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人害己的堅持──利百加



  雅各走了有兩天了。家裡變得好安靜,安靜得有點嚇人。以掃照例每天跑出去打獵,不同的是,他現在會刻意躲避我,如果路窄碰上了,他的眼裡也儘是憤怒與鄙夷。以撒沒說什麼,他的話本來就不多,現在更是難得開口。幫他穿衣梳頭或餵食時,總覺得他的哀傷像巨大的烏雲籠罩下來。他在怪罪我、埋怨我,雖然他沒有說出來。我知道:他對我已不再信任。

  兒子與丈夫無言的抗議,幾乎要讓我窒息!

  而雅各,唯一能與我交心相伴的小兒子,又被我送走了。

  上帝啊!我做錯了什麼?



  我承認自己比較偏愛雅各,說什麼都不願意讓丈夫以撒賜福給那粗枝大葉、只顧口腹享受的大兒子以掃。

  說來丈夫和我對兩個兒子的爭議其來有自:

  當年懷孕的時候,害喜得非常厲害,許多不適症狀都相繼出現。我覺得自己真命苦,結婚二十年,好不容易如願以償,懷了身孕,卻痛苦萬分。禱告求問上帝的結果,他告訴我:我肚子裡整天鼓動焦躁的原因,是因為有兩個生命在裡頭相爭。上帝預言:一個要比另一個強,大的要服事小的。

  分娩當天,那種撕裂扭絞,真是痛不欲生。經過好幾個小時的陣痛之後,突然一個全身毛茸茸,皮膚紅通通的嬰孩從我胯下蹦出。這是什麼東西?!難不成生了一隻動物出來?我驚魂甫定,再仔細一瞧,才看到那個怪物的腳上,拖著另一個嬰兒──一個細皮嫩肉、可愛正常的孩子。

  這個孩子的手緊緊捉住那怪物的腳跟,就這樣一前一後,兩人一併被生了出來。

我看著那個似人似獸的長子,不敢碰他一下。但是那後出來的完美嬰孩,卻被我擁抱入懷。這才對嘛!這才像我利百加生的孩子!

  我們給老大取名以掃,小的,叫做雅各。



  以掃和雅各不僅外表迥異,個性也南轅北轍。以掃像隻動物,成天在外頭跑,是個身手矯健的的獵人。而雅各則文靜細膩,常常留在家裡陪我、幫我做家事。他們的爸爸因為喜歡以掃打來的野味,連帶地就對他比較偏愛。或許也是因為以撒自己沒有以掃的強悍和男子氣概,在兒子身上看見自己所嚮往但缺乏的性格,補償的心理作用吧?

  而我,實在不習慣以掃那大剌剌、粗獷又不在乎的個性,跟他談不上幾句話。還好有個小兒子,他聰明又細心,在丈夫以撒年事已高之後,成為我的依靠與安慰。



  說到以撒的老邁,我已經習慣照顧、打理他的一切。年輕時他在精神上相當依賴我,現在老了,沒有我更是不行。他是婆婆莎拉和公公亞伯拉罕在不可能生育的超高齡下生出的獨子,備受寵愛。婆婆死後,他為她哀傷守喪了三年,直到娶了我之後,才慢慢開朗起來。

  我知道他這個人性情溫順、沒啥脾氣,又不會與人相爭,許多事他都讓我作主。可偏偏在給孩子賜福這件事上,怎麼跟他說,他的腦筋都轉不過來。

  依照傳統,擁有長子名分的人,不僅能得到雙倍的遺產,還可以當家。在我看來,這些好處應該由雅各來承接。他雖然後出生,但是智慧和才幹都勝以掃一籌。以掃只知打獵,活脫脫是個野蠻人,他得到祝福能幹什麼?再說,他娶的兩個異族媳婦,凡事都跟我們作對,凡事都跟我們不一樣。為了他所選擇的婚姻,我們倆老已經不曉得吃了多少苦頭、煩心不已。說什麼都不能再把長子的祝福給以掃和他的妻子!  

  而且,上帝曾經預言過:大的要服事小的,不是嗎?

  但是任憑我左哄右勸,以撒都聽不進去。看來,他不僅是老來眼盲,心也盲了!



  既然他的腦袋不靈光,那我不把關怎麼行?那天,我在帳篷外,聽見他咳著嗽,跟以掃說:他的年紀大了,就快死了。現在他只希望再吃一次以掃打來的野味,吃完之後,就準備給以掃祝福。

  這下可不得了!我得採取行動,頓時全身的細胞都武裝起來。如果以撒真死了,絕不能讓那個頭腦簡單、又粗又野的以掃來當家!

