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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匈皋。西元一六二四年十月十二日



十月十二日是處決的好日子。下了整整一星期的雨,然而就在這個教堂慶典後的星期五,敬愛的上帝似乎察覺了。儘管還是初冬,太陽溫暖地照耀伐分溫克爾,城裡到處都聽得見喧囂與笑聲。鼓聲隆隆,鈴聲鏗鏘作響,到處都有人在演奏小提琴。奶油麵包與煎肉的氣味蔓延到發出惡臭的製革工業區。但願這場處決一切順利。

雅克布‧庫伊斯站在透出光線的小屋裡,試圖搖醒他父親。接他們的差役已經來過兩次,這次他應該無法再推託了。匈皋劊子手的頭橫在桌面上,長而凌亂的頭髮漂在一灘啤酒與烈酒裡。他在沉睡中打鼾,身體不時顫抖。

雅克布彎腰靠向父親的耳朵。他聞到一股酒精與汗混合的味道。那是驚愕的冷汗。一直以來,父親在執行處決前聞起來就是這股味道。在審判結果出來之後,平時只會適度飲酒的父親就會開始酗酒,什麼也不吃,而且幾乎不講話。隔天他總是渾身是汗地在呼喊中驚醒。最後兩天他幾乎說不出話來。他的妻子卡塔麗娜知道這種情形,所以會和孩子們定期借住她弟媳家。只有雅克布必須留下來,畢竟他是長子,因此也是父親的奴僕。

「我們必須出發了!差役正等著呢。」

雅克布先是輕聲細語,後來提高音量咆哮。酣睡的大塊頭終於動了。

約翰內斯‧庫伊斯用充滿血絲的眼睛注視著兒子。他的皮膚就像乾巴巴、不新鮮的麵糰,又黑又凌亂的鬍鬚上還掛著昨晚麥湯的殘渣。他用修長得幾乎像爪子般彎曲的指頭耙過自己的臉,然後將近六英尺高的身軀站了起來,龐大的身軀晃動了好一會兒,隨即又好像要向前倒,接著他找到了支撐物,緊緊抓住。

雅克布將斑紋的外套、皮披肩與手套遞給父親。龐然大物從容不迫地更衣,並將額頭上的頭髮撥開,然後一語不發地邁向後頭有受難耶穌十字架與乾燥玫瑰的餐桌。斬首刀就擺在破損的廚房長凳與餐桌之間。這把刀足足有兩個手臂長,它有一個短的平直護手,沒有刀鋒,因此有一個刀刃作為替代,這個刀刃甚至可以削開飄落的毛髮。他經常磨刀。刀子在陽光底下發出光芒,就好像昨天才鑄造出來一樣。沒有人說得出它有多舊。在約翰內斯‧庫伊斯之前,是他的岳父尤格‧阿布里埃擁有這把刀,在更之前是他岳父的父親與祖父。不知何時這把刀會屬於雅克布。

矮小瘦弱的差役在門前等著,不斷轉頭望向城牆。他們已經遲到了,最上位者或許已經不耐煩了。

「備車,雅克布。」

約翰內斯‧庫伊斯的聲音聽起來冷靜低沉。昨晚的嘶喊與啜泣神奇地消失不見了。

當他將巨大的身軀擠出矮小的木門時,差役不經意地往旁邊退了一步,並在胸前比劃十字。居民不樂於見到劊子手,因此他家會在城外的製革工業區也並非偶然。上酒館時,這位高大強壯的人總是獨坐一桌沉默地喝酒;走在街上,路人也會移開目光。也就是說,他會帶來不幸,特別是在處決台上。他今天戴的皮手套在處決之後簡直可以當除穢似的燒掉了。

約翰內斯‧庫伊斯坐在屋子旁的板凳上享受正午的陽光。任誰看到他這模樣,應該都無法相信他在一個小時前還神智不清地喃喃自語。他被視為優秀的劊子手,迅速、有力、毫不遲疑。除了家人以外,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在執行處決前是如何將自己灌醉。此刻他闔上眼睛,好像在傾聽什麼遠方的旋律。城裡的喧囂始終聽得見,音樂、歡笑,還有烏鴉正在附近嘰嘰喳喳。刀就像散步用的手杖般靠在板凳旁。

「準備繩索!」劊子手閉著眼對兒子喊道。

雅克布在屋旁馬廄裡給年老體弱的白馬上轡頭,並將牠牽到馬車前。他昨天花了幾個鐘頭洗刷這輛二輪馬車,但現在他才發現是白費功夫,因為污垢與血漬早已滲入木頭,他只好在最明顯的地方蓋上稻草。這輛馬車算是為這個大日子做好準備了。

