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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司馬懿的忍功

曹操前面我們講過了,曹操是一代英雄豪傑,在群雄逐鹿的險惡歷史環境中,從一無所有,到建立威名赫赫的大魏帝國,不是能力過人,是做不到的。

曹操在政治上最大的特點,就是恪守自己的政治紅線,絕不越雷池半步,終身不稱帝,篡人家國的罵名留給兒孫們背吧。在歷史上與曹操相似的人物有很多,比如南北朝的宇文泰、高歡、五代十國的徐溫,他們都是實際上的皇帝,但都終身稱臣,只要實利,不要虛名。

其實要說與曹操軌跡最為相似的,並不是宇文泰、高歡們,而是曹操的手下小弟,被當時的超級名士崔琰稱為「聰亮明允,剛斷英特」的司馬懿。從人生軌跡來看,司馬懿幾乎就是和曹操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曹操在政壇經歷過的大風大浪,司馬懿也基本經歷過。

他們都是魏、晉帝國實際的創造者,他們都沒有稱帝,他們都非常的狡猾,玩權術的高手。要說不同點,曹操是自己拉起隊伍打天下的,司馬懿是藉著魏國這個政治平臺發展起來的,但司馬懿通過在關中和諸葛亮的對抗,其實已經積攢了許多軍界威望。

在歷史上,曹操和司馬懿並稱,最著名的就是後趙梟雄石勒那句:「大丈夫行事當磊磊落落,如日月皎然,終不能如曹孟德、司馬仲達父子,欺他孤兒寡婦,狐媚以取天下也。」

司馬懿得天下,其實並沒有石勒說的那麼容易,要知道當時的魏國老大曹爽已經把刀架在了老司馬的脖子上。這份生與死的折磨,石勒也不是沒有經歷過,典型的嘲笑別人沒穿褲子,卻忘記了自己在大街上裸奔……

司馬氏建立的晉朝,從法理意義來說,共存在了一百五十六年,即西元二六五年建立,西元四二年滅亡。實際上司馬氏的統治時間還要再加上十五年,西元二四九年,司馬懿殺曹爽奪權,這才是晉朝真正意義上的開始。這麼講,沒有司馬懿,就沒有晉朝,如同沒有曹操就沒有魏國一樣。

司馬懿的天下到底是怎麼來的,有許多種不同的切入角度,比如通過戰爭或者通過政變,最離譜的就是人心所向。大而泛之地講,晉朝的天下,其實是司馬懿裝傻裝出來的。在司馬懿七十一年的人生中,裝傻這條主線貫穿始終,從頭裝到尾,所以司馬懿最終成功了。

裝傻本來並不是一個高難度的技術活,隨便誰都可以裝傻,但裝得像不像,那就是另一個概念了。說得更明白一些,裝傻的本質就是一個字:忍!在形勢不利的時候,放下臉面裝孫子,要學貓叫,喵喵--要學狗叫,汪汪--絕對沒有難為情,張口就來,這就是藝術。

前面我們講過,自古做大爺易,裝孫子難。人都是有自尊心的,在別人面前拼命地羞辱自己的人格,對一個男人來說,是非常丟面子的。韓信當年在屠夫胯下爬過去的時候,所有人都鄙夷地大笑,這份屈辱絕不是常人能忍受得了的。

老話講得好:忍人所不能忍,方能為人所不能為,將忍功發揮到極致的,往往能成就大事。在歷史上比較知名的裝傻成功範例中,有許多是我們非常熟悉的名字:勾踐、劉邦、韓信、劉秀、劉備、孫策、慕容超、蕭道成、楊堅、安祿山、趙構、朱棣等等,當然還有司馬懿。

縱觀司馬懿轟轟烈烈、卻不太波瀾壯闊的一生,他的忍功已經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做人忍到了這個份上,恐怕曹操未必有司馬懿這般厚黑。在三國歷史上,如果說還有誰的忍功在司馬懿之上,答案只有一個:劉備!

