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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驕陽似火。

台北的夏天就是這樣的,高樓大廈蔽日,抬起頭看不見無邊際的整個蔚藍天空。柏油路被陽光曬得發燙得緊,夏日炙熱的高溫混雜著車輛不停排放的廢氣,四處都是摩肩接踵的人潮,大家都為了自己更好的未來而努力打拚著。

我們無力地被整座城市的緊張時間給推著走,還好,這裡四處可見明亮乾淨的便利商店,無時無刻都可以進去吹點冷氣,至少可以暫時逃離這種窒悶難耐的氣氛。



我一如以往,第一個到台北售屋接待中心開門營業,趁著其他同事還沒到公司之前,我拿起電話,聽著凌晨五點打來的留言。

那是我還在唸大學的女兒林心慧遠從宜蘭打來的,她要我今天晚點回宜蘭吃飯。

心慧是個很乖巧的女孩子,她體貼我在台北工作,怕我媽一個人留在宜蘭那裡會無聊。於是她放棄了在台北可以唸的舞蹈系,留在宜蘭陪我媽。

我總是替她覺得可惜,沒有趁年輕的時候到台北看一看,可是她總說,她覺得留在宜蘭很幸福,沒有到台北也沒關係。

我遠離家鄉,獨自在台北打拚。每當我心裡疲憊寂寥時,家人便成了我最好的後盾,只要能聽到他們偶爾透過電話對我的關心,所有生活上及工作上的挫折,總是能輕易的雲淡風輕。

「是誰?笑成這樣?」宜君一上班,就看到我站在門口聽著手機傻笑,即刻上前關心我。

「是我們家林小姐啦。」

「林!?林心慧嗎?妳女兒嘛!妳們家三個女人真有趣,劉小姐、林小姐、楊小姐,這樣叫來叫去。」

宜君知道,我們在家裡從不稱媽媽、女兒,而是叫對方的姓氏,這原本是我跟我媽互相的稱呼,直到我生了心慧,她漸漸長大,也跟著我們這樣喊對方。

我在台北,沒有親人,宜君也是從宜蘭來到台北工作的,我們倆個感情很好,工作上是同事,但下班後,我就把她當成妹妹來看待,偶爾,她也會到我租屋的地方去吃晚飯。

就在這時,一個工人突然走來,拿走了原本放在樣品屋外頭我的人形立牌,接著換上一個短髮俏麗的女孩,上頭寫著”銷售冠軍徐筱玲”,很明顯的,這次的top sales是換人當了。

而青春,就是這麼地殘忍又誘人,兩張人形立牌一比較之下,不由分說,我頓時顯得有幾分蒼桑,特別是照片上的我,還戴了一個笨拙的黑框圓型眼鏡。

「一樣ㄋㄟ!本人比較漂亮喔。」

工人似乎察覺我心中的焦慮,對我美言安慰一番,我只得赧然回以一笑。

工人搬著立牌要離去,宜君突然衝上前大聲責問他:「喂!含笑姐的立牌你要拿去那裡?」

「拿去回收啊!」

「回收!?你敢拿去回收?」說著,宜君悻悻衝上前,欲將工人手裡的人形立牌給搶回來,我沒料到她會那麼衝動,趕緊上前拉住宜君。

「不要這樣啦!」

我使命拉開宜君,工人不想與宜君爭執,索性直接將立牌還給宜君。

「她才來沒多久,憑什麼把妳換掉?妳都要升店長了耶!」宜君望著工人離去的背影,嘴裡仍然是憤怒地叨唸著。

「憑業績啊!她一個人就做到我們整家店的業績。」

「拜託,那業績是她做的嗎?怎麼可能半個月,就跑出那麼多單來?」

我知道宜君是挺我,我心裡著實是很感動,但生氣沒有用,所以還是要她壓下怒火。

「不論如何,認真做事就對了。先把人形立牌收起來,說不定我們下個月又放回去了。嗯。」

我對宜君一笑,就像以前我生氣時,我爸總會告誡我說,要含笑看人生,家裡種的含笑花,一年四季都會花開,只要用心,用感情給它溫度,它就會有獨特的香味,對人生,應該也要這種態度。

「認真,認真有啥路用啦?」宜君仍是怒氣未平,嘟嚷著嘴,氣乎乎將人型立牌硬是移回辦公室裡。

沒多久,銷售小姐陸陸續續來上班了,一到銷售中心,她們都會習慣來跟我領早餐吃。而我也很樂意幫她們每個人都準備一份。

宜君趁我到茶水間去洗杯子時,走來我的身邊,喟嘆跟我說:「姐啊, 沒有一個女人像妳這樣,付出不一定有收穫。那個立牌,說回收就回收,還有,說到那個豬哥經理,筱玲一來,就給她最大張的桌子。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話才剛說完,一陣刺耳的引擎聲自外頭傳來,我伸長頸子,看到筱玲已將她的跑車,停在樣品屋門口。

