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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黑暗



該不該先解釋一下?我真不會說故事。但我必須記住所有事,想起來,記起來,不可以忘記,緊握住那些記憶。我已經遺失太多自我的片段了。

就來解釋一下吧。

從前曾經有三個神,一個重要,兩個不大重要。重要的那個殺了不大重要的其中一個,把另一個貶入地獄般的禁錮中。禁錮的牢牆是血與骨,加了欄杆的窗是眼睛,處罰包括沉睡、痛苦、飢餓,還有其他凡人之軀無盡的需求。受困在實質容器中的這傢伙被交給亞拉梅利家保管,他的不朽子女也一併交入亞拉梅利家手中。經歷過以肉身存在的驚駭之後,屈屈受到奴役還算什麼?

小時候,我聽光明伊坦帕斯的祭司說過,墮落之神是純粹的邪惡。三神的時代,他的信徒是黑暗野蠻的異教崇拜者,獻身暴力的午夜狂歡,視瘋狂為神聖。祭司以嚇人的聲音低吟,如果當時是墮落之神贏得諸神間的戰爭,凡人或許已不復存在。

祭司最後總會加一句:「所以要乖乖聽話,否則黑夜之王會把妳抓走。」



我穿過明亮的走道,逃離黑夜之王的魔掌。夜色降臨後,構成天宮的材質因自身屬性散發出輕柔的白色光暈。我身後二十步之處,黑暗與混沌之神緊追在後。我冒險回頭偷看過一次,只見走道溫和的光線被吞入黑暗的咽喉,那黑暗深沉無比,即使只是望向那方向也覺得刺眼。我再也不敢回頭了。

我不能直直往前跑。目前為止我還沒被追上的唯一原因是我搶先了幾步,加上我身後那個怪物似乎無法移動得比凡人的腳程快。或許就算在全然的黑暗中,那個神仍須維持人類的形體;但即便這樣,他的腿依舊比我長。

所以我幾乎每次遇到走道的交口就轉彎,先撞上牆面以減速,再推牆藉反作用力奮力跑開。這樣說,撞牆彷彿是我刻意為之;其實才不是。如果我能在淒慘的恐懼中理性思考,或許對我正在往哪個方向逃就會有點概念。說實在,我當時已經迷路不知迷到哪去了。

幸好在我無法思索的時候,盲目的驚慌還算幫得上忙。

我瞥見一個托夫利爾形容的那種凹室,於是撲進去貼在後方的牆上。他說心裡要想著往上,這樣就能啟動升降魔法,將我推向宮殿的上一層。結果我腦中想的都是逃走逃走逃走,沒想到魔法也會聽從那樣的念頭。

乘馬車從沙隆上到天宮時,馬車拉上了簾子。車夫就這麼把我們載到某個特定的地點停下來;接著我的皮膚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不一會兒,車夫打開門,我們才看到我們在哪。我當下沒想到是魔法在眨眼間拉著我穿過半哩的固體物質。

這會兒事情又發生了。小凹室在黑夜之王迫近時暗了下來,但突然之間似乎開始延展,我完全沒動彈,入口處卻延伸到十萬八千里外。我感到一股要被吸過去的張力,接著就像彈弓上的石子一樣被投射出去。一面面牆飄向我面前;牆穿過我,而我尖叫著捂住眼睛。然後一切都停了。我緩緩放下手臂。還來不及集中意識弄清楚我是在之前那個凹室,還是另一間一模一樣的凹室,入口處便有個小孩探頭進來左右張望,發現了我。

「來吧。」他說。「快點。他很快就會找到我們。」



亞拉梅利人的魔法帶我來到天宮內部一個寬敞開放的廳室。我們快步穿過那兒的時候,我木然地環視空盪盪的冰冷空間。

「這是競技場。」走在我前面的男孩說。「有些貴族愛想像自己是戰士。這邊走。」

我回頭瞥了眼那個凹室,心裡納悶有沒有辦法能把它封起來,讓黑夜之王無法跟來。

男孩隨我的視線看過去,說道:「不行,沒用的。不過宮殿本身在這樣的夜裡也會抑制他的力量。他只能用他的感官獵捕妳。」(我心想,不然是用什麼?)「如果是沒有月亮的夜晚,妳就慘了,不過今晚他只是凡人。」