從性格上來看,司馬懿是曹操和劉備的結合體,他既有曹操卓越的政治才能,又有劉備的狡猾厚黑,這兩種性格的結合,決定了司馬懿的前途不可限量。

司馬懿出生於漢靈帝光和二年(一七九),祖籍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家世顯貴,河內司馬氏在當時是一等的清流名門。司馬懿的家教甚好,史稱「博學洽聞,伏膺儒教」。雖略有誇張,但河內司馬氏的子弟,家學自然是不會差的。

司馬懿的哥哥司馬朗在曹操手下做事,曹操可能是通過司馬朗的介紹,知道了司馬懿是個可造之才。愛才心切的曹操在建安六年(二一),給司馬懿發了一張求賢帖,請司馬懿出山為他做事。

《晉書.宣帝紀》說司馬懿「知漢運方微,不欲屈節曹氏,辭以風痹」。像司馬懿這等鷹視狼顧的人物,怎麼可能甘心為即將沉沒的大漢帝國殉葬?楊彪這麼做還差不多,司馬懿這應該是有意給自己抬身價的。

曹操沒有司馬懿那麼多花花腸子,見司馬小弟這麼不給面子,派人去請司馬懿,行前告訴使者:「這小子再磨磨蹭蹭,大鏈子給我銬過來。」司馬懿知道惹毛了曹操,會有什麼樣的嚴重後果,戲也演得差不多了,司馬懿背著包袱捲子,滿面春風地來找曹操混飯吃了。

司馬懿天生就是混官場一線的,雖然曹操對司馬懿的能力有所顧忌,但司馬懿還是憑藉自己的真本事在官場博得了一席之地。司馬懿從政早期最精彩的故事就是在關羽北伐,曹操喪魂落魄時,司馬懿敏銳地看到孫劉聯盟的脆弱性,勸曹操聯合孫權,結果讓曹操逃過了關羽這一劫。

不過終曹操之世,司馬懿沒有受到重用,司馬懿真正飛黃騰達是曹丕和曹叡時代。作為曹丕的嫡系,司馬懿被委以重任,在曹丕南征孫權期間,司馬懿成為魏國的代理皇帝,總管朝政。在曹丕時代打下的政治基礎,是日後司馬懿翻盤的關鍵,在官場混,沒有人脈,是萬萬不能的。

曹操始終對司馬懿抱有成見,而司馬懿卻安之若素,這份從容隱忍不是輕易可以學來的。不過最能體現司馬懿一流忍功的,有兩件事,一是給諸葛亮裝孫子,二是給曹爽裝孫子。這兩次裝傻充愣,司馬懿都笑到了最後。

魏青龍二年(蜀漢建興十二年,西元二三四年),諸葛亮為了報劉備三顧之恩,拖著疲憊的身體最後一次北伐,諸葛亮的老對手是司馬懿。諸葛亮這次帶了十萬精銳,意圖和司馬懿決戰,諸葛亮知道他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面對諸葛亮屢次挑戰,司馬懿才不會被諸葛亮牽著鼻子走,諸葛亮想速戰速決,司馬懿偏不給他這個機會。諸葛亮被逼急了,也放下了千古一相的架子,派人送了一套女人衣服給司馬老兄,譏諷司馬懿沒有男人氣概。

諸葛亮的言外之意就是:司馬仲達,如果你還算是個男人的話,就出來和我決一死戰,否則你就穿上這套婦人裝回家吧,別在這耗了。司馬懿是什麼樣的修行?諸葛亮這麼幼稚的激將法對付呂布這號傻大或許能成功,但司馬懿這種老油條,怎麼會輕易上諸葛亮的鉤。

司馬懿是個男人,面對諸葛亮突破男人尊嚴的羞辱,司馬懿也會怒髮衝冠,這是男人本能的反應。但諸葛亮卻找錯了對手,司馬懿的道行極深,感情上再受傷害,但那份淡定的理智還是有的,司馬懿任憑諸葛亮叫罵,就是不出戰,最終耗死了諸葛亮,也成全了諸葛亮的一世英名。

對於司馬懿的這一忍,宋人何去非評論得非常精彩:「仲達之所求者,克敵而已。今以一辱,不待其可戰之機,乃悻然輕用其眾為忿憤之師,安足為仲達也?」這話說得很到位,如果司馬懿被諸葛亮逼急了,紅頭漲臉地拎著菜刀找諸葛亮玩命,那還是司馬懿嗎?

