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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1年



蘇慧廉是以接棒者的身份於1883年初春來到溫州,因為他的前任李華慶 (Robert Inkerman Exley)病逝了。

蘇慧廉1861年1月23日出生於英格蘭西約克郡(West Yorkshire)的哈利法克斯市(Halifax)。 我後來到英國,才知道哈利法克斯在英人眼中並不是一個好地方。這座城市最有名的可能是以城市名命名的哈利法克斯銀行,已有百餘年的歷史,不過在前不久爆發的金融海嘯中飽受重創。

蘇慧廉出生的這一年,中國人稱為辛酉年,也稱咸豐十一年。是年八月,咸豐皇帝病逝於熱河,六歲的同治繼位。他的生母慈禧發動了「辛酉政變」,從此走向權力中心。在二十六歲的慈禧當政的同年,亞伯拉罕•林肯(Abraham Lincoln)也走向美國的權力中心,他開啟的是北美洲的一個新紀元。

同治在位的十三年,身居紫禁城的小皇帝與慈禧都不知道世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除了林肯完成美國的統一外,德意志與義大利也都在這一時期完成了統一。這些國家在統一後便開始國內的大建設,並由此迎來經濟的大發展。史家發現,同治之前,在國外行帝國主義的大國僅英、俄、法三國,同治以後,便增加了美、德、意。這種變化,對中國而言,不僅面對的世界大不一樣,而且是更加困難了。

起初,我只是因蘇慧廉生於1861年才關注這個貌似平常的年份。但當一些資料、史料在這一年交彙時,我看到了大歷史中充滿詭譎的安排,以及歷史通向未來必然的路徑。

與蘇慧廉同齡的印度詩人泰戈爾寫道:



我今晨坐在窗前,

世界如一個路人似的,

停留了一會,

向我點點頭又走過去了。





模糊的蘇慧廉



蘇慧廉的英文名為William Edward Soothill,直譯的話,應叫他「威廉‧愛德華」,亦有人譯為「蘇威廉」、「蘇熙洵」、「蕭塞爾」、「蘇慈爾」、「蘇赫爾」、「蘇惠廉」、「蘇特爾」、「蘇維伊」等。 這些不同的譯法為我們後來探索他的歷史足跡,增添了諸多不便。

關於蘇慧廉早年的材料很少,我至今還只能勾勒出一個粗線條的輪廓:

他出生於一個貧寒的家庭,其祖父曾陷入一場官司,從此家道中落。 蘇慧廉的父親叫威廉•蘇西爾(William Soothill,1836-1893),是個普通的工人,從事布料、原材料的染色、壓制工作。 蘇慧廉的母親叫瑪格麗特(Margaret Ashworth,1840-1919),1858年嫁給蘇慧廉的父親後,先後為他生了十二個孩子,六男六女,老大就是蘇慧廉。 蘇慧廉的父親是個虔誠的基督徒,工作之餘為所在的教會從事佈道工作。父親的信仰及言傳身教後來改變了蘇慧廉一生的志業。蘇慧廉有一個叫艾爾弗雷德(Alfred Soothill,1863-1926)的弟弟後來也成了牧師,1885年開始傳道,並長期擔任阿什維爾學校(Ashville College)校長。創立於1877年的阿什維爾學校今天仍在招生,是英格蘭北部哈羅蓋特鎮(Harrogate)最古老的私立學校。

來華前蘇慧廉沒有經過大學的教育,他的學校生涯只到十二歲。學校畢業後即進入一家律師事務所工作,因為他起初的想法是做個律師。後來改變初衷,除了家庭的信仰外,據說還因聽聞一個傳教士在非洲冒險宣教的故事。這位英國倫敦會(London Missionary Society)遣往東非的傳教士叫查理斯•紐(Charles New),同時也是個探險家,曾於1871年徒步登上乞力馬札羅山,並成功穿越雪線。蘇慧廉年輕、激情的內心一時因這個故事充滿夢想與渴望。

蘇慧廉從此有了去異域傳教的想法。為了獲得更多的神學知識,蘇慧廉去曼徹斯特的神學院進修。他自學法語與拉丁語,並通過里茲市(Leeds)的入學考試。

僅看這些背景,很難想像,這個沒有接受過正規教育、職業規劃還漂移不定的年輕人後來會有驚人的成就,不論是在傳教領域,還是學術領域。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蘇慧廉自小就非常勤奮。據他妻子路熙(Lucy Farrar Soothill)回憶,蘇慧廉年輕時經常在書房裡讀書直到半夜,天亮後又早早起床,接受老師的教誨。蘇慧廉自己在回憶錄中也說小時候曾因為能背《希伯來書》第十一章而獲獎。《聖經新約》中的《希伯來書》第十一章很長,有三十九節,這可從側面說明他既勤奮又天賦甚高。

