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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家世和少年時代



一、娶了三個老婆的父親



胡適是安徽省績溪縣上莊村人。績溪是徽州北面的一個小縣,山多地少,農業不甚發達,經濟來源主要靠經商。因此在舊社會,窮人家的孩子,十二、三歲就出外謀生了,多數做學徒。所以社會上流傳著「無徽不成鎮」、「徽州幫」、「徽駱駝」等佳話。這說明在城市裡各處都有徽州人在做生意,而他們經商的本領具有駱駝的奮鬥精神,能吃苦耐勞,生財有道。正因為如此,胡適的家世,到他高祖時已在上海黃浦江對岸的川沙開了一個茶葉店了,後來他祖父又在上海設了一個分店。這兩個鋪子的收入,便是他們一家大小二十餘口的經濟來源。

胡適父親名叫胡傳,原名珊,字鐵花,號鈍夫,鄉里人稱他為「珊先生」。一八四一年三月十一日(道光二十一年二月十九日)生於安徽省績溪縣上莊村。上莊在績溪城西大約四十公里,是一個聚族而居的村莊。其地形背靠竹竿峰,村前有一條小溪,日夜不停地奔流。胡適喜歡南宋詩人楊萬里的詩,曾用他的一首絕句《桂源鋪》來描繪其景致,詩云:



萬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聲日夜喧,

到得前頭山腳盡,堂堂溪水出前村。



上莊的村景,大致如此。胡傳兄弟共五人,他是老大,自幼聰明伶俐,甚得他伯父胡星五的喜愛。一天,星五對弟弟胡奎熙說「吾家世業茶,然此兒慧,勿以服賈廢讀」,建議讓侄兒讀書求學,不要以茶葉店裡的事務耽誤了他的前程。其弟接受他的意見,後來把胡傳帶到川沙,在茶葉店裡一邊讀書,一邊學做生意。

胡傳二十五歲時進學為秀才。之後參加過幾次「省試」,雖然未能得中,但仍繼續努力攻讀。二十七歲時入上海龍門書院學習。該院山長(院長)劉熙載是當時揚州有名的經師。胡傳在此受教三年,學問大有進步,其中對宋明理學及地理學很有興趣和心得。這些後來對胡適影響不小。

那時在這個書院學習的學生,每人每天得寫一份「日程」和「日記」。前者記載學習的進度,後者記學習的心得。這種筆記本,其格式是由書院統一印發的,卷首均印有朱熹和張載等人的語錄。其中張載的「為學要不疑處有疑,才是進步」一條,對胡適很有啟發。由此我們可以看出,胡適當年提出「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口號,其中不僅有美國杜威的學理,而且還埋藏著中國理學家的精神。

胡傳「學而優」,但未能為仕,故從三十一歲起在家鄉以教授子弟為生,並料理家務。如此十一年,至四十二歲時,因家中人口漸增,生活成了問題,於是決定出門遠遊,另圖發展。那時他們家族中有一位親友胡寶鐸在京任兵部主事,因此他借了一筆旅費北上謀事。到北京後,胡寶鐸及另一位好友張佩綸分別給他寫了信,介紹他到東北投奔當時與俄國人辦理邊界糾紛的欽差大臣吳大澂。胡傳走了四十二天才到吉林。吳是一個自修成名的大學者,他一見胡傳,問胡有什麼可以替他為力的。胡回答說,沒有什麼,只求准我隨您去解決中俄界務的糾紛,使我得以研究東北各省的地理。吳對他潛心好學的精神十分讚賞,於是聘請他為府中幕僚襄助一切。

胡傳四十六歲時,母親病故,回家奔喪。次年轉往廣州投奔新改任廣東巡撫的吳大澂,吳派他到海南島調查當地民情,擬作開發計畫。胡傳走遍瓊島,歷盡艱辛,對當地風土人情、地理概況皆有詳細記載。後來胡適將它發表在《禹貢半月刊》上,對研究地理學者是一份珍貴的歷史資料。

一八八八年,黃河在鄭州一帶決口,吳大激奉清廷命調任河道總督,設署於鄭州,胡傳聞訊,再次投奔,助吳修堤治河。因有勞績吳保舉他,以直隸州候補知州分發各省候缺任用。一八八九年春胡傳請假回家結婚,時已四十九歲,為第三次娶親,前二妻早已過世。婚後胡即攜眷返鄭州繼續治河。次年胡離河南到北京等候簽派官職。那時朝廷認為合格的官吏,派遣何處任職,多憑抽籤決定。這次胡傳抽得往江蘇候補的簽,因此他攜眷到江蘇省會蘇州等候了兩年。後來被派往上海任「淞滬厘卡總巡」(稅務官),就在這年(即一八九一年)胡適誕生了。胡傳這時在官場中已稍有名望,具有「能吏」之稱,而家中又得一子,自然是滿心歡喜!