何去非認為司馬懿能剋死諸葛亮,取勝的關鍵就一個字:忍!何去非借用東晉將軍朱序在淝水之戰後的一句話概括了司馬懿的勝字訣:「人不能忍,而我能忍,是以勝之。」忍字怎麼寫?心字頭上一把刀!嘴上誰都會說忍,但真正做的時候,恐怕就沒那麼容易了。

不過耗死諸葛亮並不算是司馬懿隱忍道路上最閃亮的路標,真正讓司馬懿揚名立萬的,是在十多年後,司馬懿死魚翻身,一舉掀掉了魏國頭號權臣曹爽,開創了有晉一百五十六年的天下。在這個翻盤過程中,司馬懿的忍功真正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裝傻藝術,被司馬懿發揮到了極致。

魏景初三年(二三九)春,魏國皇帝曹叡病情惡化,看樣子沒幾天活頭了。在彌留之際,曹叡特意從千里之外將司馬懿從遼東召回洛陽,付以後事。司馬懿作為魏國官場的頭牌,不出意外地成為幼主曹芳的顧命大臣,官拜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總理朝政。

雖然曹叡在臨死前學了一把劉備托孤,讓曹芳抱住了司馬懿,把司馬懿感動得淚流滿面,但司馬懿並不是唯一的托孤大臣。司馬懿再受曹叡的信任,畢竟是外姓,為了防範司馬懿有異志,曹叡又拉來了宗室曹爽,與司馬懿同輔朝政。

從實際權力分配來看,曹爽的地位還在司馬懿之上,曹爽除了兼任司馬懿的職務外,還是魏國大將軍。《晉書.宣帝紀》記載:「(司馬懿)與大將軍曹爽並受遺詔輔少主。」一個「與」字,說明曹叡心中真正的「盜版諸葛亮」,是曹爽,而不是司馬懿。司馬懿的地位,更接近於蜀漢的李嚴。

曹爽是魏國重臣曹真的兒子,曹真又是曹操的養子,曹真父子與曹魏皇室的關係非同一般,而且曹爽本人又和曹叡是從小光屁股玩大的髮小。正是因為這層關係,所以曹叡才放心地把天下交給曹爽打理,畢竟一筆寫不出兩個曹字。

換句話講,曹爽是魏國首席輔政大臣,司馬懿是次席輔政大臣。不過司馬懿在江湖上的地位遠不同初出茅廬的曹爽可以比的,司馬懿是魏國官場德高望重的老前輩,所以在早期的合作中,曹爽對司馬大叔還是非常尊敬的,「爽以懿年位素高,常公事之,每事諮訪,不敢專行」。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曹爽身邊多了一夥清尚浮華的士人,比如鄧颺、畢軌、李勝、何晏、丁謐等人。這些人雖然都是飽學之士,卻貪圖富貴。當初曹叡看不上這夥人,沒有重用他們,而曹爽卻和他們關係甚密。所以曹爽當政後,就把他們視為心腹智囊。

這夥浮浪士人知道他們下半輩子的富貴實際上都繫在了曹爽的身上,但現在問題是司馬懿分了曹爽的權力。為了自己的富貴,他們必須鼓動曹爽踢掉司馬懿,單獨執政,這樣他們才能發橫財。

何晏等人開始成群結夥在曹爽耳邊聒噪,說什麼權力是老婆,只能單獨 make love,不能和人玩 3P。曹爽是個豬頭,沒什麼主見,漸漸地被這夥人給說動了,作起了單獨執政的春秋大夢,開始對司馬懿下手了。

本來司馬懿有帶三千精兵進皇宮宿衛的權力,這對幻想單獨執政的曹爽來說是非常危險的,在曹叡死後的第二月,曹爽就打著小皇帝曹芳的旗號,公開奪去了司馬懿的軍權。然後曹爽塞給司馬懿一個「太傅」的冷窩頭,老棺材瓤子,回家慢慢啃吧。

表面上曹爽依然把司馬懿當乾爹一樣供著,實際上提前終結了司馬懿的政治生命。司馬懿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被曹爽搞成了一個政治花瓶。隨後曹爽大肆安插親信,他的幾個弟弟全都手握重兵,曹芳的天下,變成了秦爽的天下(曹爽本姓秦)。

司馬懿莫名其妙地丟掉了權力,雖然太傅一職極為尊崇,但畢竟只有虛名而無實權。面對曹爽的攻擊,人生閱歷豐富的司馬懿並沒有在曹爽面前露出一絲的不滿和憤怒,而是微笑著接受了曹爽的賞賜,在同朝老友的歎息聲中,有滋有味地啃起了這個冷窩頭。