  於是以掃前腳才走,我後腳就跑去跟雅各說,要他到羊群中找兩隻肥嫩的小山羊,宰了之後,我再照他父親愛吃的口味來烹調,然後由雅各假扮以掃拿去給他父親吃,好讓他在死前祝福雅各。

  「母親啊!你知道以掃全身是毛,我的皮膚卻很光滑。萬一父親摸我,發現我欺騙他,那我不但得不到他的祝福,反而會遭來詛咒!」

  雅各畢竟聰明,他的顧慮有理。但是我的心意已決,便安撫他說:「別擔心,照我的話去做就對了。要是有詛咒,都讓我一人來承擔!」

  雅各遵命行事。我快手快腳把菜燒好,然後找來以掃留在家裡的衣服給雅各穿,再把他手臂、脖子等光滑的地方用山羊毛裹好。準備就緒之後,雅各還有點猶豫,面有難色。我催促道:「傻孩子!你不是朝思暮想,想得到父親的祝福嗎?」他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走進帳篷。



  好吃的羊肉、手臂上的山羊毛,外加以掃衣服上的氣味。就這樣,雅各和我聯手,把他那個年邁又眼瞎的老爹給欺騙了!

  「願萬民向你下拜……願你母親的兒子都向你跪拜……。」以撒按手祝福雅各。我在旁邊猛點頭:這才對、這樣才對!



  沒想到才騙到祝福,以掃就回來了!東窗事發之後,以撒全身顫抖,以掃更是放聲大哭:「爸爸,你沒有留些福份給我嗎?請你也祝福我!」以撒既歉疚又無措地說: 

  「我已經立雅各做你的主人,這祝福永遠屬於他了。」



  說出去的祝福無法挽回,也不能更改。只見以掃狂吼一聲,像隻猛獸一般衝出帳篷,口中嘟嚷著:「好個雅各,你給我記住!我不把你殺了才怪!」

  我原本因為雅各終於得著祝福而欣慰的心,這下又全揪緊起來。以掃要殺雅各啊!他這頭野獸,說得到做得到。論體力,雅各絕不是他哥哥的對手,這下怎麼辦才好?!

  我又趕緊把雅各叫來,囑咐他馬上收拾行囊,先去哈蘭他舅舅家避一避,等到以掃的氣消了之後再回來。「至於你爸那兒,我來擺平。我會讓他允許你離開!」

  我的辦法,是以讓雅各娶妻為藉口,好說歹說地要以撒祝福雅各上路,到自己族人那兒找個媳婦。

  以撒一切照做了。

  隔天一早,我流著淚,跟雅各緊緊相擁。「兒啊!一路小心……只是暫時的……我會派人去接你回來……兒啊!你會再回來吧?……」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一下子,我整個人好疲憊、好虛空。



  兩天來,家裡靜得讓人發慌。全部的人:丈夫、大兒子、媳婦,全都怨恨著我。我試著為自己辯護,跟以撒解釋道:

  其實以掃早就失去了他長子的名分,是他自己心甘情願放棄的!雅各跟我說過:有一次以掃打獵回來,餓得發昏。看見雅各煮好豆子湯,就向他要著喝。這時雅各提議哥哥拿長子的名分來跟他交換。以掃考慮都不考慮,馬上就答應了。而且他還對天發誓呢!你看!雅各心心念念你給長子的祝福,以掃卻不屑一顧!

  那現在,他又幹嘛來和雅各爭這個他根本不在乎的東西?!



  以撒不發一言。

  「再說……,」我正準備繼續辯解下去,卻看到以撒那雙失明的眼,默默流下兩行老淚。

  滔滔的雄辯嘎然而止。



  眼前這個衰老無助的男人,是我曾經深愛仰望、忠貞不二對待的丈夫。多久沒有好好看他了?此時腦海中浮現好久好久以前,在兩個孩子尚未出生之前,以撒和我那種水乳交融、琴瑟合鳴的感情。曾幾何時,因為彼此偏愛的孩子不同,更因為我的固執己見,竟一點一滴消失殆盡!

  一直以來,我的眼中只有雅各。現在雅各走了,我才驚覺:以撒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被我放在次要的地位了!我視他為絆腳石,忽略他的感受,濫用他對我的依靠與信任,常常對他頤指氣使而不自知。欺騙他之後,我滿頭滿腦只想為自己辯護、哀怨愛子離去,卻沒有半刻鐘考慮到對以撒的傷害──我害他傷了他的愛子以掃啊!我的行徑,其實正清楚明白地告訴他:我已不把他放在眼裡,已不再敬重他這個不中用的老人。這對他來說,該是多大的羞辱與折磨啊!

  我還大言不慚地說:「這是上帝的旨意,我只不過替天行道罷了!」事實上,在整個事件中,我是在圖我自己想要的結局。況且,上帝命定的事,豈會需要我用欺騙的手段來幫忙完成?!



  雅各走遠了,這輩子不曉得還能不能見到他。因為自己的一意孤行,失去了丈夫的信任,和心愛的小兒子,還引來骨肉間的怨懟與憎恨。原來,那灼心的想望會弄巧成拙、鑄成大錯。

  遲來的悔恨,在以撒的淚痕下。囓心的痛苦,終於讓我看清:自以為是、心意堅強的女人,若沒有臣服在上帝的手下,她的殺傷力有多強!為了我剛愎自義的堅持,全家人實在付出太高的代價!



(取材自創世記第25章第19至34節;第27章至第28章第5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