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找過以下的關鍵字

尚無搜尋紀錄

他又在夢裡看見那間空囚室的粗糙地板;大壁爐上方是刻有他們名字的砂岩爐架;還有石牆高處那扇鑲了鉛條的窗戶。五個年輕人把大餐桌拉到窗戶底下爬了上去,伸長脖子面向下方的草地,望著他們的父親慢慢走向斷頭台,步上台前的階梯。

  一位新復職的羅馬天主教會神父陪在他身邊。他已經懺悔過自己的罪,撤回原有的主張,並乞求原諒,卑微道歉。為了得到寬恕,他摒棄所有的信仰。他焦急轉頭,搜尋眼前那一小群人的臉。他希望特赦令能在最後一秒、戲劇化的一刻抵達。

  他有充分的理由這樣相信,因為甫上任君主姓都鐸,姓都鐸的都很清楚姿態的重要,而且她是個虔誠的教徒,想必不會拒絕一顆悔悟的心。更何況她是個女人,一個心腸軟又愚笨的女人,絕對沒那個膽敢處死一位這麼偉大的人物,絕對沒有那個能耐來貫徹意志。

  站起來,父親。羅伯特在心裡默默催促他。赦免令應該隨時會到,別為了太急於尋找而降低你的格調。

  羅伯特背後的門這時開了,一名獄卒走了進來,眼見五名年輕小伙子一邊遮擋盛暑的陽光,一邊攀上窗邊,於是諷刺笑道:「小帥哥們,別往下跳,別去搶那個劊子手。下次就輪到你們五個了,還有那個漂亮的小妞。」

  「衝著你這句話,等赦免令一來,我們被釋放之後,我一定會記住你的。」羅伯特對他發下重誓,而後又把注意力轉回草地上。獄卒檢查了一下窗戶上的粗條欄杆,確定沒有任何器具可以打破玻璃才走了出去,鎖上門,臉上猶在竊笑。

  下方的斷頭台上,神父朝死刑犯走了過去,對著他念拉丁文聖經上的禱文。羅伯特注意到風正灌進那身貴重的法衣,彷彿一支侵略中的無敵艦隊(Armada)被風吹得鼓起船帆。倏地,神父念完禱文,舉起十字架供死刑犯親吻,隨即退回去。

  羅伯特忽然覺得全身發冷,前額和兩隻手掌抵住的窗玻璃瞬時將他凍得像冰塊一樣,他的體溫彷彿正慢慢流失,被下方景象逐漸吸乾。斷頭台上,他的父親卑微地跪在台上的枕木前。劊子手上前來幫他綁上眼罩,並對他說話。綁著眼罩的犯人轉頭回答。下一刻,駭人的事發生了,這個轉頭的動作似乎使他亂了方向。他把手從枕木上移開,回頭就找不到了。他兩手伸直,四處摸索。而劊子手此時正好轉身去拿斧頭,等他再次轉過身來,他的犯人還在到處爬找,幾乎快掉下斷頭台。

  綁著頭巾的劊子手嚇了一跳,立刻朝仍在掙扎摸索的犯人咆哮。犯人拉扯著眼罩,大喊他還沒準備好,他還沒找到枕木,等等再砍。

  「不要動!」羅伯特禁不住敲打厚厚的窗玻璃,出聲喊道:「父親,不要動!看在老天的分上,不要亂動!」

  「還不行!我找不到枕木,我還沒好!我還沒準備好!不行、還不行!」草地上那個小小的人影對著後方的劊子手直嚷道。

  他在乾草堆裡不停蠕動,一隻手伸在前面,試圖找到枕木,另一隻手則扯著緊綁在頭上的眼罩。「不要碰我!她會赦免我的!我還沒準備好!」他放聲嘶吼,就連劊子手斧頭一揮、砍進裸露在外的脖子時,他都還在喊叫。鮮血向上噴出,這一刀砍得犯人摔到一旁。

  「父親!我的父親!」羅伯特喊道。

  鮮血自傷口湧出,他卻像頭垂死的豬隻胡亂在乾草堆裡扒找,那雙穿著靴子、頽然無力的腳仍企圖支撐起身體,而逐漸麻木的雙手亦依舊盲目搜找枕木。劊子手出聲咒罵自己刀法有欠俐落,再次抬起斧頭。

