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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她們致敬

文/葉菊蘭



  正值花樣年華的年輕女性,在不知任何理由的情況下從學校、家裡、工作場所被特務帶走,輾轉流離,開始了她們被禁錮的青春歲月。張常美、張金杏、黃秋爽在十七、八歲就被抓走。張常美、張金杏在獄中度過十數個年頭,重見天日已經是三十歲了,出獄後與難友結婚。這些年輕的女性,出來後要面對家人、重建家園,生活上還要面臨特務的時常「關照」,工作、家人、婚姻都受到深遠的影響,那是今日享有自由社會的我們,難以想像的生活經歷。

  我自己也有一位女兒,讀這些故事的時候,就在想:我女兒也讀過高中,如果那個年代她在班上擔任幹部,很可能和張常美有相同的境遇。第一位出現在書中的張常美只不過是個高一小女生,聰明又會讀書,熱情活潑,就在學校被叫出去,一路從保密局到綠島又到生教所,她根本搞不清楚為什麼被抓,她只不過表現傑出、參加學校自治會,一關就是十二年。不能想像那個年代:只能求不被槍斃,關個十幾年算很幸運了,時代的無情、冷酷、殘忍,令人顫抖。

書中最後一位出現的施水環,一位未婚職業婦女,有六十八封從青島東路三號軍法處獄中寄出的家書,每一封信都思思念念著希望早日和媽媽見面,思思念念著:媽媽我對不起妳、我不能奉養妳,媽媽我希望妳健康、我希望妳保重,媽媽我想念妳,想到心痛得不得了。可是,她也跟媽媽說:妳放心,我相信司法是公正的、長官會還我清白的,我相信上天會有公理正義的,我相信我們很快可以見面的。第六十九封信空白,第六十八封信寫著日期:一九五六年七月二十二日,是她被槍斃的前兩天發出的最後一封信。年輕的生命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沒了,消失在人間,那種時代的悲劇,現在想起來還是令人心痛。家書中那種對媽媽的無限思念,如果她是我的女兒,我的心會多麼地痛啊!

不管是張常美、施水環,還是黃秋爽、張金杏、陳勤、藍張阿冬,讀了她們的人生故事,會發現她們只不過是那個年代眾多被犧牲的無辜青春生命中的一位,她們也提到許多女性「同學」。想像一下,假設是妳,妳還來不及收拾職場的任何東西,就被帶走了。想像你的女兒在工作場所、在學校念書,不知道為什麼被找出去,然後就不見了,家裡的人會多麼焦急。

  黃秋爽一家七口因收留簡吉而受牽連,被控「知匪不報」罪名,關了九個月,卻隔了半世紀以後才知道罪名。九十歲的陳勤、近百的藍張阿冬女士,因為朋友、先生而被牽連入獄,當時她們剛懷孕、或有孩子,甚至孩子跟著媽媽被關。出獄後,不只她們的生活受到影響,孩子也跟著受苦。藍張阿冬的女兒說:「從小就是畸形的生活型態,沒有爸爸,活在屈辱中,同學們都會竊竊私語,說爸爸是匪諜」。陳勤出獄後,重回學校教書,不論表現多麼出色,年年考績乙等,孩子被同學斥為「被關牢獄的小孩」。

  現在的自由像空氣一樣,稀鬆平常,大家不覺得它存在的重要。新的世代,可能都沒有機會了解這段前人用生命和血淚換取自由的艱辛,不知道台灣過去是怎麼樣用政治權力去禁錮人民的心靈。在長期戒嚴狀態下,台灣人的思想、腦袋想些甚麼,隨時都有「老大哥」監控的年代。

  真的要謝謝這些長輩把她們的故事說出來,讓年輕的世代可以了解過去曾經這樣悲慘地走過,可是大家也都這樣活過來了,仍然充滿勇氣地往前走,像張金杏那般還在教授日文呢。讀了她們的故事,大家應該有更強烈的省思:要如何珍惜現在得來不易的自由、奔放的思想、恣意的言論。我們不知道將來會發生甚麼事,可是看到她們的故事,要知道不管遇到甚麼挫折,還是要勇敢去面對、要咬緊牙根,撐起來,向前走,民主時代的巨輪才能繼續運轉,我們的社會才有可能更進步、更自由。

  看到她們有著共通的典範,應該能讓人更有智慧、更有勇氣去面對未來可能的挑戰,台灣的前途何去何從?台灣的未來誰可以挑起來?台灣要怎樣才不會走回頭路?台灣要如何持續我們現在所享有的自由、民主成果?沒有恐懼的社會,需要很多人的智慧來守護,深讀這些前輩的口述歷史,我們看到她們的勇氣、韌性、負責,縱使被囚禁,再艱困的環境也必須生存下去。最後,她們還是堅強地挑起生命所賦予女性的責任,要養兒育女、要照顧先生、家庭,女人真偉大!我向她們致敬!

