到恐嚇信自然心裡會不舒服,會覺得反感啊。」

「哦,說得也是。」中城點了點頭。「但我也從中感覺到對方的在意,反倒不那麼討厭。」



這個意想不到的回答令環陷入深思,但她從那封信裡只感受得到恨意。她究竟該做何感想呢?



「您之前提過要和阿部先生見面,後來情況怎麼樣?」

環回過神來。



結果是,兩人雖然見面,但是打從提起恐嚇信那件事,環又開始拿青司過去的所做所為來一一質問他。



「那你說,道歉信裡的簽名是誰簽的?」



環要求青司為將她的稿子擱置一事寫信賠罪,結果遲了數個月環才收到一封詭異的道歉信。信封的收件人姓名和背面署名都是完美的楷書,就像在寫一封邀請函。但信裡完全沒有半句承認錯誤的句子,也沒有道歉,青司只是純粹記述了幾項發生過的事。最惡劣的是最後的署名,寫下「阿部青司」這四個字的,並不是環熟悉的青司的筆跡,很顯然是青司用左手寫下或根本就是別人代簽的。青司嘲諷的用意顯而易見,令環感覺很不舒服。



「我簽的啊!」



青司一臉困窘地笑說,他似乎天真地認為這事早就結束了。



「那不是你的簽名,我嚇了一跳,想說信到底是誰寫的。」



「是我寫的。當時因為大家一直叫我道歉,太囉嗦了,我一時氣不過才會這麼做。」



這復仇也很有青司的作風。因為上司命他這麼做,他不得已才假裝道歉,但是心裡又不痛快,因此努力想辦法惹惱環。黑函的事也一樣。全都是他為了破壞環的心情所幹出的事。環漸漸覺得空虛,心想,眼前的人果然已經不是自己曾經熟悉且愛過的那個男人。不是因為他說已經對文學沒興趣,或是正在戒菸等瑣碎的改變,而是從本質上完全不一樣了。一想到青司竟全面釋放他的邪惡,拿來對付自己,環就大受打擊。他們所失去的已經巨大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光是和青司說話,環就感到鬱悶。環看著時鐘一面說道:



「我差不多該走了。」



青司同時站起身來,表情顯得有些困惑,似乎是不解環為何突然改變態度。確實,他們見面不過才一個小時。青司付了咖啡帳單,環在飯店走廊上等他。青司追上她,表情開朗地說:「下次請我吃飯吧!」



是因為他剛才幫自己付了咖啡錢嗎?環一言不發地點頭。他們走到計程車等候站,環舉起手出聲道別「再聯絡了」,坐進計程車時,青司輕輕撫過她的背。回過頭去,青司笑咪咪地衝著她笑。這是環最後見到的畫面。



隔天環收到了青司寄的電子郵件,稱謂寫的不是環的筆名,而是用了她的本名「鈴木裕美子」。環不禁揣測他這麼做是有什麼用意嗎?



鈴木裕美子小姐:

  昨日真是多謝。到現在我都還沒有真實感,感覺很不可思議。

  這一年的時間究竟算什麼呢?見面以後,這一年的空白彷彿不曾出現,宛如幻影,我的感受難以言喻。

  期待下次會面。

  再聯絡。

阿部青司



阿部青司先生:

  你好,雖然見面時間不長,但能見到你,我很開心。

  宛如變成了浦島太郎,我一回想起去年自己的失態,便覺得很不可思議。此外,我也有些困惑,因為一年未見的你就像變了一個人。

  首先,你不抽菸了。而且,你對文學沒興趣了。(這真是無可奈何之事嗎?我有些落寞。畢竟文學可是我賭上性命的事業。我想,「賭上性命」這幾個字,在現在的你眼中,可能覺得很可笑吧!)

  我忍不住納悶,不管是你還是我,去年怎會過得如此狼狽不堪呢?但當時我不那麼做的話,我就活不下去了。

  我們再見面吧!儘管我不知道為何、為了什麼要見面,這麼做又會有什麼後果。下次見。

鈴木裕美子



鈴木裕美子小姐:

  我一直認為人生在這個無趣的世上,一定不能逃避,而且不能放棄我們的人生。因此,我一點都不覺得「賭上性命」這幾個字可笑。

  只不過,未來的日子我想活得更開心一點。

  雖然我不抽菸了,對文學失去了興趣,但我還是我。

  保持聯絡。

阿部青司



最後一封郵件給了環重重一擊。因為她發現不只是青司,自己也在「抹殺」對方。或許茂斗子也以茂斗子的方式,「○子」也以「○子」的方式,「抹殺」了綠川未來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