「那才不是凡人。」我的聲音聽起來尖銳顫抖。

「不是的話,妳根本沒機會像現在這樣逃命。」

而我顯然逃得不夠快。男孩抓住我的手拉我加快腳步。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瞥見他臉上高高的顴骨和尖尖的臉蛋,假以時日會變成俊秀的臉龐。

「你要帶我去什麼地方。」我的理智開始恢復了,只不過恢復得不快。「去找維嵐嗎?」

他譏諷地哼了一聲。我們離開了競技場,又來到迷宮一般的白牆之間。「別傻了。我們要躲起來。」他說。

「可是那個人──」納哈達斯。這下我想起我是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了。小孩子的故事裡說,別在黑暗中說那個名字,除非你希望他回應。

「噢,這下他是個人了?我們只要跑在他前面就不會有事了。」男孩跑過一個轉角,他比我敏捷多了;我踉蹌跟上。他瞥向轉角後,似乎在找什麼。「別擔心。我每次都成功逃脫。」

聽起來不大明智。「我想──想去找維嵐。」我努力讓我的話聽起來帶著權威,但我太害怕了,何況還氣喘吁吁。這時男孩停下腳步,不過不是因為我的關係。

「這裡!」他說著,把手貼上一面泛著珍珠光澤的牆,「阿嗒袛耶。」

牆打開了。

感覺像看著水中的漣漪一樣。珍珠色的東西從他手邊以穩定的波浪盪開,最後形成一個開口,一個洞──一道門。門後是個狹窄而奇怪的空間,不大像房間,倒像兩間房間之間的空隙。門大到我們鑽得過去時,男孩便把我拉進去。

「這是什麼?」我問。

「宮殿本體的畸零空間。宮殿裡到處都是彎曲的走道和圓形的房間,所以裡面有半個宮殿除了我之外根本沒人會利用。」男孩轉身對著我,露出不懷好意的表情。「我們可以休息一下。」

我漸漸喘過氣來,隨之而來是一陣虛弱,我知道這是腎上腺素分泌後的疲乏。

牆在我身後漣漪滾滾地閉合,恢復先前堅硬的質地。我一開始還小心翼翼地靠著牆,不久便欣然倚在牆上,然後才開始端詳我的救命恩人。

他的個子沒比我小多少,差不多九歲,身材和長得很快的人一樣瘦長。他膚色和我一樣黑,不是亞曼人,雙眼皮像帖瑪人一樣深刻,眼珠是灰濁的綠,和我與我母親的眼睛一樣。或許他的父親也是放蕩不羈的亞拉梅利人。