不過曹爽還算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自己的軍事能力有限,面對吳蜀兩國咄咄逼人的進攻架勢,關鍵時刻還得請老司馬出山幫忙。魏正始二年(二四一)五月,吳兵大舉進犯,司馬懿請纓作戰,得到了曹爽的允許。

一頭白髮的司馬懿率兵南下,沒費什麼力氣就趕跑了吳人,大獲戰爭紅利。司馬懿作為魏朝頭號國寶級老臣的地位,已經牢牢不可動搖,對於這一點,曹爽心裏明白,卻無可奈何。

從景初二年(二三九)到正始九年(二四八)這十年間,司馬懿也經常參加魏國最高層的軍事決策,或者直接率軍出征,不過魏國軍事的最高指揮權始終牢牢控制在曹爽手上。

司馬懿對這樣的命運安排肯定不甘心,但司馬懿知道現在還不是和曹爽攤牌的時候,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忍。在這些年裏,司馬懿從來沒有觸犯曹爽的虎威,只要曹爽不殺他,任由曹爽怎麼安排,司馬懿都安之若素。沒有那份淡定和隱忍,是很難定下心來忍受的。

由於沒有了來自司馬懿的威脅,曹爽的膽子越來越大,成天和手下那夥不三不四的人物胡吃海喝,朝政被搞得一塌糊塗。更讓人難以容忍的是,曹爽在政治上的野心也急驟膨脹,甚至準備廢掉曹芳,另開爐灶。

一旦曹爽突破了魏朝官場默認的政治紅線,以司馬懿為代表的老臣肯定是受害者,司馬懿也密切注意曹爽的動向。曹爽要想換塊政治招牌,司馬懿這塊又臭又硬的礙腳石是必須搬掉的,曹爽一夥人也關注司馬懿的情況,看這個老傢伙是否還能爬得動。

這時的司馬懿處境非常危險,如果一旦讓曹爽發現他功力不減當年,曹爽必然會對他下手,這把老骨頭非被曹爽給拆散架了不可。司馬懿為了自保,現在要做的,就是裝傻,製造自己行將就木、無力和曹爽爭權的假象,干擾曹爽的判斷。

接下來的故事我們非常熟悉了,曹爽為了近距離刺探司馬懿的情況,藉黨羽李勝出任荊州刺史的機會,派李勝前來「拜別」司馬懿,實際上是觀察司馬懿的動靜。對於曹爽肚裏有幾條蛔蟲,司馬懿再清楚不過了,一場裝傻充愣的好戲讓後人過足了戲癮。

在李勝即將進府之前,司馬懿已經將劇本寫好了,各部門配合滴水不露。當李勝滿懷鬼胎地進內宅後,立刻瞪圓了牛眼,他看到了什麼:

鬍鬚花白的司馬懿躺在榻上,一臉苦相,不停地咳嗽。兩個侍女坐在榻邊,端著粥湯,小心翼翼地餵著司馬懿。司馬懿現在老得連粥都喝不動了,稍不小心,粥溢了一身,鬍鬚上全是肉末子。

這年的司馬懿已經七十一歲了,人生七十古來稀,在古代的生存條件下,七十歲已經即將走到人生的盡頭。李勝沒想到幾天沒見,司馬懿居然老成了這個模樣,心中不禁竊笑。李勝既然來了,總要和老太傅說幾句官話,好歹人家也是官場老前輩。

李勝假惺惺地問候司馬懿:「前不久聽說太傅偶有小恙,怎麼會這麼嚴重?」司馬懿是有名的老戲骨,大風大浪見多了,很「艱難」地告訴李勝:「嗚呼!吾老矣!老胳膊老腿也不聽使喚了,沒幾年活頭了。對了,李公這次去并州,一定要小心,北方胡人都不是善與之輩。」

司馬懿又乾咳了幾聲,拉著李勝的手,老淚縱橫:「今日一別,恐不復與李公再見。吾有二子,長司馬師、次司馬昭,皆少不更事,請李公念與老朽同僚之誼,以後多照顧他們哥倆,老朽地下有知,感激不盡。」說完,司馬懿又是一番號啕痛哭,站在旁邊看老爹演戲的司馬師哥倆心裏那個難受……

