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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之父





1



天空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刷子蘸著薄墨塗抹過似的。

昨天星期六還是晴空萬里,持續不到兩天的好天氣,一如梅雨時節的氣候,午後開始降下雨滴。

儘管如此,只要避開濺起水花的路面躲進店家大門裡,就能暫且躲開壞心眼的雨。

翻舞著淡紫色的裙襬,沿著大理石飾面的螺旋樓梯,來到二樓的書籍賣場。寬大的玻璃窗映射進午後的陽光,光線像透過紙拉門一樣顯得柔和許多。不耐太陽直射的書本,或許會喜歡這樣的日子吧。

我請雅吉哥哥帶我來銀座—想要逛書店的話,一般都會去丸善書店吧。不過,我最近偏愛的卻是去年才落成的「教文館」。

寬廣的室內空間加上挑高的天花板。以日本建築來說,那應該是名叫鴨居的門楣。在相當於鴨居的橫樑部分,掛著幾幅鑲框的書畫,其中一幅畫的是側身的白色鸚鵡,乍看讓人感到十分親切。

「落葉松、落葉松……」

我如鸚鵡學舌般,一再複誦著。雅吉哥哥有些摸不著頭緒地問:

「什麼東西啊?」

我指著不久前才出完最後一卷的《白秋全集》的書背說:

「就是這個。」

「啊,『走進落葉松的樹林,切切地凝望落葉松』嗎?」

「咦?你知道啊?」

「不准小看學士大人!」

哥哥豎起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往上頂了頂帽緣。他該不會是想說——「我很有內涵」吧?

〈落葉松〉是北原白秋聞名遐邇的詩。

其後還有「落葉松多寂寥,我與它細私語」,諸如此類。句首一再重覆同樣的語彙,產生韻律,開口吟唱的話,令人恍若漫步林間小徑般。

學校的課堂上,老師解說詩歌的韻律時,曾背誦過這首詩。沒錯、沒錯,我想起來了。那時,老師還說——有首詩一再重複著「油菜花」這個詞。

的確,發出聲音讀「油菜花(nanohana)」就會發現這個詞以「n」的發音居多。假名「na‧ni‧nu‧ne‧no」的發音聽起來軟腔軟調,適合表現花瓣。人們常說「一片油菜花海」,說明比起孤高的花朵,叢生的花海更為壯觀,如此一來,也可以理解為何使用連環的疊字了。油菜花、油菜花、油菜花……,連續的文字化為連綿的花海。

「咦?這也是白秋的詩嗎……?」我狐疑著,但並不確定這首詩的名稱,何況藝術出版社出版的《白秋全集》共有十八卷,眼前書櫃上只擺放其中數本而已。

明亮宜人的花田掠過眼簾又消失了。我轉過身,把視線落在海外的攝影雜誌。

我隨手拾取幾本,一邊讀著英文,一邊翻看風景或人物照片。

「喂,英公,快三點了,去喝個茶如何?妳肚子也有點餓了吧?」

好一個捨華求實的提議。話雖如此,我畢竟是個「妙齡閨秀」呀,在哥哥面前竟成了「英公」,還把我說得飢腸轆轆的樣子,真受不了!

算了,一想到哥哥會幫我付茶點費,這也不算什麼值得吹毛求疵的事啦。

這一次,我們反向轉啊轉地下了螺旋梯,來到地下一樓的富士冰淇淋餐廳。正方形的桌子排放得整整齊齊,構成有規律的幾何圖形。插在杯子裡的潔白紙巾相當雪白,看起來非常乾淨。

