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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橋上次進京是在雍正三年。當時他三十二歲,不過是一名在村塾混嚼谷的藍衫秀才。他在京城逗留了大半年。大部分時間住在甕山無方上人的寺院裡。白天跟上人一起引山泉灌菜園。到夜晚,便品茗,談詩,論畫。外出遊覽的地方也多是道觀禪院,結交的多是禪宗尊宿及羽林子弟。窮秀才不願低聲下氣與達官貴人攀附,出家人中,能詩懂畫的畢竟不多,像無方上人那樣的飽學之士,更是罕見。板橋只與他唱和較多,也曾多次將詩詞題贈,並認真為他畫過幾幅畫。無奈,他的「六分半」書,連同他最拿手的墨竹,除了少數幾位摯友,真正能賞識的的人並不多。

  而此次卻大不相同了。剛赴罷瓊林宴,求畫求字的人便絡繹登門。特別感到意外的是,他這名噪揚州的畫竹大家,剛來到京城時,他的墨竹竟沒有引起多大的轟動。他的書法反倒獲得不少讚譽之詞。諸如:「獨闢蹊徑」,「自樹旗幟」,「脫盡前人窠臼」,「一字一筆,兼眾妙之長」等等。唉!二十餘年辛勤追求、磨穿鐵硯般的苦練,總算得到了明眼人的肯定與賞識。他的心血與努力終於得到了報償。

  是的,今晨的美夢,很可能就來自這種得意舒暢的心境。倘若說,這是因為他成了皇榜進士,「字因人貴」,所以人們競相求字。事實絕非如此。平心而論,他今天的字,確已非十多年前可比了。因此,對那些讚譽之詞,他覺得當之無愧。

  尤其使他感動的是一位名叫圖清格,字牧山的滿族工部郎中。此公進士出身,晚年隱居蘆溝橋附近的沙窩村。該村離京城四十餘里,他竟然幾次來甕山訪板橋。圖清格善繪畫,學石濤和尚技法,花卉極精。他與板橋一見如故,盛情邀板橋至沙窩村做客。板橋前去拜訪時,盤桓十幾天方歸。每次相聚,圖清格差不多總有畫幅相贈。而他索要的「回贈」,必是板橋的書法作品。板橋在《又贈牧山》詩中,曾寫下這樣深情的詩句:

   訪君古樹荒墳邊,

   葉凋草硬霜凜栗。

   一醉十日亦不辭,

   蘆溝歸馬催人疾。



  三天前,圖清格到了香山,下榻臥佛寺,派車接板橋去香山看紅葉。板橋慨然相允。雖然圖清格所邀的朋友中,有幾位頗多綺羅之氣,使人不堪忍受。但有了飽學主人美酒佳饌的款待,加之,秋高氣爽,巧雲片片,楓葉流丹,瓷塔滴翠。兩天中,一直處於陶醉狀態的揚州才子,不但詩興勃發,而且筆底煥彩,佳作連篇。他並不吝惜,有索即贈。

  以詩會友,以字會友。看到相識和不相識的人,一致對自己的「六分半」傾倒,板橋感到無比的幸福與驕傲。

  他覺得,自己的字所以會有今天的境界,固然由於幾十年的執著追求;但也與他元配夫人徐氏的開導,絕對分不開。

  中秀才之後,板橋久久陷入痛苦之中。他覺得聖賢書中,確有著很多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那不但有益於國家,也有益於自身,即使不為功名,人生在世讀聖賢書也是多多益善。但要走舉業的路,光書讀得多,會寫八股文,試帖詩,遠遠不夠,還得寫出一筆規範的小楷字。多年中,他就將宋四家之一、黃山谷的碑帖作為範本,刻意摹寫。可是,仍然學得不到家。他深感苦惱。

  有一天晚上,他思考如何將字寫好,久久睡不著。妻子已經呼呼入睡了,他還在苦苦思索。一面伸開右手食指。運筆似地不住地在被窩中劃來劃去。不知什麼時候,他的手指在妻子的背上劃寫起來。妻子被劃醒了,朦朧中問道:「你不好好睡覺,劃拉什麼?」「我在摹體。」「你自己有體嘛。」「你說什麼?」「你自己有體,為何摸別人的呢?」「噢,不錯,不錯!」他興奮地大聲喊了起來。