百萬名車的車身,被蠟打得發亮得緊,在豔陽的照射下,閃在瞳裡,刺眼的讓人張不開雙眼。

「說到那個女人,噁…」宜君繼續抱怨著,而經理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的身後了。

「七早八早就想吐,要不要請假回家?」經理橫眉豎目,質問著宜君。

「經理早。」怡君沒想到經理會突然出現在茶水間裡,簡單點了個頭後,趕緊腳底抹油溜走。

我依然替經理沖了一杯熱咖啡,並小心翼翼地雙手奉上。經理可能突然覺得對我過意不去,笑笑說:「含笑,立牌的事不好意思。 人家是台中店的冠軍,我特地拜託她過來的,妳就委屈一點。」

「沒關係啦,反正她不是才來一個禮拜嗎…?」

這時,踩蹬著三吋高跟鞋的筱玲自外頭走了進來,她穿著一條超短的窄裙,露出修長的雙腿,經理見了她,頓時雙眼發亮,趕緊走上前招呼。

「來來來,各位各位,歡迎我們的月冠軍,筱玲姐。」

「大家早。經理早。」筱玲露出甜美的笑容,禮貌又客氣地跟大家打招呼。

「筱玲,感謝妳願意留下來,我們這間分店,以後就要靠妳這個銷售冠軍大王了。」

孰料,筱玲突然露出無辜的眼神,凝睇著經理道:「唉喲,經理,幹嘛說人家是銷售冠軍大王啊?這樣講我好老喔,我如果嫁不出去怎麼辦?」

「妳能力好,身材好。排隊都排到墜丁去。怎麼會嫁不出去?」

兩人毫不避諱地在大廳你來我往,輕言調笑,我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拿出我的早餐,準備要將它給吃下肚裡。

「對了,早餐吃了沒?」經理問著筱玲。

「哪有時間吃啊。」

「來來來,這裡有。」

就在我正要將早餐往嘴裡送之時,手中的三明治突然被人抽走了,抬頭一看,竟是經理將我的早餐,安妥地塞到筱玲的手中。

筱玲睇了我一眼,接著語出嬌嗔地對經理說:「不要啦,經理,這是含笑姐的,我若吃了她就沒得吃了。」

我冀望經理將早餐還給我,但經理卻說:「含笑年紀大了吃這個不好消化。年輕人補一下。月冠軍耶!」

經理這麼說,事情似乎也已沒有轉圜的餘地,沒辦法,誰叫主管挺年輕辣妹,我光年齡就輸了人家那麼多,面對這種情形,我也只能乾乾苦笑。

「謝謝經理,謝謝含笑姐。」筱玲拿著早餐,還不忘對經理拋媚眼。

「恭喜妳,也謝謝妳,把我們這個月的業績拉起來。」我見外地跟筱玲道謝。老實說,我不怎麼喜歡她。照女人的說法來說,這個女人假假的。

好吧,也有可能我是潛意識地在嫉妒她,她擁有我已逝去而再也追不回的青春。

「含笑姐,不要這樣講啦!好奇怪,我什麼都沒有做,就突然之間變月冠軍第一名了。」

筱玲掩嘴,笑得花枝亂顫,在女人的眼裡看來是矯揉造作,可是我們經理,卻是看筱玲看得可謂意亂情迷。

突然電話響起,經理跑到一旁接電話,我跟筱玲之間,頓時陷入一陣沉默。筱玲想要找話題與我聊天,於是拿起早餐,假意的稱讚說:「含笑姐,真的看不出來,妳做的早餐都好健康喔!還有苜蓿芽耶!」

「對啊,苜蓿芽很營養,我老家養的豬都是吃這個,所以長得特別大隻。」我故意這麼說,還不忘對她比劃我家豬隻的龐大體積。

筱玲聽了,原本粉妝玉琢的瓜子臉頓時垮了下來,我的心頭突地掠過一抹勝利的快感,但不消一秒鐘,她隨即掛上她那招牌甜死人的笑容,接著不慍不火地道:「含笑姐,經理特別跟我交代說,如果我想要喝咖啡就找妳,那麻煩妳,我要一杯新的咖啡,再麻煩妳,待會兒端到我的位子上。謝謝。」

筱玲冷笑了聲後離去,走沒幾步還不忘回頭對我咐囑道:「黑加啡喔。」

面對後輩小生氣焰如此囂張,我心中縱然有再多的不悅,也只能硬生生把這口氣給吞下去。

自古英雄出少年,徐筱玲雖然自視甚高,姿態高傲,但人家偏偏就是銷售小姐第一名,光看她那台百萬名車,我也只能乖乖地去幫她泡杯黑咖啡。



***

早上十點整,我跟經理準備出去要去簽約時,筱玲冷不防地走了過來。

「經理你要出去喔?」

「對啊,要去見一個大客戶,談得順利的話,說不定今天就會簽約。」

「真的假的?怎麼這麼巧,今天好事成雙耶。我剛才把百盛納簽下來了」

「百盛納。妳是說那個很大片,後面有山前面有海的那個百盛納?」

筱玲不以為意的點點頭,經理見了,不可置信瞪大的雙眼。「那很難簽耶!」

「還好啦!可是我今天想要跟著含笑姐,學一下怎麼賣台北的豪宅,方便跟你們一起去嗎?」筱玲突然走到我的身旁,狀似親暱也拉起我的手。

「方便,筱玲,妳代替我去。」

什麼!?