翌年.胡傳被清廷調往臺灣任職,因路途遙遠等情,將家眷暫留上海,隻身赴臺。不料此行一去竟達四年之久,開始是協助臺灣巡撫邵友濂視察全島軍務,曾有《日記與稟啟》記其事,對臺灣軍事防禦力之差,甚為感慨!因此向上司反映,主張買炮艦,訓練一支海軍,以為全島防務之用。這個建議當時曾得到上級的重視,所以他後來當上了武官。

一八九三年胡傳被委派為代理臺東直隸知州,旋即兼領臺東後山軍務。就在這年二月二十六日胡適隨母及其四叔等人自滬抵臺,闔家才得以團聚。但不久遇中日甲午之戰,他們又分離了。一八九五年中國戰敗,與日本簽訂《馬關條約》,其中有這樣一條,即中國割讓臺灣、澎湖列島和遼東半島給日本的條款,因此清政府隨即命令在臺文武官員撤退回大陸,但遭到臺灣居民強烈反對,他們要求繼續抗日。在這種形勢下,臺南守將總兵劉永福被舉為統帥,領導清軍與民軍共同抗日。但寡不敵眾,又沒有後援,他們堅持了四個多月,最後終於被迫撤退。他們走了,但當時反割臺的鬥爭,仍一直在進行中。

胡傳在這次反侵略的戰爭中,堅守臺東後山地區。之前,他曾將家眷托四弟介如攜返回原籍。一八九五年四月二十七日他接到上司撤退命令後,即準備離職內渡,可是當他行至臺南時,已染上了嚴重的腳氣病,兩腿浮腫,行動困難。這時劉永福已宣布抗日,要留下他共同抗敵。胡傳不好推辭,只得留下,協助永福,運籌帷幄與敵周旋。後因病情加重,劉始允他離臺,同年八月十八日上船內渡,二十二日即病故廈門。這時胡適不到四歲。

後來,胡適在《四十自述》裡回憶當時的情景時說:「這時候我只有三歲零八個月,我仿佛記得我父親死信到家時,我母親正在家中老屋的前堂,她坐在房門口的椅子上。她聽見讀信的人讀到我父親的死信,身子往後一倒,連椅子倒在房門檻上。東邊房門口坐的珍伯母也放聲大哭起來,一時滿屋都是哭聲,我只覺得天地都翻覆了!我只仿佛記得這一點淒慘的情狀,其餘都不記得了。」



二、二十三歲就守寡的母親



胡適母親名叫馮順弟,績溪中屯人;中屯離胡家上莊大約有十里裡路。她生於一八七三年,因為父親希望有一個男兒,所以取名順弟,意思是說順著而下,要生弟弟了。後來,果然生了一個小弟弟,他爸爸高興極了。

順弟的父親名叫馮金灶,為人忠厚、勤勞,除種田外,還會縫紉,所以生活還過得去。為了蓋新房子,他不辭勞苦,每天清早到村外去揀石頭,來回挑三擔,然後才出工;傍晚也如是。順弟心疼父親,埋怨自己不是個男子,不能代父去挑。後來她想既不能挑,助爸爸一臂之力,還是可以做到的。於是每當她爸爸到村外溪頭去揀挑石頭時,她就到村口去接應,從他筐裡取出一兩塊大石頭抱著,減輕爸爸的一點負擔,以算盡了一份分孝心。

提起順弟來,村裡的人都說她穩重、,懂事;圓圓的臉上有點雀斑,頭髮長得出奇,能拖到地上,貌雖不美,倒也不俗。十四14歲那年,她到上莊去看「太子會」(當地秋天的一種神會)。在這次會場上,她第一次聽到人們在議論「珊先生」:有人說,「珊先生今年在家過會,可把會弄糟了。」;另一個人說,「珊先生還沒有到家,上莊的鴉片菸煙館都關門了,賭場也不敢開了。」又有人說,「會場上沒有賭場,沒有菸煙燈,這是多年沒有的事……。」人們如此這般地談論著,順弟一句句聽在心裡,不覺對這位珊先生產生了敬意。說也湊巧,這時過來兩個中年人,邊走邊在議論什麼。其中一個面容紫黑,有點短須,目光炯炯有神。這時站在旁邊的一個婦女,輕聲對順弟說,那個黑臉老頭就是珊先生。順弟目迎而送,口中自言自語地說道:喔,那就是珊先生!