他也在端詳我。一會過後,他的笑容更深了。「我是希耶。」

只有兩個字。「希耶.亞拉梅利?」

「就叫希耶。」他以孩童那種柔若無骨的優雅,把兩臂高舉過頭。「妳看起來不大像亞拉梅利家的人嘛。」

我累得不以為意了,答道:「我覺得被人低估很有用。」

「是啊。一向是好策略。」他霎時挺直了身子,嚴肅了起來。「我們不繼續移動的話,他就會找到我們。喑!」

他那聲低喝嚇了我一跳。但希耶只是仰頭看著。片刻之後,一個小孩玩的黃色蹴球落入他雙手中。

我大惑不解地抬起頭。這個畸零空間有幾層樓高,是個毫無擺飾的三角形通道;我沒看到能讓球掉下來的開口。顯然沒人在上面丟球給他。我看著男孩,一陣戰慄的疑心湧上心頭。

希耶對著我笑,然後把球放到地上,盤腿坐了上去。球在他身下完全不動,直到他坐穩才飄起來。飄到離地幾呎便停住浮在那兒,不是男孩的男孩朝我伸出手。

「我不會傷害妳。」他說。「我在幫妳,不是嗎?」

我背抵著牆,愣愣看著他的手。

「我大可以帶妳兜圈子,知道嗎。大可帶妳回去他那裡。」

說的沒錯。過了半晌,我牽住他的手。他牢牢抓住我;那不是小孩的力量。

「一下就好。」說完,他把我像吊在陷阱裡的兔子一樣拉起來,一同穿過通道往上飄。



我還記得童年的另一件事。有首歌……是怎麼唱的呢?噢,對了。

惡作劇之神/偷了太陽鬧著玩/真會乘著太陽飛?/要把太陽往哪藏?/藏到大河岸……

只不過,歌裡說的不是我們的太陽。



希耶打開兩面天花板和另一面牆,最後才在另一個畸零空間把我放下來。這裡像外祖父狄迦塔的謁見室一樣大。不過讓我驚訝得合不攏嘴的,並不是空間的大小。

這裡浮著更多球體,少說有數十個。形形色色,有大有小,令人讚歎。球緩緩轉動著飄過空中,乍看之下不過是小孩的玩具,但我仔細端詳其中一顆,發現表面有雲霧翻騰。

我在希耶的玩具之間徘徊時,希耶就在附近飄來飄去,臉上的表情既心急又得意。那顆黃球飄到接近空間中央的地方;其他所有球都在黃球周圍繞行。

我盯著一個大理石小紅球看時,他問道:「很漂亮,對吧?」一大團雲狀物(是暴風嗎?)吞沒了靠近我的半球。我勉強挪開目光看著希耶。他踮腳蹦呀蹦,沒耐性地等我回答。「蒐集得真不錯吧。」

惡作劇之神,偷了太陽鬧著玩。顯然是因為很漂亮。三神在失和之前生下許多子女。希耶雖老,卻永遠不會長大,他是亞拉梅利家的另一個致命武器,但我卻不忍讓他眼裡害羞的期待破滅。

我附和道:「都好美。」這是實話。

他露出燦爛的微笑,又拉起我的手──這次不是要把我拉去哪,只是友善地牽著。「我覺得其他人也會喜歡妳。」他說。「等納哈冷靜下來,就連他也會喜歡妳。我們好久沒有自己的凡人可以講話了。」

他那串胡言亂語毫無道理。其他人?納哈?冷靜下來?

他又對著我笑了笑。「我特別喜歡妳的表情。妳平常很少表現出情緒──達爾人都這樣,還是妳母親訓練的?──不過妳洩露情緒的時候,世上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母親很久以前也為此警告過我。「希耶──」我有上千個問題,不知從哪裡問起。有顆淡綠色的球飄過我們,球上有著亮白的兩極,垂直翻滾。我沒發覺這是異狀,但希耶看到了,他身子一僵。這時我的直覺才發出遲來的警告。

我轉過身,發現納哈達斯就站在我們身後。

在我的思緒和身體都動彈不得的那瞬間,他大可以抓住我。他離我不過幾步之遙。但他沒動作也沒開口,於是我們只注視著彼此。他的臉龐如月亮蒼白,不知怎地微微搖晃。我看得出他大略的相貌,不過腦中只留下俊美懾人的印象。他的頭髮好長好長,像黑煙般披在肩上,頭髮捲曲扭動,似乎有自己的意志。他的披風(或許也是頭髮?)飄揚,彷彿有一陣感覺不到的風在吹。我不記得他在陽臺上有穿披風。

他臉上還隱約帶著瘋狂,但這時是比較冷靜的瘋狂,而不是先前狂暴獸性的野蠻。微弱的光暈下,隱隱有什麼在騷動(我覺得不能稱之為人性)。

希耶走上前,刻意不走到我前方。「納哈,你清醒了嗎?」

納哈達斯沒回答;他似乎根本沒看到希耶。

我腦袋還沒僵住的部分,注意到希耶的玩具靠近他身邊時會變得狂亂。原先緩慢優雅的軌道變了;有些往不同方向飄走,有些在原處凍住,有些則加速飄動。一顆在我的注視下裂成兩半,碎碎一地。他往後退一步,又讓一些彩色的球失控地旋開。

他那一步足以將我由動彈不得的狀態喚醒。我踉蹌後退,要是知道該怎麼把牆打開,我一定會尖叫著逃走。

「不要跑!」希耶的聲音像鞭子一樣擊向我。我凍住了。

納哈達斯又往前走幾步,近到我看得見他身上泛起一陣細微的戰慄。他兩手屈起,張開嘴掙扎了一下才開口。「希──希耶,真好猜。」他的聲音好深沉,但意外得像人類。我以為會是野獸的低吼。

