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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裝相信

如果你說故事,有人問你:「是真的嗎?」你會怎麼回答?要是我,一定很認真回答說:「全部是真的。」
多年前,我每星期和一群小孩說演故事。記得有個長篇的故事叫:我家後院有一隻大象。(原著是美國兒童哲學家Ron Lee的作品。)
故事的開頭大概是這樣:我家的後院是個山林。林中有一隻大象,大象住在樹上。這隻粉紅色的大象會飛。他是會飛,他用耳朵飛。是我教他飛的。是的,我不會飛,可是我會教我自己不會的東西。很多爸爸媽媽、很多老師都會教他們自己不會的東西。
教人家的人,有時,自己會的,為了教,得先假裝(pretenting)不會;有時,自己不會的,為了教,得先假裝會。
「假裝」其實是文化傳承必要的素養。
這隻粉紅色的大象,最喜歡做的事,是吹氣球;第二喜歡做的事,是乘自己吹大的氣球去旅行,去看大世界;第三喜歡的事,是問問題,尤其是問:「真的嗎?」「為什麼?」
這個故事很長,分章節,我每次只說一小節,七分鐘左右,小朋友總是期待。
有位小朋友,很難相信我說的,從開始就常常問:「是真的嗎?」有時會不停打斷我,一連串提問:「是真的嗎?」「為什麼?」「怎麼可能?」「我不信,真的?」
有一回,他又發問了。他的朋友不耐煩了,大聲說:「你不要再問了,真的嗎?真的嗎?很煩?,你不要再問了。這是故事,你知道嗎?故事,真的假的,沒關係啦,故事嘛!老師,請快說下去,然後呢?」
故事時間之後,這位愛發問的小朋友問我:「老師,我可以到你家的後山看大象嗎?那隻粉紅色、會飛的大象?」
「可以。」我回答。
有一天,下午三點,我家的門鈴響了。打開門,門外站立一家的人:那位喜歡問問題的小孩,他的父母,他的袓父母,五個人。
「楊教授,我來這附近拜訪朋友,我的孫子說,你家後院子是一座山林,林中有大象會飛,他說,你答應讓他看。」做祖母的笑咪咪說完話。
我們往林中走,去找大象,走了半小時,沒找到粉紅色的大象。突然,我停下來,跺跺腳說:「唉,我忘了,我記起來了,大象回家鄉去了,要很久才會回來,今天看不到了。」
「大象的家鄉在哪裡?」
「在泰國,他回去泰國。」
「等他回來,我要再來。」
「來時,請先打電話。」
之後,他還是常常問:「大象回來了嗎?」
故事時間,他仍然一直問:「真的嗎?為什麼?」
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始終也不知道,他相信不相信,或者是,像別的小孩一樣,久了,也就假裝相信,讓我的故事活下去。
可是,我到今天還是十分感謝他的父母和祖父母,陪他來看我,大家到山林中找尋那隻故事中會飛的大象。而我最為感謝的,是這一位不斷發問的小朋友。
其實,每個小孩都以新鮮天真的眼目觀看世界,他們好奇,想了解,想玩耍,想學習。
對小孩來說,真的、假的,實在的、虛構的,好的、壞的,美的、醜的,存在的、不存在的,有的、沒有的,這些分別(distinctions)都是有趣的,都是了解與認知(to Know)的對象。而且,他們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提出最簡單的問題:「是什麼?」「為什麼?」「真的嗎?」
這些問題,形式雖然簡單,要求的答案卻是非常複雜,涉及很多面向的規範、責任、願景與基本的信念系統。
「孩子因為不必負責,所以常常能想到也能說出非常有智慧的話。」在嘉義有個爸爸這麼說:「我很忙,可是再怎麼忙,我都要回家,陪家人晚餐聊天。和小孩聊天,認真聽他們說話,真是很大的享受,真的!」
「真的?」有朋友問。
「真的。尤其是他們提出的問題,總讓人要停下來想很多。不過,那享受也是有代價的。」
「怎麼說?」朋友又問。
「就是啊,他們會頂嘴,他們那頂嘴的言語,直直刺過來,讓人又好氣,又好笑,又難過。我不免想要抓住機會教他們一些做人處事的道理和規矩,又覺得說不定他們長大一點就自然會懂得那些道理,何必在自己被頂撞到腳站不?的當下,端出教訓人的臭臉呢?可是,不說又不放心。」
「有什麼不放心?」他太太開口了。
「畢竟,我們是他們的父母,我希望他們長大,不只是個負責的人,也能保有像現在勇於發問,敢講出內心真正思想,又善於言詞,不會傷到人家。這真不容易。要怎麼才能做到呢?」
「要怎麼才能做到呢?」這個問題,正是我在寫這些故事時,時時存在心中、反覆思考的問題。那反覆思考的過程中,我經常提醒自己,不要阻礙了孩子以簡單的問題去探索一切的哲學敏感性,而孩子的哲學敏感性多半借助他們對於故事的敏感來發展,所以,我在故事中安排了許多思考實驗,提供了豐富的觀念玩具。我相信,讀者只要和孩子共讀,就會引起談論,一開始談論,不管是大人或小孩,自身生活的經驗,就會帶入故事所引起的話之中。頂嘴所引發的不快,會成為觀念與語言遊戲的起點,許多的幽默與生活的智巧,會在遊戲中彰顯出來,讓人心生十分的甘暢和七分的飽滿。
序文照例、當然要說些感謝的話,剛想要說謝謝祥琳與雅棠,腦中閃出雅棠略帶神秘的笑容,同時,祥琳的話在我耳邊響起:「我很想知道,那個愛發問的小孩,真的有到你家後院子去找那隻粉紅色會飛的大象嗎?」
「真的有。」我聽到自己簡潔的答案,忍不住加上一句說:「請你一定要相信,或者,至少要假裝相信。當然,假裝不相信,也很感謝。」