  妻子說的「體」是身體,他領會成了字體。不料,一句睡夢之中的巧合話,卻給了他極大的啟迪。從那一天開始,他苦苦思索走自己的路,創自己的體。是的,不論黃山谷也罷,顏真卿也罷,就是學得跟他們酷似逼真,也還是黃字,顏體。學了人家,失掉自己!倘使自古以來,人人都只學他人,恐怕至今仍然只有甲骨文一種書體。莫說真、草、隸,連大篆、小篆也不會有,更不要說崔蔡鍾繇,歐柳顏趙,書苑百家了。

  經過許多天的琢磨,板橋決定在隸書的基礎上,將真、草、篆幾種書體融合在一起,創造一種新書體。即:以楷隸為主,草篆為副,再融入畫蘭、畫竹筆法。經過數年的摸索,反覆的試驗,終於漸漸形成自家風格:撇筆長而瘦,宛如蘭葉,用內壓法;捺筆短而肥,酷似竹葉,用外拓法;其蹲衄之處,撇筆在接近收尾的中部,捺筆則在收筆之處,宛如隸書的隼尾波。運筆倏而多變,中鋒、側鋒、方筆、圓筆、衄筆、渴筆、蹲筆、挫筆,兼收並蓄。尤其是側鋒,更是被他運用的得心應手:飽含飛動之勢,而無嶙峋之弊。在字體上,他更是不拘繩墨,大、小、方、圓、正、斜、長、短,什麼奇形都有;甚至加以增筆、減筆、移位、換筆。這樣寫,看似雜亂無章,實則亂而有致,趣味盎然。在章法布局上,更是刻意追求峭拔,或如風起雲湧,時得舒卷變幻之氣;或似飛花霰雪,極盡自然灑脫之趣。這樣數年苦練,異峰突起,許多人為他的書法所傾倒。當人們詢問他的字體名號時,板橋隨口答道:「似『八分』而短,就叫『六分半』吧。」

  「哈哈!二十年的心血沒白費!『六分半』不但征服了揚州,也開始征服京師咯!」他高興地自語起來。

  他忽然記起,昨天與圖清格約定,今日同游宣武門內的法源寺。法源寺建於唐代貞觀年間,原名憫忠寺、順天寺、崇福寺。雍正十二年始改法源寺。該寺不但歷史悠久,而且憫忠台內藏有歷代石刻、經幢,是吊古和研討書法藝術難得的場所。更使板橋感興趣的是,據說北宋徽宗皇帝趙佶,就曾在法源寺做過階下囚。這位迷信道教的皇帝,善畫翎毛花卉,「知百藝、通學問」,寫得一手婦人氣十足的「瘦金書」。但他秉性昏庸,毫無治世之才。在位二十六年,最大的「建樹」,除了宴樂冶遊,就是重用奸臣蔡京、童貫,以及貶斥飽學而卓有識見的政治家司馬光等廉吏。以致奸佞滿朝,賢士絕跡;哀鴻遍野,民不聊生。結果,金兵乘虛而入。這位只會向拿筆的忠臣施淫威的宴樂皇帝,在拿大刀、騎快馬的異族侵略者面前卻嚇掉了三魂七魄,慌忙將皇位讓給兒子。但為時已晚,已經救不了垂危的國勢。兒子欽宗坐了不到兩年皇帝,就跟老子一起做了金人的俘虜。父子二人被押解北上,就囚在法源寺內。趙佶滿以為得到了苟全性命之所,作畫賦詩以表感戴,高興了好一陣子。不料,不久之後,又乖乖地被押送到關外遙遠的五國城,直到病死在那裡。與之形成對照的是,他的一位名叫謝枋得的臣下,生前曾寫過一篇《祭辛稼軒先生墓記》為「精忠大義」的辛棄疾蒙天地間大冤而吶喊。當他擔任信州知州時,金兵來犯,他率部英勇抵抗。城破後,隱遁建甯唐石山。元代建國以後,終於將他找到,強制他歸順。但他「一身不事二主」,像文天祥一樣,堅決拒絕做元人的臣僕。當他被拘在法源寺內「自擇生路」時,毅然絕食而死!

  唉,在同一座古寺內,宋室一君一臣,竟演出如此天差地異的歷史活劇!如此勝跡,豈可不遊?!其實,這個願望,並非始自今日。板橋三十三歲那年,北游京師時即曾造訪過,因該寺正在大修,向隅而歸。

  「篤,篤,篤!」有人在敲門。「日上三竿,大進士該起駕啦!」

  是老友無方上人在門外催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