希耶拱起背,又變回發脾氣的小男孩。「沒想到你那麼快就追上來。」他抬頭注視著納哈達斯的臉,慢調斯理地,好像在和智能不足的人說話。「你清醒了,對吧?」

「我居然看得見。」黑夜之王輕聲細語。他雙眼緊盯著我的臉。

沒想到希耶居然點點頭,好像知道他的瘋話是什麼意思。「我也很意外。」希耶輕聲說。「不過你現在或許記起來了吧──我們需要這一個。你記得嗎?」

希耶走上前,探向他的手。

我沒注意到那隻手在動;我看的是納哈達斯的臉。我只看見那股籠罩他容貌的盲目兇惡怒意,轉眼間他一隻手已經勒住了希耶的喉嚨。希耶還來不及喊出聲,就被架離地面,無法呼吸,兩腿亂踢。

一時間我震驚得無法反應。

接著怒氣湧起。

我火冒三丈──顯然氣瘋了,否則無法解釋我接下來所做所為。我拔出短劍,大喊:「放開他!」

根本就像兔子威脅野狼。但黑夜之王居然望向我,我驚慌失措。他沒放開希耶,但他眨了眨眼。而瘋狂就在那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詫異與恍然大悟。像在一堆廢物下找到寶藏的表情。但他依然把希耶掐得快沒氣了。「放開他!」我壓低身子,像我的達爾祖母教我的那樣挪動步伐。我雙手顫抖,並非因為恐懼,而是那股義憤填膺的狂暴怒意。希耶只是個孩子啊。「住手!」

納哈達斯淡淡笑了。

我撲過去。短劍刺進他的胸膛,深深沒入,接著猛地嵌進骨頭,我被震得鬆手放開劍柄。有那麼片刻,我在他胸前努力想掙脫。他好實在,好溫暖,雖然周圍有股力量翻騰,他卻是血肉之軀,我覺得好驚訝。接著我更驚訝了;他空出的那隻手像老虎鉗一樣緊緊摟住我的腰。雖然胸前插著一把劍,他的動作仍快如閃電。

以那力道,他大可扭碎我的手腕,但他卻緊摟住我。我手上沾滿他的鮮血,鮮血比我的怒火還要滾燙。我抬起頭;他的雙眼很溫暖,溫柔而渴望。帶著人性。

「我等妳等了好久。」神輕聲說完,吻了我。

然後倒下。



第四章 魔法師



黑夜之王鬆開希耶,癱倒在地,我幾乎跟他們一起倒下。我不懂我為什麼還活著。亞拉梅利家戰爭武器的故事中,都是他們屠殺全軍的事蹟。從沒有瘋狂的野蠻女孩還擊的故事。

希耶立刻用手肘撐起身子,我鬆了一大口氣。他似乎沒事,但他看到納哈達斯動也不動的身軀時瞪大了眼。「看妳幹了什麼好事!」

「我……」我渾身發抖,幾乎說不出話來。「我不是故意……他要殺了你啊。我沒辦法……」我費力地嚥了口口水,「……眼睜睜看他殺了你。」

「納哈達斯不可能殺死希耶。」我身旁傳來另一個陌生的聲音。我不大喜歡這種感覺。我猛地跳起,抓向背後刀鞘裡不復存在的短刀。一個女人從希耶那些沉默飄動的玩具中現身。我最先注意到她的身形,她像肯恩島的海船一樣龐大。她的體格也像那種船隻,魁梧強壯,意外地優雅;身上沒有一絲贅肉。我猜不出她的種族,不過據我所知,任何種族的女性都該死的沒那麼高大。她跪下來扶起希耶。希耶也在發抖,但他是因為興奮。「妳看到她做了什麼嗎?」他問新來的那個女人,同時伸手指向納哈達斯;希耶笑開了臉。

「有,我看到了。」女人讓希耶站好,然後轉身打量我片刻。她跪著還比希耶站著高。她的衣著樸素──灰色的長上衣和長褲,頭上包著灰色的頭巾。黑夜之王是無情的漆黑,或許因為她是在那之後出現的灰,總之她給我一種本質上溫柔的感覺。

「保護孩子的母親,是最勇猛的戰士。」女人說。「不過雅涅小姐,希耶遠沒有妳那麼脆弱。」

我緩緩點頭,不容許自己覺得愚蠢。我做事向來沒有邏輯可言。

希耶走過來拉起我的手,不好意思地說:「還是謝謝妳。」他喉嚨上醜惡的青紫指印就在我眼前慢慢褪去。

我們都望向納哈達斯。他倒下時是跪坐著,短刀依然沒入他胸口,只露出刀柄。他垂著頭。一身灰的女人嘆了口氣走向他,拔出短刀。我感覺刀刺到骨頭上,但她拔短刀時看起來輕而易舉。她檢查一下短刀,搖搖頭,然後將刀柄朝前遞給我。

