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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後記

倪安宇



一個頻頻中斷的S的故事,究竟說的是什麼?

看到三分之一我才漸漸明白。

回憶父親並不容易。尤其是經歷過戰爭、遷移、失去、懷鄉的父親,當他渴望將記憶傳遞給下一代的時候,下一代漫不經心。當下一代發現自己對父親只有斷續的、模糊的記憶時,卻已經來不及。

濟比(Gipi)畫下他父親的記憶,也畫下自己的記憶。濟比是用圖像說故事的人,他的文字一如他的筆跡並不雕琢。他的細膩處在於顏色:沉痛的戰爭是灰黑色,悠然的往事是淡藍色,歡樂的片段是彩色,至於最後的空白,恐怕是淚水遮蔽了視線或閉起了眼睛的不得不然。

濟比的記憶不像長篇小說那樣拉出不同主支線綿長延伸,卻與圖畫繪本的方格空間吻合,幾乎是跳躍的,往往說到一半嘎然而止,隔了一些時日(頁面)後記憶浮現而繼續下去。他很忠於他的記憶模式。圖隨記憶走,文字隨圖走。

這些過去的故事,和過去的過去的故事,勾勒出父親的人生與性格,同時成為濟比的自敘。我在濟比筆下的父親身上看到了今天的濟比,那個有點痞、勇於展現實驗精神的圖像工作者。他在部落格提及自己的創作方式:為了找故事,濟比決定用影像記錄他從一天抽四十支菸到驟然一支菸都不抽的個人反應,或許暴怒,或許哭喊,或許戒菸失敗,重要的是每天拍完立刻配音剪接,不得回頭修改,為期十天。他許多漫畫作品也用了同樣規則。往前走不回頭,有時候是自己的選擇,有時候則是大環境推著你我無從閃躲。

濟比記憶中的父親跟我記憶中的父親很不一樣。那些露營垂釣胡鬧玩笑嘻嘻哈哈我未曾見過,我記得的是在我小時候不厭其煩敘述他於國共戰爭期間多次潛入後方蒐集諜報、為此改名偽造出生地,晚年沉默寡言、在病床上卻突然將他離家從軍故事細細說起的正經老爸。他的談笑風生或許都展現在跟故鄉老友消磨時間的牌桌上,他的冒險精神早已用在走私黃金去香港的那趟旅行中,他的風流倜儻肯定遺留在上海的百樂門舞廳。我記憶中的父親跟濟比的父親真的很不一樣。

但是這並未形成我與濟比的隔閡。他完成的這個記憶故事彷彿也是我的。那一段段出現但未完、之後接續再來的故事不斷堆疊,像海浪層層拍打,形成一股看似溫柔,其實後座力十足的能量,填補了那個曾經有父親而今父親不在的空缺。

可療癒。或可自省。是為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