雖然不是因為被哥哥這麼一說而受到暗示,我確實有些餓了。點了紅茶和奶油蛋糕卷後,由身穿純白圍裙的女侍為我們端上桌。

「雖說有所謂的——美好舊日,不過銀座還是適合這種摩登的店家呢。」

一位看似大學教授的人翻閱著從樓上買的洋書,悠閒地享受咖啡的香氣,還有喝著果汁的親子檔,恰如星期天下午一慣的熱鬧景象。

「就是說啊,這裡開張還不滿一年,就像新婚妻子一樣充滿新鮮感。」

「哎呀,好大的口氣——明明連個女朋友都沒有呢!」

「喂、喂,可別小看我喔!別看我這樣,為了趕走送上門來的女人,我也是費了好大一番功夫耶。」

「是嗎?」

我歪著頭思索,口裡呢喃著:「一年啊……」

「一年怎麼了嗎?」

「雖然不是相約在——『明年此月此夜這道月光(註:尾崎紅葉的著作《金色夜叉》當中,男主角的著名台詞。)』,報紙上登出了一則『一年後再聚首』的故事喔!」



2

「那是什麼啊?愛情故事嗎?」

我搖搖頭。不是那麼甜蜜的事。

「不是有東京車站嗎?」

「嗯。」

「車站後面是八重洲橋對吧?聽說東京灣的海水退潮後,外城河也會變成淺灘。」

「從大海再到河川——,也對,水流彼此相連,說來也是理所當然的。」

「有一個流浪漢看準了退潮的時機,前去打撈河底的泥巴,看看有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結果發現一個閃閃發亮的塊狀物。」

「——好像『大化革新』啊。(註:西元645年,中大兄皇子(即爾後的天智天皇)與中臣謙足為中心發起的政治改革。)」

我思索了一會兒。

「那是『謙足』啦!(註:謙足的日語發音(kamatari)類似塊狀物(katamari)的發音。)你很無聊耶!——然後啊,流浪漢驚訝地想著『是黃金嗎?』,便把它挖出來。可是實在太重了,他就近請旁邊的兩個人幫忙,才終於搬上岸。」

「不可能是真的黃金吧?」

「話是沒錯啦,不過據說那是重達三十貫以上(註:1貫約為3.75公斤。)的黃銅塊,還挺值錢的呢。」

「哦?那種東西怎麼會掉進河裡呢?」

「這就不得而知了。」

這點真令人匪夷所思。

「——總而言之,黃銅的體積過於龐大,不易脫手變賣,於是他們借來推車,合力把它抬走。」

「簡直就像《桃太郎》嘛!」

「就是啊,就是啊!他們好像就這樣把黃銅搬進警察局,既然他們不是從鬼島返來的,黃銅就當成拾獲的失物來處理。——可是,這下巡佐就傷腦筋了。」

「——沒地方放嗎?」

「才不是呢,佔空間的失物也不只這個吧?這點小事還不成問題。」

由內務省警保局出面受理此案。雅吉哥歪著頭。

「那……到底有什麼好傷腦筋的?」

「筆錄上無法記註拾獲者的地址啦。」

三人都沒有固定的住處,只能寫上姓名。

「……啊,原來是這樣啊?」

「警方根本沒辦法聯絡上他們,於是,三個人便決定好日期,相約一年後在吳服橋上會合呢。」

「哦?好像什麼童話故事一樣。」

「對吧?——然後,警察也會一起來和他們會面。到時,如果黃銅無人認領,將兌換成現金分給這三人。」

「……嗯?那麼,總共值多少錢呢?」

哥哥還真現實。

「一個人好像可以分得十五圓喔。」

「還不算少嘛。以這筆錢作為盤纏的話,大概還可以撐個一年左右。」

哥哥這麼說更顯得現實了。

「嗯。……不過,仔細想想,當流浪漢發現黃銅,判斷一個人無法搬運的時候,旁邊……至少還有兩個人和他做一樣的事,對吧?」

「說的也是。」

「沒有固定的住處,這樣子過活的人出乎意料……似乎還不在少數。」

「是啊。——我想那些人也有所謂自己的地盤吧?」

在某種層面的意義上,東京車站可謂是現代日本的象徵。在這棟向世人誇耀著文藝復興樣式、紅磚外觀的大建築背後,緊鄰著一群人,他們為了生活浸在泥水中,打撈著河床底部,並隨之時喜時憂。

我一邊想著,儘管夏天將至卻因降雨和陰天導致氣溫微涼的氣候,開口道:

「到了冬天的時候,不知道他們是否也在做這種事。」

「想要混口飯吃的話,就不得不做,因為現在不景氣嘛。——也有知識份子走投無路而淪落為流浪漢的例子喔。」

「真的嗎?」

「真的……」

哥哥不知為何有點恍惚地望向半空中,然後啜飲了一口剩餘的冷紅茶,繼續說:

「……妳們學校也有校外教學吧?就是到外面去參觀。」

「有啊。——四月的時候去御濱離宮,五月時去過日光了。」

上一個年級的學姊們之前才剛去參觀了紅葉山的御養蠶所。

皇太后把御養蠶所遷移至紅葉山,現在守護著那裡的是皇后陛下。蠶寶寶吃下桑葉,吐絲成絹,作為女子參觀的場所,或許是個再理想不過的地方了。

「我們也有參加社會見習喔。」

雅吉哥現在在一所位於三田的私立大學研究所攻讀學位。難道到了這個年紀,同年級的學生還會聚在一起參加什麼見習會嗎?我向上翻著眼珠子問:

「不是去什麼不良場所吧?」

哥哥橫向搖著手。

「妳真蠢耶,我跟妳說認真的!只要繳個一圓進入社會事業研究會,就能跟著去現代的貧民街見習。不過,被看的人大概會覺得是『參觀』,而不是『見習』,不過就是有錢人變相的遊歷罷了。」

「你們去了哪裡?」

「去一窺淺草背後的世界。一行人隨意走走,到處看看。從免費的宿舍,到花個十六、二十八分錢就能投宿一晚的宿舍都去了。至於餐食,要填飽肚子最便宜的方式是點沒有配菜的飯——只要兩分錢。」

「……」

「於是帶路的人向我們說,只要不慎踏錯一格梯子,要墮落是輕而易舉的。聽說其中還不乏高學歷的人呢……」

雅吉哥說話的口吻變得吞吞吐吐的。我們進來這裡躲雨,但依然綿綿陰雨,要不要就此離開呢?哥哥臉上顯露了優柔寡斷的猶豫神情。

這持續的沉默被視為我們兩人的談話中斷了吧。

「恕我冒昧,請問兩位是花村家的兄妹嗎?」

有聲音問道。

我抬起視線,一位青年穿著素樸、作工精細的西裝站在一旁,臉上掛著玳瑁材質的眼鏡。



3



「我們正是——」

哥哥回答了。青年瞇著眼鏡後的一雙眸子說:

「果然沒錯……。啊,我忘了先自我介紹,失禮了,我是川俁。」

「川俁……」

「是的,就是前年的夏天,在輕井澤……」

我想起來了。

輕井澤曾經發生一起令人難忘的事件,那時候,我在夜裡的萬平飯店陽台見過這個人,記得他是子爵家的少爺。別看我好像懵懵懂懂,我的記憶力可是非常好呢。初次聽到他的頭銜時覺得好像繞口令,記憶像潮水湧來般甦醒,又像海浪衝擊似地讓我不禁脫口而出:

「——農林省鳥獸調查室囑託。」

要是唸快一點的話,「……室囑託」的「室」特別饒口。川俁先生微微一笑,點點頭。

「鳥獸……?」

雅吉哥又再次歪著脖子了。我稍作解釋一下,哥哥才終於發出「啊、啊」的聲音,縱向晃著脖子,不過,他真的想起來了嗎?

川俁先生一直面帶著爽朗的微笑指著靠牆的座位說:

「我剛剛坐在那邊喝茶,看到你們好像就是那時的兄妹倆——」

「沒有錯。」

「既然,我有話想對你們說,可以打擾一下嗎?」

沒有理由拒絕。川俁先生向女侍使了個「小姐,我移到這桌來」的眼色,便在空座位上坐了下來。

「誠如兩位所知,我的專長是鳥類。」

「是。」

「一些愛鳥人士的同好們聚在一起,創辦了『日本野鳥之友會』。在此之前則先行成立了尋鳥會,柳田國男、北原白秋、金田一京助……等各界的人士都來共襄盛舉。」

哦?連白秋大師都入會了。詩人想必對大自然有興趣吧。我趁勢說:

「剛剛我才在樓上看了《白秋全集》。」

「那還真巧。」

哥哥大概是覺得這時不插個話有損顏面,便說:

「『尋鳥會』是指——走入山林傾聽鳥鳴或尋找鳥類蹤跡的社團囉?」

「沒錯、沒錯。那天晚上,我們在旅館聽某位人士帶來的錄音。」

「哦?」

「說到那個啊,」川俁先生停頓了一會兒,「——就是佛法僧的鳴叫聲。」

「啊……」

我發出呼聲。川俁先生很滿意似地點點頭。

「妳有興趣,對吧?」

在輕井澤的時候,我們就是因為這個話題而開始交談的。川俁先生他們在旁邊的座位說:「世間一般稱為『佛法僧』的鳥和實際鳴叫聲真為如此的鳥是不一樣的(註:「佛法僧」的日文發音為「噗啵嗦(buppousou)」,相傳這種鳥類的啼聲如說「佛法僧」故得名,亦被視為靈鳥。)」,這種感覺就像是有人說世上還有另一座富士山似的,令我忍不住反問:「這是真的嗎?」

「佛法僧這種鳥類現在是我們同好之間的熱門話題。其實,拿那份錄音來的是前橋廣播電台的台長,他從以前就對野鳥鳴聲的實況轉播投注了相當的熱情,之前還在長野執勤的時候,曾經把長野戶隱山的鳥鳴直播到全國各地。」

戶隱山!我忍不住探出身子。

「我聽過那個直播,記得是——去年的這個時候吧?」

「花村小姐知道這件事的話,那接下來就好說了。」

川俁先生對我頷首,轉而向雅吉哥問道:

「您的感想如何呢?」這麼一問,哥哥的回答是:

「啊,這個、呃……」

含糊不清。我記得那天的轉播是在早晨的時候,父親、母親都起床了,惟獨哥哥賴床,所以應該是沒聽到。

「從收音機流洩出來的啁啾聲讓人如置身山林間一樣呢!」

我趕忙順水推舟一下。

「是吧?聽眾的迴響相當好,那次很成功呢。上一次指揮直播的人現在調任到前橋廣播電台了。——話說回來,群馬有一座名叫迦葉的山,連江戶時代的典籍上也記載『上野國(註:位於群馬線的舊國名。)有座迦葉山』,那裡是佛法僧的名勝地。」

我開始聽懂了。

「也就是說,下次要全國轉播佛法僧的叫聲囉!」

「對、對、對!預計於二十六日和二十七日連續兩天挑戰這項創舉,播送的時間是晚間七點半到八點。」

「真是太棒了!沒想到可以聽到群馬山裡的佛法僧鳥鳴耶!」

川俁先生摸著下顎說:

「敬請期待。我希望有興趣的朋友一定要收聽,儘管冒昧,但還是容我事先向兩位宣傳一下。只不過呢……」

他的聲音霎時出現陰霾。我反問:

「——只不過?」

「為了取得播送的許可花了點時間,本來是希望在半個月前進行收音的。」

「錯過了最佳時機嗎?」

「六月初是最適合聆聽佛法僧的鳴叫聲的,時間上稍嫌晚了。而且,今年比起往年寒冷,佛法僧不喜寒氣,所以遇到這樣的年份時,會提早下山。原本待在深山幽谷的佛法僧甚至可能飛到人村的聚落附近。」

「原來如此,」雅吉哥回應道,「這麼一來,到時在山裡架設麥克風也是——徒勞無功吧?」

「是的。」

「萬一佛法僧真的沒有鳴叫,不能使用你剛才說的——錄音嗎?」

好個形似作弊的提議。川俁先生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說:

「錄音隨時都可以播放,沒什麼稀奇的。不管怎麼說,這次創舉的價值在於『現場直播』。」

「啊~,——說的也是。」

「這將成為名留青史的播音吧?真希望能成功。」

「如果不啼叫的話——」有這麼一首杜鵑鳥的歌。假若佛法僧沒有啼叫,那要怎麼辦呢?總不能殺了牠。對於棲息在大自然中的野鳥,也沒辦法誘使牠啼叫吧。縱使等到鳥兒願意開金嗓,播送時間恐怕也結束了。

哥哥面有難色地說:

「難道要賭賭看嗎?」

「說的沒錯,戶隱山的時候,只需播出『野鳥的鳴聲』就已足夠,所以只要器材不出狀況就能轉播,和這次的難度天差地別。」

我滿懷著心願說:

「希望佛法僧能留在山裡就好了。」

「就是啊,不僅為了播出能夠順利,還有一個令人忌諱的傳說呢。」

「咦?」

「是個自古以來的傳說,相傳佛法僧在人類村落啼叫的那年——將會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