三年後,順弟十七歲了。有一天她們村來了一個媒婆,就是上莊珊先生的伯母,人稱星五嫂,她是來給胡傳說親的。在工地上她找到了馮金灶,問過好後便開門見山地對他說:「“我家大侄兒珊哥今年四十七47歲了,雖然娶過兩次親,但已先後去世,今年寫信回來說,一定要討一個莊稼人家的女兒做媳婦。我們知道你家順弟是個好孩子,因此到你家來,想開個八字給他們合一合,看到底配不配。」馮金灶聽了不加思索地回絕道:「我們種田人家的女兒那哪配做官太太,這件事不用提了。」,媒婆不理他的話茬,仍繼續往下說:「不要客氣,順弟很穩重,是個有福氣的人,還是請慎重考慮、考慮!」金灶按著性子,又申述道:;「這件事是不會成功的:一來呢,我們配不上;二來呢,我們不肯把女兒嫁給人家做填房;三來,珊先生家兒女都大了,他家大兒子,大女兒都比我家順弟大好幾歲,這如何使得?八字是不能開的。」話說到這裡,也沒有什麼好講的,但媒婆並不就此甘休,進逼一步說:「金灶舅,你莫怪我直言,順弟今年十七歲了,眼睛一眨,二十歲到頭上,你哪裡里去尋一個青頭郎?填房有什麼不好?珊哥信上說,新人過了門,就帶她上任去……。」上述這些話不無道理,金灶是個老實人,心裡有點鬆動了,於是答應回家去商量、商量再說。

馮金灶回到家裡,把在外遇見星五嫂為順弟提親的話,一五一十地說給妻子聽。他妻子聽了,大生氣,堅決不同意地說:「這不行,我不能把女兒許給一個快五十50歲的老頭子。」可是這時的馮金灶,心裡已經有了點同意的意思,他說:「順弟今年十七歲了,許人家也不容易……。」雙方意見不合,爭吵起來,最後決定去徵求女兒的意見。二老來到順弟的屋裡,父親將在外面遇見媒婆的事,又重新說了一遍。順弟聽了,半晌說不出話來。這時她眼前突然出現爸爸每天挑石頭的辛苦形象,不停地來回奔跑,這種苦不知何日是個了?另外又閃出一個當官的珊先生的形象,樣子雖然模糊,但印象卻是深刻的。她想這是幫助父母的機會到了,做填房可以多接聘金,父親一生夢想蓋新房子,這回總可成功了。想到這裡,沉默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紅著臉,慢慢地說道:「“只要你們倆都說他是好人,請你們倆作主。”」二三老知道女兒願意,也就不再爭吵了。

一八八九年三月十二日是馮順弟與胡傳結婚的大喜日子,婚事仍按鄉俗辦理。婚後不久他們就離開家鄉到河南去了。胡傳公務之餘便教順弟讀書,後來也認得近千個方塊字,夫妻生活倒也美滿。但是好景不長,相聚不過六年,胡傳便去世了。遺下孤兒寡母,好不悲慘!這時順弟才二十三23歲,胡適剛四歲,家庭重擔就要落在她的肩上了。當時胡傳的大女兒比她大七歲,大兒子大她兩歲,第二第三是孿生,比她小四4歲。在這樣一個人口多而雜的家庭裡,一個年輕的寡婦出來當家,其難處之大是不言而喻的。但這些情況沒有把她嚇倒,她忍著巨大的悲痛,勇敢地挑起了這副重擔。鄉里人都稱讚說,她氣量大,性子好,凡事包容,把一個大家庭維持下來,真是不容易!胡適的大哥從小是個敗家子,吸鴉片菸煙、賭博,錢到手就光。沒錢時把家中的錫茶壺、銅香爐偷出去賣。他欠下的菸煙債、賭債是沒有個完的。每到大年三十晚上,債主就不約而同地上門來討債,遇到這種情況他就逃之夭夭,不知去向。可是當胡適母親幫他把債還清,送走了來人,不多一會兒他又敲門回來了。胡母從不罵他一句,為了過好年臉上從不露出一點怒色。至於他那三位嫂嫂難為他母親的事,那就不勝枚舉了。胡適回憶這段往事時說:「先母內持家政,外應門戶,凡十餘年。以少年作後母,周旋諸子諸婦之間,其困苦艱難有非外人所能喻者。先母一一處之以至誠至公,子婦間有過失,皆容忍曲喻之。至不能忍,則閉戶飲泣自責。」這時胡家的收入,主要靠上海與漢口兩處的茶葉店來維持,經濟由他二哥掌管,而家中的一切來往應酬,全靠他媽媽支撐著。