  「父親!」斧頭落下,羅柏特痛苦地放聲嘶吼。



  「羅伯特?我的大人?」感覺到有隻手正輕輕搖他,他倏地睜開眼睛,乍見艾美在他眼前。為方便就寢,她的棕髮編成辮子,棕色眼睛瞪得斗大,在臥房的燭光下極為真實。

  「我的老天!好可怕的夢!這什麼夢啊!拜託老天別再讓我做這個夢了,別再讓我做這個夢了!」

  「又是那個夢?你父親死亡的夢?」她問道。

  他甚至無法忍受她提起。「只是個夢,只是一個可怕的夢。」他唐突回應道,試圖恢復理智。

  「可是又是同樣的夢?」她不肯罷休。

  他聳聳肩。「我其實不太訝異又做這個夢。有麥芽酒嗎?」

  艾美掀開被子,自床上起身,順勢披上睡袍,但她不打算岔開話題。「這是個凶兆,」她語氣冷淡地說道,同時倒了一大杯麥芽酒。「要我熱一下嗎?」

  「冷的就好了。」

  她把杯子遞給他,他一仰而盡,感覺到裸背上的夜汗正慢慢冷卻,反而對於自己的恐慌羞愧了起來。

  「這是種警告。」她說。

  他試圖擠出不以為意的笑容,然而父親的死所帶來的驚駭,以及在經歷了那一天的黑暗後接踵而來的挫敗與傷痛,對他來說都太沉重了。「別再說了。」他只能如此回應。

  「你明天不應該去。」

  羅伯特灌下一大口麥芽酒,臉埋在杯子後,避開她指責的目光。

  「像這樣的噩夢是一種警告。你不應該跟著菲利浦國王(King Philip)出航。」

  「這事我們已經討論了不下千百次,你知道我一定得去。」

  「但也不是現在!不要在剛夢到你父親的死之後馬上動身。這夢是在警告你別不自量力,不然怎麼會做這種夢?他當初就是因為想把自己的兒子推上英國的王位,才因叛國罪而死。現在連你也開始自以為是。」

  他試著微笑。「我沒有什麼好自以為是的,我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匹馬和我弟弟。我甚至沒錢招兵買馬。」

  「這是你父親親自從墳墓裡爬出來警告你。」

  他疲憊地搖搖頭。「艾美,這太傷人了,別拿他來影射我。你根本不了解他。他會要我重振達德利家族,不會阻攔我去做我想做的事。他向來要我們往上爬。親愛的艾美,就當我的好妻子吧,別再勸阻我──我父親就不會。」

  她當即反駁道:「你是個好丈夫,所以別離開我。你要是搭船去了荷蘭,我要去哪裡?我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們已經說好了,你去奇徹斯特(Chichester)的菲利浦斯家(the Philipses)。萬一戰事繼續下去,我又不能馬上回來,你就回史丹福德府投靠你的繼母。」他鎮定說道。

  「我想回我在賽德斯東(Syderstone)的家,我希望我們一起蓋棟房子,我想以你妻子的身分和你住在一起。」

  即便忍辱了兩年,他依然忍痛拒絕。「你又不是不知道賽德斯東已經被克勞家族(the Crown)占為己有。還有,我們沒有錢,根本辦不到。」

  「我們可以拜託我繼母向克勞家租下賽德斯東,我們可以經營那塊地。你知道我很願意吃苦,我不怕辛苦工作。我們可以一起努力,振興家業,不必為其他國家的國王下賭注,也不必為了毫無把握的報酬鋌而走險。」她固執說服道。

  「我知道你願意吃苦,」羅伯特坦承道:「我知道你願意天還沒亮就起來,在大太陽底下的田裡工作。但我不希望我的妻子像田裡的農夫一樣辛苦。我生來是為了成就大業,我答應過你父親會讓你享受榮華富貴。我不想只有幾畝田和一頭牛。我要半個英格蘭。」