李勝看到司馬懿這副老棺材樣,心情放鬆了許多,這老傢伙眼花耳聾,果真沒幾天好活了。李勝等司馬懿說完,立刻糾正:「太傅聽錯了,我是去荊州,不是去并州。」司馬懿繼續裝聾:「哦,我真老糊塗了,原來李公剛從并州回來啊,一路辛苦。」

李勝這個彆扭!從來沒和誰說話這麼費勁過,李勝坐在榻邊,附著司馬懿的耳朵邊大喊:「太傅,我是去荊州!荊州!」司馬懿真能裝大頭蒜,這回「聽」清楚了,又是乾咳幾聲,滿面慚色地向李勝道歉:「讓李公見笑了,我這耳朵不聽使喚了。李公衣錦還鄉(李勝是南陽人,屬荊州),吾心甚慰。荊州地近吳人,孫權那老小子不是善茬,李公努力,為國建功立業!」

瞧司馬懿這演技!薑還是老的辣,不服不行!司馬懿連哄帶騙加忽悠,把李勝玩得團團轉。成功迷惑了李勝,並不是司馬懿的目的,司馬懿裝傻的終極目標是通過李勝對自己的印象,干擾曹爽的政治判斷。

司馬懿的目標達到了,李勝前腳剛出司馬家的宅子,後腳就竄到了曹爽府上,歡天喜地的向曹爽彙報情況:「老傢伙已經撐不了幾天了,大將軍可以無視這個老傢伙,我們可以動手做我們的事了。」曹爽大喜,「爽等不復設備」,繼續胡作非為。

司馬懿忽悠李勝,並不是為了自保,而是麻痹敵人,然後反擊,奪取最高權力。在政治鬥爭中,最忌諱的就是輕敵,敵人的機會,往往都是自己過於輕敵造成的。曹爽在盤算什麼時候給司馬懿送葬,而司馬懿已經開始準備替曹爽辦喪事了……

魏嘉平元年(二四九)正月初,小皇帝曹芳要去位於洛陽城南的高平陵拜謁父皇曹叡,曹爽帶著自家兄弟伴駕。曹爽現在沒有任何心理負擔,老司馬已經快完了,曹爽的心情非常爽。

曹爽到底是隻嫩雞,政治經驗嚴重欠缺,哪裏是老鴨子司馬懿的對手?司馬懿早就在暗中布置了一切,就等著曹爽出城了。曹爽前腳剛走,司馬懿立刻動手,司馬懿在官場上有超強的人脈關係,許多老臣比如太尉蔣濟、司徒高柔等人都站在了司馬懿這邊。在官場上混,人脈關係硬不硬往往是取勝的關鍵。

司馬懿迅速控制了京師要塞,最重要的是控制了皇太后郭氏,就封建官場的性質來說,皇太后的政治含金量甚至要大於皇帝。司馬懿打著皇太后的旗號辦事,在道義上牢牢佔據主動,曹爽手上雖然有曹芳這張牌,但二王是打不過大王的。

司馬懿給曹爽頭上扣了頂「背棄顧命,敗亂國典」的大帽子,率兵來圍剿曹爽。其實曹爽本來是有機會虎口脫險的,司農桓範勸曹爽帶著曹芳撤到許昌,打著皇帝旗號和司馬懿對抗,未必沒有勝算。

曹爽這個人有膽無量,他之所以能爬到這麼高的位置,一是曹叡出於遏制司馬懿權力的考慮,二是他身邊那幫浮浪士人給架上去的。看到司馬懿在自己面前耀武揚威,才知道被這個老傢伙給耍了,那份後悔就別提了。但現在如果讓曹爽放開了和司馬懿對決,他沒有這個膽量。

司馬懿是個兵油子,他懂得「不戰而屈人之兵」的道理,為了促使曹爽放棄抵抗,司馬懿給曹爽畫了一張空心大餅:「只要你放棄權力,我保你後半世的榮華富貴。」同時司馬懿還指著洛河發毒誓:如果我說話不算數,出門讓狗咬。