順弟操持家務,自奉菲薄而寬厚待人,對兒孫如親身所養,飲食衣著無不一致;來往帳目一清二楚,以便胡適二哥回家時查看。儘管她能勤儉持家,但外面生意每況愈下,家用入不敷出,已負債累累。一九○八年上海的茶葉店歸併為他人所有,只剩下漢口一處,家用更是艱難了。次年,胡適諸兄回績溪要求分家,胡母不能阻止,只得同意,於是決定把漢口的店業分給老大,家中產業弟兄們平分:每戶分得田數畝、屋三間。之後,雖已各家單過,但親友往來、各項應酬,仍是胡適的母親在繼續維持著。

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時,武昌起義,胡家在漢口的茶葉店被燒了,店業蕩然無存,他大哥隻身而歸。胡母遭此巨大打擊,病情日益加重。其後一、二年,病幾乎不能起,但她寧可自己忍著,也不願將此病情告訴時在美國留學的兒子,怕影響其學業。另方面她卻在私下作安排,請照像的人來家照了一張像,保存起來,告訴家裡的人說:「吾病若不起,慎勿告吾兒,當仍請人按月作家書,如吾在時。俟吾兒學成歸國,乃以此影與之。吾兒見此影,如見我矣。」由此可見,她對兒子之愛是多麼深切!

一九一七年胡適學成歸國,回家探母。他母親高興得流淚,口中不停地說:「回來了!好了!」胡母望穿秋水,兒子終於回到身邊。但常言說得好,「賀者在門,吊者在閭」,胡適母親因長期勞累、營養不良,病已深入膏肓,不幸於一九一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與世長辭,享年四十六46歲。胡適聞訊,由北京回家奔喪,流了不少傷心淚。

在悲痛之餘,他觀察到來悼念他母親的人,無論是男的女的,或是老的少的,對他母親的去逝,都表示了無限的悲痛,而且懷有崇敬的心情。因此他在想,母親的活動從未超出家庭間瑣屑細事,而她的影響力,卻能清清楚楚地從來弔祭她的男男女女的臉上看得出來,這是為什麼?後來反復思之,並回顧了母親生平事蹟,以及父親對她與她對自己的教育和影響,於是得到一個認識:「一切事物都是不朽的」。後來他以「不朽」為題,寫了一篇文章公開發表。他在文章裡說:「社會是有機的組織,那英雄偉人可以不朽,那挑水的、燒飯的、甚至於浴堂裡替你擦背的,甚至於每天替你家掏糞倒馬桶的,也永遠不朽。」胡適過去崇信《春秋左氏傳》書上說的「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這時他的視野擴大了。他不僅看到了英雄,而且還看到了社會下層的廣大勞動人民,承認他們的辛勤勞動也是不朽的。這種見解無疑是一種進步。

三、九年的家鄉教育

胡適原名嗣糜,行名洪騂,後改名適;字希強,又改適之;號冬友、小山;筆名鐵兒、自勝生等。一八九一年十二月十七日(清光緒十七年十一月十七日)生於上海大東門外。這時他母親才十九歲,而父親卻已四十九歲了。後來國內名人中與他同歲的有劉複復、趙元任等人,而大於他的朋友:章士釗時年十歲,陳獨秀時年十二歲,梁啟超時年十八18歲,蔡元培時年二十四歲。這些人在他成長過程中都在不同程度上給以幫助和影響。

胡適乳名珊子,筆名還有:期自勝生、胡天、藏暉室主人、冬心,冬友、蝶兒、適庵、適、鐵、溟遊、笑、天風等。胡適出生於中日甲午之戰前三年,幼年生活是在甲午之戰後度過的,而這個時期的清政府更加腐敗;帝國主義進一步入侵,使中國陷入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會。國家多難,民不聊生,而知識份子已開始覺醒,要求改良政治以挽救國家之滅亡。因而一八九八年出現了以康有為、梁啟超等人領導下的資產階級維新變法運動。這次運動很快被清政府鎮壓下去了,但康梁的思想在社會上仍有很大的吸引力。胡適在青年求學時代喜歡讀梁主辦的《時務報》,因此受梁啟超改良主義思想的影響很大。