  「他們會認定你是因為厭煩我才離開我,」她忍不住語帶責備。「大家都會這樣想。你才剛回來,立刻又要離開了。」

  「我已經回來兩年了!」他不期然出聲大嚷:「兩年!」而後他克制住自己,試著弭平怒氣。「對不起,艾美,只是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生活。這幾個月對我來說像一輩子那麼漫長。我背著叛國罪的汙名,沒有權利擁有任何財產。我不能交易,不能買賣。我的家族曾經擁有的一切全被克勞家族奪走。我知道!就連你的一切也被奪走:你父親的遺產、你母親的財富。你擁有的一切都因我而失去。我得幫你拿回來,我得幫我們拿回來。」

  「如果必須用這種代價拿回來,我情願不要。」她斷然說道:「你總是說你是為了我們好,但這不是我要的,它對我一點好處也沒有。我只要你在家陪我,我不在乎我們是不是一無所有。我更不在乎我們是不是得和我的繼母同住,靠她的施捨度日。只要我們在一起,你一切平安,我什麼都不在乎。」

  「艾美,我沒辦法活在那女人的施捨下,那是一隻不合腳的鞋。你嫁給我的時候,全英格蘭最了不起的人物是我父親。他當初的計畫……也是我的計畫……就是讓我弟弟登上王位,琴.格蕾(Jane Grey)成為王后。我們差一點就成功了。我本來可以成為英國皇室家族成員。我曾經這樣期許。我忍辱熬過來,就是要為這個目標繼續奮鬥,為了它,我願意犧牲自己的性命。為什麼不可以?我的家族和都鐸一樣都擁有登基的權利,才不過三代以前,他們也做過同樣的事。達德利家族本來可以成為英格蘭下一個皇室家族。即便我們當時失敗了、被擊垮了……」

  「而且還家道中落。」她補充道。

  「而且還家道中落到一文不名,」他同意道。「但我仍舊姓達德利。我生來是為了成就大業,我必須成功。我生來就是要為我的家族和國家服務。你不會想要一個只有百來英畝田的小農夫,你不會想要一個成天只會坐在家裡和煤渣為伍的男人。」

  「可是我要!羅伯特,你不懂,英國要更富強,靠得就是這些百來英畝田的小農夫,而不是那些只會在宮廷裡為自己爭權奪利的朝臣。」她堅持道。

  他幾乎笑了出來。「對你來說或許如此,但我從來不是這種人。就算我被擊垮,就算我對死亡有所恐懼,也不會讓我變成這種人。從小到大,我的養成教育就是要做大事,即便不是最驚天動地的大事,但也非泛泛。我從小和國王的子女一起長大,和他們平起平坐,我不能在諾福克泥濘的田裡腐朽老死。我必須洗刷罪名,我必須讓菲利浦國王注意到我,我必須讓瑪麗皇后為我復職。我必須東山再起。」

  「你會在戰場上被殺的,到時怎麼辦?」

  羅伯特眨眨眼。「親愛的,你這是在詛咒我嗎?這是我們共度的最後一夜。不管你說什麼,我明天都會上船出發。不要詛咒我。」

  「你剛剛才做了一個夢!」艾美爬上床,從他手裡接過空杯子放了下來,將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裡,彷彿在教導一個孩子。「我的大人,這是種警告。我是在提醒你,你不應該去。」

  他斷然拒絕道:「我一定得去,我情願以死明志,洗刷汙名,也不願像這樣扛著家族被貶的叛國者身分在瑪麗統治下的英國繼續茍活。」

  「為什麼?難道你情願是伊莉莎白統治英國?」她低聲質疑他的不忠。

  「我由衷盼望。」他如實回答。

  她驟然鬆開他的手,一句話也沒說便吹熄蠟燭,將被子拉至肩上,轉身背對他。兩人在黑暗中各自瞪大雙眼,難以入眠。

  「這是不可能的,」艾美斬釘截鐵地說:「她不可能登基。女王很快又會懷孕,她會為西班牙菲利浦國王生下兒子,這孩子會成為西班牙皇帝和英國國王。而她只是個沒人要的公主,最後嫁給一個外國王子,從此被人遺忘。」

  他回應道:「那可未必,瑪麗可能沒有子嗣就死了,到時我的公主便會成為英格蘭女王,她不會忘記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