由於平時司馬懿裝老實人裝出名聲來了,《晉書》說司馬懿「內忌而外寬」,所以曹爽很容易的被司馬懿釣上了鉤,美滋滋地吃著司馬懿送來的香餌。

曹爽最終打消了武力反抗司馬懿的念頭,說什麼仍不失做富家翁耳。曹爽身邊首席智囊桓範對司馬懿的脾氣再了解不過了,信司馬懿的鬼話,還不如相信西邊出太陽呢。

桓範見曹爽如此不爭氣,氣得直哭:「曹子丹(即曹真)也算是一代豪傑,怎麼生下了這個豬狗不如的兒子!可憐我們滿門老小都要陪他下地獄!」桓範想逃,可他早就上了司馬懿的黑名單,很快就掉進了司馬懿的大網中。

等到司馬懿徹底控制了最高權力後,他背棄了自己的諾言,開始對曹爽等人進行清理。實際上司馬懿從來就沒想過要信守承諾,如果說曹操很有理想主義色彩,司馬懿則絕對沒有,他從開始到結束,他的理想就是為利益而存在。

隨後司馬懿打著皇帝的旗號,給曹爽集團定了一個「大逆不道」的罪名,謀逆罪在古代是百分百的死罪,半點活路沒有。曹爽和幾個弟弟曹羲、曹訓、曹彥,以及集團主要人物何晏、鄧颺、畢軌、丁謐、張當、桓範每人吃碗刀頭麵上路,家屬全部陪葬,「男女無少長,姑姊妹女子之適人者皆殺之」。

當初被司馬懿狠狠忽悠的李勝也跟著曹爽下了地獄,不知道李勝在被殺前想什麼,他一定非常後悔。如果他能識破司馬懿是在演戲,勸曹爽早做準備,也不至於落得如此下場。如果?歷史沒有如果。

除掉了曹爽這個大傻瓜,當年曹操積三十年之功開創的大魏帝國,輕易地落入了司馬懿的口袋。據《晉書》記載,曹操曾經夢過三馬同食一槽,懷疑司馬懿父子有不臣之心。曹操告誡曹丕要當心司馬懿,這小子絕不是個安分的人,將來恐毀我基業。曹丕正信任司馬懿,不聽。

西元二四九年,才是晉帝國的真正開始,而西元二六五年司馬炎廢魏稱帝,只不過瓜熟蒂落而已。晉和魏在創建過程中有兩個區別:



一、曹操以一人之力開創有魏基業,而晉朝是司馬懿和兒子司馬師、司馬昭積兩代人之力,辛苦經營天下十五年,這才有了司馬炎的終成正果。

二、魏國是曹操通過不斷的軍事行動打下來的,而晉朝的建立則是通過政變建立的。



在家天下時代的權力交接中,歷來都是老子種樹,兒子乘涼,鮮有例外。如果沒有司馬懿,憑師、昭兄弟的能力和人望,恐怕是別想作奪權的春秋大夢。同理,如果沒有師、昭兄弟在刀山火海中守住這份家業,司馬炎當皇帝?別扯了。

通過軍事手段建立政權的,對其開創者的主要歷史考核標準是軍事能力。通過政變建立政權的,其開創者往往都是權術高手,政治適應能力較強,通俗點講就是非常能隱忍。這方面比較有名的人物是王莽、蕭道成、楊堅、武則天、李昪、趙匡胤等,再加上個權術大師司馬懿,以及不算是開創者的勾踐。

這些開國帝王們(某種意義上講包括王莽和武則天)在形勢對自己不利的時候,非常會善於通過政治偽裝來干擾最高統治者對自己政治可靠性的判斷。他們都是隱忍高手,裝瘋賣傻扮可憐,沒他們不敢演的戲。最終他們都是時代的勝利者,除了王莽。

老話說得好,「小不忍則亂大謀」,不論是時代精英還是市井草根,都會在人生道路上遇到坎坷挫折。在困難面前,能不能控制住情緒非常的關鍵。林則徐曾經手書兩個大字「制怒」,每當林則徐怒火上撞的時候,都會看「制怒」二字,火氣消了,事情就好辦了。

拋開司馬懿的厚黑和功利,他的隱忍可以給我們很多的人生啟迪。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這個「忍」和「退」不是結果,而是過程,是我們在追求結果時必然要經歷的過程。

做人要知進知退,說得再通俗一些,就是要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重。司馬懿如果在被奪權伊始就和曹爽火拼,未必沒有勝算,但當時爽強懿弱,拿雞蛋往石頭上碰,勇氣固然可嘉,結果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