胡適出生兩個月後,他父親就被調往臺灣任職去了,上海只留下他與母親,但不久他們母子也到了臺灣,家人團聚共敘天倫之樂。從此胡適在父親的教育下開始成長,四歲時已認得方塊漢字七百多個。然而,由於形勢遽變,一八九四年中日戰爭爆發,他又隨母親回到績溪上莊村。

胡適回到家鄉後,開始進私塾。這個學堂塾師就是他四叔胡介如。學生只有兩個:一個是胡適,另一個就是四叔的兒子,名叫嗣秫,比胡適大幾歲,但不愛讀書,老師一離開,他就溜出去玩。因此學堂裡常常只剩下胡適一個人在讀書。由於胡適已有近千字的基礎,因此免讀《三字經》、《百家姓》等啟蒙字書。他四叔便以其父所撰寫的《學為人詩》教他。這部書講的是做人的道理,胡適後來回憶說,其中「為人之道,非有他術。窮理致知,反躬踐實,黽勉於學,守道勿失。」這寥寥數語,對他一生有重大影響。此後他讀的第二部書也是父親編的《原學》,這是一部講哲理的韻文書。第三部是《律詩六鈔》;接下去是《孝經》、朱子《小學》、《論語》、《孟子》、《大學》、《中庸》、《詩經》、《書經》、《易經》、《禮記》等等。當讀到《論語》時,他四叔另有差事,到外縣去了。老師換了他族兄胡觀象(禹臣)來教。這時學生有所增加,先是五個,後來增到十多個。其中有兩個最愛翹課,先生抓著便打,但愈越打愈越逃。胡適感到奇怪,於是自己問自己,他們為什麼要翹課?為什麼情願挨餓、挨打,被人家笑駡,而不情願讀書?當時答不上來。後來他才慢慢體會到,這是老師不肯耐心「講書」的結果。那時,老師收入太少,一個學生每年才交兩塊銀元,老師生活困難,當然沒精力認真去教,學生只有念死書、背死書,這樣自然很苦,不願去學,更談不上去用功學習了。而胡適自己卻不是這樣,。他母親為了兒子學習好,每年交塾中的學費,總比別人家多。一般交兩塊錢,他家第一年就送去六塊,以後每年遞增,最後一年交到十二塊錢,並囑託老師嚴加管教,要求為他「講書」,每讀一字,須講清字義,讀完一句,要明白一句的意思。如此循序漸進,胡適讀了《幼學瓊林》及《四書五經》等書,不但不覺得苦,反而感到有興趣。因此,當別的同學讀《幼學瓊林》大字課文時,他已深入到讀小字夾註去了。有一次,一個同窗好友,拿著一封信來問他,說信上第一句「父親大人膝下」是什麼意思。這位同學已經讀過《四書》卻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這件事使他深深領會到他母親為他多交學費的好處。所以他說:;「我一生最得力的是講書,父親母親為我講方字,兩位先生為我講書。念古文而不講解,等於念『揭諦揭諦,波羅揭諦』,全無用處」。

胡適九歲時開始看小說。這是課外讀物,但在那讀經的時代,老師是不讓讀的,因此只得偷偷看。一天,他在四叔家一間小屋的廢紙堆裡,無意間撿到一本破爛而又沒頭沒尾的《水滸傳》,裡面講的是「李逵打殷天錫」的故事。他一口氣看完後,覺得書中的人物故事新奇而有趣,於是各處尋找「小說」(當時叫「笑話書」)。後來果然找到了全部的《水滸傳》,而且還借來了《三國演義》。從此在他那幼小的心靈深處,又開闢了一個新天地,以滿足他求知的欲望。當時供給他這種「笑話書」的人,主要有他三哥、二哥及族叔胡堇人(近仁)等。他的兩位兄長都在上海進過梅溪書院,又做過南洋公學的師範生,所以他們有這類書。他們每次回家都帶些回來,這自然也就成了胡適的了。他近仁叔,十幾歲時就考取了秀才,有才華,比胡適大四歲,家中藏書不少,常把「小說」借給他看,而且還相互比賽,看誰看得多。在這樣的環境影響和培育下,他相繼又看了《紅樓夢》、《儒林外史》、《聊齋志異》、《薛仁貴征東》、《七劍十三俠》、《正德皇帝下江南》、《五虎平西》、《粉妝樓》等書。此外還閱讀了一部翻譯小說《經國美談》,講的是希臘愛國志士的故事,。這是他二哥由上海帶回來唯一的一部外國小說。他前後共讀了三十多部,於是眼界大開,腦子裡故事愈越來愈越多,因此家族中的姊姊們常聚在一起,要他講書給她們聽。每次講完後,她們都去泡炒米,或是做雞蛋飯請他吃。胡適說,這樣講書,逼迫使他把古文翻譯成績溪本地話,使他進一步了解了古文的文理,所以他十四歲到上海讀書時,就能作很像樣的文章了。看小說還有一個好處,使他在不知不覺中得了不少的白話散文的訓練,把文字弄通順了。這對他後來的教育事業很有用,所以他說:教育家要讀小說。