在我還來不及反應過來時,經理已經拉著我的手,去握住筱玲。

「含笑,妳跟筱玲加起來,就是雙啊,對不對?這樣就好事成雙了。我沒有用處啦。我先走了,妳們加油。靠妳們了。」

我沒來得及回話,筱玲已緊握我的手,躊躇滿志地高喊著:「經理你放心啦,一定會好事成雙的。」

「不會讓你失望的。」我也立刻笨拙地補了一句。

直到經理離開,我跟筱玲同時很有默契地放開彼此的手,回到一開始敵對的狀態。

「含笑姐,那等一下我們就公平競爭。」她嗆聲。

「我有的是時間。」我客氣地回話。

筱玲聽了,突然捧腹大笑,眼角似乎笑得要掉淚似的。

「含笑姐,妳真的好幽默喔,這句話應該是我說的才對吧,妳十歲的時候,我才剛出生呢!妳是長輩啊,我跟妳說,等一下我開車去載妳喔。我真的很難得碰到這個年紀,還這麼幽默的長輩。我在外面等妳喔,哈哈...」

她是故意的。不過我不會這麼簡單就認輸的。反正誰先將約簽下來才是贏家,何必要和她做口舌之爭?

我刻意不坐筱玲的車到客戶那裡,一進大廳,筱玲已經好整以暇地站在挑高的大廳裡等我了,她突然用一種命令的口氣,頤指氣使的對我說:「換證啊?」

我笨拙地打開大包包,要從茫茫的大包裡撈出證件,而這時手機卻突然刺耳地響起。

我一接起,電話那頭就傳來我弟春雄的聲音。「含笑,家裡有事妳趕快回來。」

「我在見客戶啦。」

「不是啦,家裡有客人。妳趕快回來。」

「你也拜託一下,客人來,你當做我在隔壁嗎?我現在開車回宜蘭,要四十分鐘。」

說著,我偷覷了筱玲一眼。可是春雄的回答卻讓我驚訝又錯愕。因為櫻子突然到我家來了,她就是當年把我爸給拐跑的那個女人,害我二十年沒有爸爸陪伴在身邊的女人。

筱玲看出我的怔忡,問了聲:「含笑姐,什麼事啊?很嚴重嗎?」

我掛了電話,心虛地說:「我突然有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可是我們到樓下了耶。」

「其實沒關係啦,這貸款的事情我早就談好了,只是沒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客戶,我剛好藉這個機會,用這個理由跟他延一天,明天再跟他說,我想他應該也會很高興。」

有能力買下台北市豪宅的人,貸款金額都不少,能幫客戶向銀行爭取到,我想客戶應該不會怪我延一天跟他簽約。

「含笑姐,妳真的好厲害喔。好消息都可以壓著,臨時請假還變加分。」

「這也是不得已才這樣做。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這個資料,妳幫我拿回去給經理好不好?」

「好啊。」

「謝謝喔,我再打電話跟他解釋。」我匆忙將資料塞到筱玲手中後,便急著開車回宜蘭。無暇再顧及其他,可是我的失誤,卻意外讓筱玲稍後有趁虛而入的機會。



***

聽說那女人來的時候,用手絹包了一些含笑花的花瓣,我媽看著那些散落的花瓣,心中憤懣不已。

櫻子說了些話,我媽便拿起掃把,將櫻子硬生生給攆了出去,用一種很尖銳的聲調。高扯著喉嚨痛罵櫻子未見笑、厚臉皮,侵門踏戶來我家獻花,來我家示威,說她這個女人,欺人太甚。

然後,是我女兒心慧去把我弟叫過來拉住我媽的,但是,因為她沿路追打痛罵著櫻子,已經驚動了整條街坊,左鄰右舍都相約前來觀看我家正在上演的一場鬧劇。

我一下車,立刻衝上前拉住我媽,隔開她與櫻子的距離,但她死命要掙脫我的箝制。

「你不要拉我,你放開我!我那麼笨嗎?難道我要靜靜坐在厝內像以前那樣,讓人對著我的臉吐口水嗎?」

我媽尖聲叫罵,說著,她又拽著掃把要出去追打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