葉菊蘭:鄭南榕基金會.紀念館終生志工



綠島女生分隊

  一九五三年我被送去綠島,歐陽劍華(編按:張常美的丈夫,當時並不認識)也是那時候去的。我很倒楣,半年後我又被送回台北情報處(東本願寺),以為必死無疑,因為沒事就判十二年了,這次出事一定死的。(編按:指涉綠島再叛亂案)之後再去軍法處,然後去生教所,最後從生教所出來。十二年牢獄換了十幾個地方,所有的監獄都走透透。按理說,刑滿快到期時,應該早點讓人家保出來。卻故意到期才給你保單,保人又不是住台北,來回要花時間;等找到保人,他又說哪些資料不符合,再一次來回,前後搞了一百天。反正他不在乎你就對了,槍殺都沒關係,何況是被關的人。

  我們那一批女生有二、三十人去綠島,國防醫學院那些學生都一起去。我已經忘了怎麼去,只記得坐在船底,吐得要死。把我們全部丟在船底,還好男同學很懂事,拿個臉盆給我們,我們一路吐到綠島。去綠島前,孩子大概都被帶回家,沒有跟著去。到綠島一上岸,就覺得綠島的水好漂亮,是綠色的,風景真的好美,就忘了吐得很難過。走了一段路,到新生訓導處。在綠島女生都用編號,我是七十二號,黃采薇是七十三,張金杏是七十四。我去的時候,女生已經有很多人,嚴秀峰已經在那裡。大約二○○四年有一次去看表演,遇到蔡瑞月,我還特地用日文問了她幾號,她是十五號。十八號是許曉霞。

  我們到綠島以後才有制服穿,之前穿自己的衣服。在綠島表面上比較自由,男同學白天可以出來打球、到海邊,我們女生都關在竹籬笆裡面,上課就被帶出來上課,洗衣服就帶出去,到流麻溝洗,洗好再帶隊回來,挑水就輪著去流麻溝扛水。

  我被調回台灣以前,女生分隊已有近百人。我坐牢期間,以綠島吃得最好,都是男同學在種菜、煮菜,我們的伙食依靠第六隊。他們煮好了,會送過來給我們。菜來了,他們的汗滴滴滴,滴到菜裡,我們也是照吃,很感激,弄這麼好的菜給我們吃。

  女生分隊一個人有一個小板凳,放在床鋪下。床鋪整排,分上下鋪。作息時間,早上到教室上課,男女一起上。板凳自己帶去,坐得矮矮的,手上一塊墊板,就這樣上課,上完課就回來。女同學沒什麼勞動,不過要去流麻溝輪流挑水,兩個人挑一擔,挑到中隊水缸裡面,用來洗澡。洗澡在寢室最裡面,一個人分配半盆水。女生除了演戲的(演戲的外省人比較多)會去燕子洞排練外,大都待在竹籬笆裡,行動比較不自由。

  平常日子主要是上課、挑水。我大多都和黃采薇一起挑水。每天要挑水,因為其他的人都去演戲,演戲的人就不用挑。像黃查某歲數較大、四十歲以上的,我們叫她們不用挑,去挑水的都是年輕的,每次都要挑個兩、三擔。那時候不像現在有塑膠桶,都是木頭桶,那多重啊,還沒裝水就很重了,而且路又遠。我們又不是做粗工的人,挑回來只剩半桶水,一天差不多三趟。我們從竹籬笆出去,走後面,走到流麻溝。會經過籃球場,大家都在打球,只要我們走過去,大家都停下來,在那裡排成隊,就像閱兵一樣在那裡看,很好笑。裡面也有人用日語叫我:「常美,元氣!加油!」我就會知道是我的學長,我會向他點點頭,覺得得感動,眼淚就快要流出來。我學長很多,都會疼自己的學妹,我聽到後會向他點頭,也會想:「還不錯,應該要加油,這麼多學長在。」有時候要去洗衣服,有人也會從病房那裡探頭出來:「張常美,加油!」我知道是霧峰的人,什麼名字不知道,只知道是學長,是樂隊的人,也是十二年,他出獄後沒多久就過世,聽了讓人不捨。我們學校被抓去的有一、二十位。

  我聽男同學講過碉堡的事情:有些人出了什麼事,或被查到什麼東西,就會關入碉堡。大小便都在裡面,也沒有人幫你倒,都長出蟲來。裡面過的是非人的生活,兩、三個月差不多就半死了,然後再送回台灣。送回來時,滿臉都是鬍鬚,已經不像個人形,反正他沒把你當人看。

  歐陽劍華和我們同一批去,那時他就看到我了。我不認識他,但他早就看到有這麼一位女孩。之後,我先被送回來台灣,他才知道我是其中的一個,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