我逼自己接過短刀,手上又沾上更多神的鮮血。我的手抖得太厲害,我還以為她會把短刀抓緊點兒。但在我握好刀柄時,她的手指已經從刀刃上滑開。短刀回到我手上,我才發現刀上的血跡不但一乾二淨,刀刃的形狀也不同了,彎彎的刀刃鋒利無比。

「這樣比較適合妳。」女人朝我視線的方向嚴肅地點點頭。我未加思索便把彎刀收進應該不再吻合的刀鞘。結果彎刀平順地入鞘;刀鞘的形狀也變了。

「看來妳喜歡她嘛,札嘉。」希耶靠向我,兩臂環住我的腰,頭枕在我胸前。不論他是不是不朽的神,他的動作天真無邪,我沒辦法推開他。我不假思索伸手環住他,他呼出一個深沉滿足的嘆息。

「對,我喜歡她。」女人毫不隱瞞。她靠向前注視著納哈達斯的臉,「父親?」

希耶靠在我身上,所以我沒驚跳起來,不過他感覺到我僵住了。「噓。」他輕揉我的背安撫我。不大像孩子的撫摸,因此沒能真正讓我安心。過了一會兒,納哈達斯動了動。

「你回來了。」希耶站直身子露出燦爛的微笑。我趁這機會從納哈達斯身邊退開。希耶倏地抓住我的手,一本正經地說:「雅涅,沒事。他現在不一樣了。妳沒有危險。」

「她不會相信你。」納哈達斯說。他聽起來像剛從沉睡中甦醒的人。「這下子她再也不會信任我們了。」

「不是你的錯。」希耶聽起來悶悶不樂。「只要解釋一下,她就會明白了。」

納哈達斯注視我,又讓我一驚,不過看來他的確不再瘋狂了。我也沒看到另一種眼神──就是他在血泊裡握住我的手,柔聲低語著渴望的話語時的眼神。還有那個吻……不。一定是我的想像。當然了;我面前的黑夜之王神色超然,即使雙膝跪地也無損他的高貴氣息,而且帶著一股輕蔑。和狄迦塔好像。

納哈達斯問道:「妳會明白嗎?」

我不由得又退了一步作為回應。納哈達斯搖搖頭,優雅地朝希耶稱為札嘉的女人頷首,站起身。札嘉雖然遠高於納哈達斯,但他們的主從關係顯而易見。

「我們沒時間處理這事。」納哈達斯說。「維嵐會開始找她。給她做記號,速戰速決吧。」札嘉點點頭,朝我走來。她眼中的意圖令我不安,我又往後退開。

希耶放開我,擋在我和她之間,像跳蚤要阻擋大狗一樣。他的身高幾乎不到札嘉的腰際。「我們不應該這樣處理。我們同意過要試著贏得她的心。」

「現在不可能了。」納哈達斯說。

「那該怎麼阻止她把發生的事告訴維嵐?」希耶兩手撐臀。札嘉停下腳步,耐心等他們解決異議。他們似乎都忘了我,而我毫不重要──這也難怪,我畢竟站在三個神祇面前。舊神這詞似乎並不恰當。

納哈達斯的表情不像微笑。他瞥了我一眼,說道:「敢告訴維嵐,我們就殺了妳。」說完將目光轉回希耶。「滿意了吧?」

我想必是累壞了。那晚受到那麼多威脅,這時我聽了他的話,眼眨也沒眨。

希耶皺眉,搖搖頭,但終究讓路給札嘉。「跟我們計畫的不一樣。」他的話中帶了一絲懊惱。

「計畫總會變。」札嘉來到我面前。

我問道:「妳要做什麼?」她雖然是龐然大物,卻遠不如納哈達斯那麼嚇人。

「我會在妳的額頭留下一個印記。」她說。「隱形的印記。會干擾維嵐打算在妳額頭留下的血印。妳看起來會和他們沒有兩樣,其實卻是自由之身。」

「妳是說他們……不自由?」擁有血印的所有亞拉梅利人?她指的是他們嗎?