兩個電扇

高個子回家,看見矮個子和媽媽把一個電扇拆開來。一地的零件,媽媽穿一身寬鬆的袍子,蹲在房門邊看矮個子,矮個子一臉認真與莊嚴的在裝電扇。小小的手,緊緊把握螺絲起子,用力鑽哪鑽,轉哪轉,扭哇扭。
「我們把電扇拆開來擦,一年一次。」媽媽抬頭說:「你回來了。」
「我是回來了,而且,我出去過。」高個子說:「你們在擦電扇哪!要不要我幫忙?」說完已經蹲下來了。
電扇已經擦乾淨,而且裝得差不多了,卻剩下幾個零件,不知要裝到哪裡去。
「這個小彈簧應該裝在哪裡?」高個子在地板上撿起一小片金屬。「還有這個釘子呢?」
矮個子雙手一攤,滿臉困惑。
「我們還要拆開來,重新再裝嗎?」矮個子開始去鬆動螺絲釘。
「不必。」媽媽說:「好幾年了,我每年都擦這個電扇,每次都有一些零件裝不回去,奇怪,都照樣可以用,沒問題。」
電扇裝好了,留下一大堆零件。
「矮個子,」媽媽說:「請把插頭插到插座裡去。」
矮個子搖搖頭,雙手放在背後,站起來,表示要去上廁所。
高個子把插頭插上插座,電扇轉動,涼涼的風,輕輕撫摸著周圍的家具、人物和地板。矮個子終於沒有去上廁所。「這些零件怎麼辦?」矮個子說。
高個子沒說什麼,把工具收一收,放回工具箱,順便把那些零件也放進去。
媽媽把地板擦乾淨,走到鋼琴邊,打開鋼琴蓋,手指在琴鍵上滑動,巴哈的「小步舞曲」在客廳裡流動,突然琴聲停止。
「矮個子,」媽媽說:「把頭髮吹乾,刷牙,準備上床了。」話剛完,巴哈的「小步舞曲」又開始響起。
高個子和矮個子在吃東西。
巴哈的音樂又停止了。「矮個子,」媽媽說:「你媽說的話你到底聽不聽,再不去吹頭髮,我可要生氣了。」說完,音樂又響起。
高個子在矮個子耳邊說:「你跟媽媽說,這樣就生氣,也未免太容易生氣了!」
矮個子用力吞下一大口蘿蔔乾炒蛋,不好意思地笑一笑,作勢要說,卻沒有說出來。
音樂又停止了。「矮個子,你不吹頭髮,就來跳舞好了,小步舞曲可以跳舞。」音樂又響起。
矮個子沒有跳舞,她在媽媽背後做起倒立。頭種在地板上,兩隻腳在空中晃動,襯衣下翻,肚臍露出來。
「如果我們每年洗一次電扇,每一次少一些零件,有一天,我們會有兩個電扇,對不對?」矮個子的聲音從肚臍下方的頭部冒上來。