我一直不知道蘇慧廉的長相,直至2007年底在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書架上看見《胡適及其友人(1904-1948)》 一書。這本大陸稀見的港版書收錄了胡適很多的舊照,其中一張是中英庚款委員會赴華代表團的合影。我當時已開始蘇慧廉資料的收集,這張攝於1926年的舊照讓我驀然發現,右邊第一人即是蘇慧廉。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正面的蘇慧廉。

以前溫州歷史寫到蘇慧廉時,總會用一張他戴帽的照片。這張照片來自他傳教回憶錄第三章中的一張插圖。在這張題為《在路上》的黑白照片裡,一個穿著白色洋裝、戴著圓形帽子的白衣男子坐在山轎上。照片中的人物是中景,帽沿讓原本不大的臉顯得更加模糊。路熙說這個白衣男子就是蘇慧廉。蘇慧廉一直就以這樣的形象留在溫州過去百年的歷史裡。

如果沒有夏鼐(字作銘,1910-1985),溫州人可能連這張模糊的照片都沒有。夏鼐是中國現代考古學的奠基人,溫州人。上世紀五十年代,他在北京西單市場一舊書攤發現了兩本與溫州有關的英文書——《中國傳教紀事》 與 《中國紀行》 。前者1907年出版於倫敦,作者是蘇慧廉;後者1931年出版,作者是蘇慧廉的夫人蘇路熙。夏鼐知道蘇慧廉,他早年留學英倫,一次去牛津遊學,還邂逅了蘇慧廉的女兒。

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溫州曾向夏鼐借閱這兩書,以撰寫文史資料。在時任溫州市圖書館館長梅冷生與夏鼐的通信中,保留了當時借閱、擬譯、催還的記錄。雖經數次催還,但它們終沒有回到夏鼐的書房,直至他1985年去世。

這兩本英文回憶錄今天保存在溫州圖書館善本書庫裡,成為近幾十年來溫州人瞭解蘇慧廉及其溫州事工的唯一來源。





呼召



蘇路熙在《中國紀行》 一書中這樣寫道:

一天夜闌人靜的時候,他合上書本,為了消遣,他翻了翻手頭邊的一本雜誌。這本雜誌上說正在招募一個年輕人去溫州接替另一個年輕人。蘇慧廉這時突然感到「自己就是那一個人」。

當時是1881年夏天,英國偕我公會 派駐溫州的唯一一位傳教士李華慶剛剛去世。

「溫州失去了唯一的傳教士之後,差會(Missions)只能在很短的時間裡尋找另一個。1881年春季的時候,筆者曾被里茲和布拉德福德(Bradford)教區提名為牧師候選人。不過,在隨即召開的年度會議上,通過了當年不招收新牧師的決議——那也是唯一的一年。這消息好比晴天霹靂,他只能靜靜地求學以待來年。現在尋求接替李華慶牧師人選的工作以呼籲信的形式展開,上面用委婉的措辭表示很少有人能比前任更優秀。」蘇慧廉1906年離開溫州時,寫下這段當年赴華的因緣。

蘇慧廉相信這是上帝在呼召他,與差會無關,他於是跪下來禱告:「主,我願意去,但除了中國,除了中國!」

為什麼除了中國?「因為傳教士居然到世界上最現實的民族面前出售一個純粹的理論,這個理論不能給他們帶來現世的利益。」蘇慧廉後來這樣解釋。

在一百三十多年前的英國人眼裡,中國是片太過陌生的土地。

大約二十五年以前,有一位能幹的牧師,被稱為「神學博士」,因為他多年前曾榮獲這一學位,當他聽到我要去中國,就連忙勸我不要去,如果我一定要當傳教士,那就去日本,因為比起「骯髒的中國人」,與日本人相處令人愉快得多了。

蘇慧廉儘管報了名,但他還在幻想,如果報名不被接納,那他就可以不去中國。他知道還有個志願者也在競爭這個職位,這是他內心的一線希望。但蘇慧廉最後還是被選中了,他終於無路可逃。

儘管這並非我的本願,但這是命運的安排。從那一天起,我就沒有為接受這一命運而後悔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