「他們自以為自由,其實根本不比我們自由。」納哈達斯說。有一瞬間,他讓我隱約感覺到之前那種溫柔。但他旋即轉過身,催促道:「快點。」

札嘉點點頭,以指尖碰了我前額。她的拳頭和主菜盤一樣大;手指碰到我時,感覺像烙鐵一樣灼熱。我慘叫一聲,想推開她的手指,但我還來不及伸手,她的手便已拿開。完成了。

希耶忘了要生氣,注視著她碰觸的地方,胸有成竹地點點頭。「這樣沒問題。」

「那就帶她去找維嵐吧。」札嘉說。她向我低頭禮貌地道別,然後轉身跟著納哈達斯離開。

希耶牽起我的手。我一頭霧水,心神未定,因此未加抵抗,就讓他帶我走向畸零空間最靠近我們的那面牆。但我回頭瞥了一眼,看著黑夜之王離去。



我母親是世上最美的女人。我這麼說,不是因為我是她女兒,也不是因為她高大優雅,髮絲有如被雲層遮蔽的陽光。我這麼說,是因為她很堅強。或許是因為達爾人的遺傳,力量在我眼中一向等於美麗。

我的族人對她並不仁慈。沒人在父親面前說什麼,但我們在阿瑞拜亞走動時,我有時會聽到竊竊私語。亞曼族婊子。骨白色的賤人。她經過之後,他們朝地上啐口水,以洗去她留在街道上的亞拉梅利汙跡。

她經歷這一切,卻依然保有尊嚴,別人對她無禮,她卻仍以禮相待。我對父親清晰的記憶不多了,在這麼一段記憶中,他說正因如此,她比他們高尚。

我不確定為什麼現在想起這件事,不過我確定這念頭有其重要意義。



我們離開畸零空間之後,希耶要我用跑的,這樣到達維嵐工作室時,我才會上氣不接下氣。

希耶不耐煩地敲了三次門,維嵐才來應門;他一副惱怒的樣子。狄迦塔接見我時,旁邊那個白髮男人就是他,評論我「沒到無藥可救的程度」的人也是他。

「希耶?究竟是──啊。」他看著我,挑起眉頭。「是啊,我也覺得托夫利爾耗太久了。太陽一小時以前就下山了。」

「席蜜娜唆使納哈攻擊她。」希耶說完抬頭看著我。「不過既然妳逃到這裡,遊戲就算結束,對吧?妳安全了。」

所以這就是我的說辭了。「托夫利爾也是這麼說的。」

我回頭瞥了眼走廊那頭,彷彿心有餘悸。要裝出來不難。

「席蜜娜應該有給他特定的指示。」維嵐這話大概是要安撫我。「她很清楚他在那種狀況下是什麼樣子。雅涅小姐,進來吧。」

他讓開,於是我走進房裡。即使我還沒精疲力竭,也會在這裡停步,因為我身處一個前所未見的房間。室內是長卵形,長邊的牆上都是落地窗。房間兩側各擱著一排一模一樣的工作檯,上頭各有一些書、燒瓶還有用途不明的裝置。籠子放在遠端牆邊,有些籠裡有兔子和鳥類。一個白色的球體擱在房間中央的矮座上,和我一樣高,完全不透明。

「過來。」維嵐說著往其中一個工作檯走去。檯前有兩張凳子。他選了一張,對我拍拍另一張凳子。我跟著他正要坐下,卻遲疑了。

「閣下,我想你還沒自我介紹。」

他一臉訝異,接著笑了,對我微微欠身,動作不正式,卻也不真的有嘲諷之意。「是啊,不能忘了禮節。我叫維嵐,是宮廷神官。和妳也有點血緣關係──關係複雜遙遠,無從判斷,不過狄迦塔已經同意讓我加入核心家庭。」他指指額頭上的黑圈圈。

神官指的是研究神祇文字的亞曼族學者。我想像中的神官都是眼神冷酷的苦行者,但他完全不是那個樣子。他比較年輕,或許比我母親死時年輕了幾歲,總之不到應該滿頭白髮的年紀。或許他和我與托夫利爾一樣,是比較特別的混血亞曼人。

「幸會。」我說。「不過我不大明白,天宮為什麼需要神官?既然這裡就有真正的神,為什麼還要研究神的力量?」

他聽了我的問題,似乎很高興;或許很少有人問起他的工作吧。「首先,他們沒辦法無所不在、做到所有事。這座宮裡有幾百人,日常生活都會用到魔法。如果每次需要什麼,都得停下來呼喚一個埃涅法締來,這樣哪還做得了事。帶妳到宮殿這一層的升降魔法,就是一例。還有空氣──距離地面這麼遠,空氣應該稀薄寒冷才對。讓宮殿舒適宜人的,就是魔法。」