變色蜥蜴

矮個子每天晚上八點多上床,九點才睡著。睡著之前,她自己會讀幾頁書,或是由高個子或矮個子的媽媽唸幾頁書給她聽。除了他們去聽音樂會,每天晚上都是這樣。
「今天我不想聽小孩的書。」矮個子看完她該看的,翻身對高個子說:「你在看什麼?」高個子正在看一本小說。
「我在看《遠離非洲》。」高個子說。
「那不是一部電影嗎?我看過。」矮個子的手伸過來翻書。「和電影演的一樣嗎?」
「你看的那部電影,是拿這書上的一部分改編成劇本,再演出來的。」高個子說:「怎麼說呢?我也看過電影,和書上寫的有些一樣,有些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你唸一段給我聽。」矮個子翻翻書,說:「你們大人的書都沒有圖畫,不像我們小孩的書好看。」
「大人的書也有些是有圖的,有圖的不一定比較好。有時候沒有圖,看了書以後,自己想像,更好玩。」高個子說:「你自己決定,你要聽哪一段?」
矮個子把書翻來翻去,看到一個小標題:「變色蜥蜴」。「變色蜥蜴!我在電影裡沒有看到什麼變色蜥蜴呀!你唸這一小節。」
高個子開始唸:「……我有幾次看見大蜥蜴,躺在河床上平平的石頭上。蜥蜴的樣子不好看,可是牠們的顏色,你真的無法想像有多漂亮!那些顏色呀,像是一堆寶石,或是教室裡的彩色玻璃。你一靠近牠們,牠們就爬走。爬動的時候,是一條淡青、蔚藍、碧綠、紫紅的彩帶,漫過河床的小石頭,那些顏色好像就融化在空氣裡,像劃過夜空的彗星的尾巴。
「有一次,我用槍射死一隻變色蜥蜴,我想要用那張美麗的蜥蜴皮做些好看的小東西。可是,怪事發生了!這一幕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走過去,牠躺在石頭上;我才走幾步,牠皮上的顏色,那些美麗的顏色,隨著牠的死亡,都淡化掉,消失了。好像只是人長長嘆一口氣的時間,轉眼什麼都沒有了。我伸手摸扡時,牠已經變成全身灰灰的,像是水泥地的顏色。原來,那些漂亮的顏色,是蜥蜴活生生時,血液流動衝擊所激發出來的光輝。蜥蜴死了,牠的靈魂飛了,生命的火熄了;牠靜靜地躺在那裡,像個沙袋……」
「好了,我不想聽了。」矮個子伸手拿走高個子手中的《遠離非洲》,說:「我明白。」
「你明白什麼?」高個子好奇地問矮個子。
「你剛剛唸的呀!」矮個子說:「我常常和媽媽去買衣服,那些衣服,穿在櫥窗裡的模特兒身上,都很好看;買回家,穿在我身上,或別人身上,可不一定好看。媽媽說:要小心選擇,相配才好,不配的,再好看的穿了也不好看。」
「算你懂一半。」高個子說。
「還有一半是什麼?」矮個子說:「等一等,你不要說,我自己想。」矮個子翻過身去,閉起眼睛。
「高個子,請你關燈,九點多了,我想睡了。」矮個子說。
「還有另外一半呢?」高個子起身關燈,走到門邊,聽到矮個子的聲音有氣無力地從枕頭邊冒出來:「美麗有自己的生命。」
空中飛人

「如果你有能力,你要當空中飛人嗎?」矮個子一早起來,出門上學之前,認真地問高個子。
「不要。」高個子在書房找書,眼光在書架上搜尋,沒有回頭。
「為什麼?」矮個子不放過。
「危險。」
「不會呀!底下有網子,掉下來會被接住。」矮個子說。
「還是不要。」
「為什麼?」矮個子把椅子從桌子底下拉出來,坐下來。
「我更想做別的。」高個子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圖畫書。「你看這一本《馬可波羅傳》!做圖畫書比做空中飛人有意思。」
「人家說我有能力做空中飛人?!」矮個子前一天去看馬戲團的表演。「那個空中飛人才七歲呢!」矮個子用十分仰慕的口氣說。
「嗯!你想當空中飛人,那就去學呀!」
「他們說,我必須跟馬戲團到處去旅行,那我不要,我不要離開媽媽。那個七歲的空中飛人的媽媽呢?」矮個子問。
「大概也在馬戲團工作。」
「那我要去問媽媽。」矮個子說完,便起身到可以找到媽媽的角落去。
「媽,如果我到馬戲團去當空中飛人,你肯嗎?」矮個子小心地問。
「我想一想──」媽媽想了一下,說:「我聽到你跟爸爸說的話了。可是,我要跟你去馬戲團,我能做什麼?」
「你可以訓練獅子啊!」矮個子說:「馬戲團的動物都很好,獅子只是比較大的貓,你不用怕。」
「我還是怕。」
「那你可以餵動物吃東西,替牠們清理大小便。」
「喲──太臭了,我才不要。」媽媽說。
「你不是喜歡動物嗎?你說過,只要有愛心,再苦的事也不苦。」矮個子微笑說:「你試一試就會喜歡的!好嗎?」
「不要。」
「對了,你可以去收票。」矮個子很興奮,說:「收票最好了,不用怕,又不臭,而且,人都進場以後,你也可以看動物表演,看我表演。」
「不想?!」
「為什麼?」矮個子的口氣有失望的味道:「我知道,你還是覺得當空中飛人很危險,對不對?」
「我不知道。不過,你該上路了,要不然第一節課又要遲到了。」媽媽看看手錶。
三個人一起出門。路上,矮個子還在想馬戲團的事。
「媽,要是馬戲團裡表演的多半是人,只有猴子在指揮人,而觀眾都是其他的動物,會怎麼樣呢?」矮個子問。
「那──我想,賣零食的,除了賣花生、瓜子等之外,可能會賣骨頭、小魚……」高個子說。
「啊!我明白了,觀眾中的大象會買花生,鳥吃瓜子,而骨頭可以賣給狗,小魚賣給貓。」矮個子很高興。
下車之前,矮個子說:「我長大時,要有一個馬戲團。」
「裡面的零食有沒有賣骨頭的?」高個子問。
「不要再說了,快下車,來不及了。」媽媽開車門,幫矮個子提東西,她們一起走進了學校。
「媽──」矮個子說:「請你認真想一想,當馬戲團的收票員很好,你會變成空中飛人的媽媽?!想一想,好嗎?」
「好的,我想一想。」媽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