然而,讀小說如果不加選擇,混讀一氣,這也是不好的。胡適讀了幾十種小說,其中有好的如《紅樓夢》、《水滸傳》等,但也有一些不好的作品,讀了會受其不良影響,特別是兒童時代。在這方面,胡適深有體會,所以他後來回憶說:「以家人干涉之故,所讀小說皆偷讀者也。其流毒所及蓋有二害,終身不能挽救也,一則所得小說良莠不齊,中多淫書,如《肉蒲團》之類,害餘不淺。儻家人不以小說為禁物而善為選擇,則此害可免矣。二則余常於夜深人靜後偷讀小說,其石印小字之書傷目力最深,至今受其影響」。這些是胡先生經驗之談,發人深省!

胡適念私塾時的課外活動很少。由於他身體弱,母親也不讓他隨便亂跑,養成一種愛靜不愛動的性格。無論在什麼地方,總是「文縐縐的」,人們給他一個綽號叫「糜先生」。有一次,他跟村裡的孩童在玩「擲銅錢」,一個長輩走過,笑著對他說:「糜先生也擲銅錢嗎?」,這是一句玩笑話,胡適聽了覺得不好意思,的確有失「先生」身分。從打這以後,他參加童友們的遊戲就更少了。課餘的時間幾乎全部用在看小說上,有時跟著大人(庶祖母)到田裡「監工」割稻,他也不顧一切,只管看自己的小說。到十一、二歲時,稍微活潑一點,有時跟一群同學找幾根木棍做刀槍,戴上假鬍鬚,在田裡做戲。大家多半派他充當文角兒,如諸葛亮、劉備之類的角色。他說,只有一次我做史文恭,被花榮一箭從椅子上射下去,這是我最活潑的遊戲玩藝兒了。從上所述,可見他的課外活動是非常有限的。正因如此,他有充裕的時間來搞好學習,而且也養成了一種讀書的好習慣。他生活很有規律,每天起得早,總是第一個到學校。到了便坐下來讀書,等老師來了,背完書才回家吃早飯。下午繼續念,直到天黑才放學。晚上還要念夜書。經過這樣嚴格訓練,加上他的聰明好學,他的進步很快,同時養成了愛讀書的好習慣。所以他說,九年的生活,只學得讀書寫字兩件事,在文字和思想方面,不能不說是打下一點底子,但別的方面諸如音樂、圖畫等就沒有發展的機會了。

經過九年私塾的學習,胡適受到了良好的啟蒙教育,但做人方面的訓練如何呢?胡適說:「在這一點上,我的恩師就是我的母親。」,他母親望子成龍,居孀守寡,教子極嚴。每天天剛亮,就把他叫醒,披上衣服坐著,然後訓戒他說:昨天做錯了什麼事,說了什麼錯話,要他認錯改正;並且要他用心學習。有時向他講述他父親的種種好處,並說:「你總要踏上你老子的腳步,我一生只曉得這一個完全的人,你要學他,不要丟他的臉、出醜。」,有時說著說著並流下了眼淚,母子默然相對,到天亮,她才把衣服給兒子穿好,催他快上學去。胡適常常是最早一個到學堂。因為學堂門上的鎖匙放在老師家裡,所以他總是到老師家裡去取,而這時老師家裡人都還未起。他輕輕地敲敲門,裡面就有人把鎖匙從門縫裡遞將出來,他接到手,然後跑到學堂把門打開,坐下讀書。這也成了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