我小心翼翼地在其中一張凳子落坐,打量我身邊的工作檯。所有物品都\排放整齊;有各式上好的畫筆,一碟墨水,還有一小塊擦亮的石頭,石頭表面刻有奇異複雜的符號,有尖峰也有彎曲。那個符號完全陌生,看了刺眼,無法久視。讓人有一股想別開眼的衝動,是那些符號本身的特性;因為那是神的文字,是印記。

維嵐坐在我正對面,希耶則自顧自坐到工作檯對面的一個位置,抱起雙臂,下巴架在手臂上。

「另外,」維嵐繼續說。「有些魔法即使埃涅法締也無法施展。神祇這種東西很獨特,在他們的『影響區域』中可以說強大無敵,在那之外卻備受限制。納哈達斯在白天毫無力量。希耶除非有事忙,否則完全靜不下來,沒辦法循規蹈矩。」他瞥了希耶一間,希耶朝我們露出天真無邪的微笑。「就很多方面而言,我們凡人……適應力比較強;好像沒有更貼切的說法。或是比較完整吧。舉例來說,所有神祇都沒辦法創造或延長生命。傳宗接代這麼簡單的事,任何倒霉的酒吧女或粗心的小兵都可能做出來,神卻早在幾千年前就失去這種能力了。」我由眼角餘光瞥見希耶的笑容不再。

「延長生命?」我聽過一些謠言,說到神官用他們的力量做了些什麼事,不但恐怖,而且噁心。我突然想到我外祖父非常、非常老邁。

維嵐點點頭,對於我不以為然的語調,他眼神閃亮地說:「這是神官的重要任務。有朝一日,我們甚至能長生不死……」他看出我臉上的驚恐之色,莞爾道:「不過這目標其實還有爭議。」

我祖母總是說,亞曼人違背自然。我別開眼。「托夫利爾說,你要幫我做記號。」

他笑了,毫不掩飾他被逗樂了。他嘲笑的是拘謹的野蠻。「是啊。」

「這個記號的用途是什麼?」

「最重要的就是不讓埃涅法締殺死妳。妳也看過他們是什麼樣子了。」

我舔舔嘴脣。「嗯。對。我……原先不知道他們……」我不知怎麼表達我的意思才不會冒犯希耶,只好含糊地比個手勢。

「在外面亂跑?」希耶開心地問。他眼中有股淘氣;他喜歡看我尷尬。

我怯怯地說:「對。」

「凡人的軀殼就是他們的牢房。」維嵐沒理會希耶。「天宮裡所有人都是他們的獄卒。他們受光明的伊坦帕斯約束,必須為夏哈爾.亞拉梅利的後代子孫效力。夏哈爾是伊坦帕斯手下最偉大的祭司,後代目前有數千人,因此……」他指向窗口,彷彿全世界是同一個部族。或許他指的只是天宮,也就是對他而言唯一重要的世界。「我們的祖先決定讓這情況的結構井然有序。有了印記,埃涅法締才知道妳是亞拉梅利家族的人;少了血印,他們就不會聽妳的話。同時也代表妳在家族中的地位。我指的是妳和直系的血統關係多近;關係遠近決定了妳控制他們的力量強弱。」

他拿起一枝畫筆,沒沾墨水,直伸向我的臉,拂開我額前的頭髮。他端詳著我,我的心一緊。維嵐顯然算是專家;他真的看不見札嘉做的記號嗎?他的目光閃向我,和我短暫四目相交,一時間我以為他看到了。但神顯然做得很成功,過了半晌,維嵐放開我的頭髮,開始攪拌墨水。

「托夫利爾說記號是永久的。」開口說話主要是為了平撫緊張。黑色的液體看起來只是寫字用的墨水,不過刻著印記的石塊顯然不是普通的硯臺。

「除非狄迦塔命令我們把血印除掉。跟刺青差不多,只不過不會痛。妳會習慣的。」我不是很想被做上永久的記號,不過我很清楚不該表示異議。為了轉移注意,我問道:「你為什麼叫他們『埃涅法締』?」

掠過維嵐臉上的表情倏然即逝,但我出於本能,還是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