劊子手的兒子十二歲時已經近距離看過幾次砍頭、兩次絞刑,以及一次將三度遭判刑的女偷兒處以溺刑。第一次接觸絞刑時,雅克布才剛滿六歲。他仍記憶猶新,那個強盜掛在繩索上垂直晃動將近一刻鐘。人群胡亂嚷嚷,而他父親會在處決當晚帶特別大塊的羊肉回家。處決過後,約翰內斯‧庫伊斯總是感到格外舒暢。

雅克布從馬廄後方的箱子裡取出繩索並收進袋子以備捆綁之用,另外放入生鏽的鉗子與用來擦拭血液的亞麻布。接著他將袋子扔上馬車,駕著安好轡頭的白馬來到屋前。約翰內斯‧庫伊斯爬上馬車,在木板上盤腿端坐,刀撐在他強壯的大腿上。差役急忙向前邁進,很高興能夠脫離劊子手的勢力範圍。

「現在出發了!」約翰內斯‧庫伊斯喊道。

雅克布抓住韁繩,馬車喀吱喀吱地前行。白馬在寬廣的街道上、朝著上城的方向緩慢前進時,他一直不斷往後望向父親。雅克布一直很尊重家人的工作。即使有人說這是不名譽的職業,他也絲毫不以為恥。濃妝豔抹的娼妓與雜耍藝人是不光彩,然而他父親有一個艱辛且正派的職業,而這個職業需要經驗,他則從父親身上學習這項艱難的殺人手藝。

如果他運氣好,又獲得投票同意的話,就可以在幾年之內接受學徒結業考試──一個標準、完美的斬首。雅克布尚未見過,因此今天仔細觀看格外重要。

馬車駛入一條狹小、陡峭的街道,抵達了廣場。貴族的屋前都是售貨棚與攤子。渾身髒污的女孩在兜售烤榛果與香味四溢的小麵包,吟遊詩人聚集在一個角落,用球表演雜技且唱著嘲諷孩童殺人犯的詩。雖然下一個年度市集在十月底才會開始,然而處決的消息已經在鄰近村莊流傳開來。大家閒聊、吃飯並買零食,準備慶祝待會兒作為高潮的血腥場面。

雅克布從馬車上車夫的高座向下看著民眾,部分民眾對著劊子手的馬車笑,部分則驚訝得目瞪口呆。這裡從未如此熱絡。連廣場都空了,大部分匈皋人為了占得最佳位置,已經趕到城外的斬首場。處決將於正午鐘響後執行,距離現在剩下不到半小時。

載著劊子手的馬車駛進鋪設石板的廣場時,音樂隨即停止演奏。有人喊道:「喂!劊子手,你有磨刀嗎?還是她可能會嫁給你?」群眾跟著嚷嚷。匈皋有個習俗,如果女罪犯嫁給劊子手的話,劊子手是可以寬恕她的。然而約翰內斯‧庫伊斯已經有妻子了,而且卡塔麗娜‧庫伊斯並不是很溫柔。身為聲名狼藉的劊子手尤格‧阿布里埃爾的女兒,卡塔麗娜也被稱為「血腥之女」或「撒旦之女」。

馬車行經廣場與階梯狀屋頂的後哥德式建築巴冷浩斯,朝城牆駛去。一座很高的三層塔聳立於此;外牆相當安靜,窗戶小如城寨的垛口,並設有柵欄。劊子手把刀扛在肩膀上,下了馬車。這對父子經過石製大門,進入陰涼的堡壘監獄內部。狹長的階梯向下延伸至地牢,接著是一條陰暗的走道,走道兩側是厚重的鐵門,與頭一般高的位置嵌有小小的柵欄。右邊一個柵欄裡傳出類似孩童的呻吟聲,以及神職人員的低語。拉丁語的隻字片語擠進雅克布的耳裡。

差役將門打開,空氣中馬上充滿了惡臭:尿、糞便與汗水味。雅克布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柵欄裡,女人的呻吟短暫停止,接著響起一聲又尖又痛苦的悲鳴。這名孩童殺人犯知道一切都結束了。神職人員也加緊祈禱。禱告與哀號聲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特殊的、地獄般的悲鳴。

「耶和華是我牧者,我必不致缺乏……」(拉丁語)

其他差役急忙過去將這名被捆綁的婦人強行拖到陽光下。

伊莉莎白‧克雷門特原是一位美麗的女子,及肩的金髮、笑咪咪的眼睛,以及看起來有點傲慢的翹唇。雅克布時常看到她與其他女僕在萊希河岸洗衣服。而現在,差役剪掉了她的頭髮,她的臉色蒼白且面容削瘦。她穿著樣式簡單的灰色懺悔衣,衣服上布滿髒污。她瘦得肩胛骨都從衣服與皮膚底下突了出來,好像完全沒吃豐盛的最後晚餐。受刑者應該享用最後晚餐三天的,而且向來都是由澤莫爾旅店老闆招待。

她曾是羅瑟包爾家的女僕。她的美貌讓她在僕役間深受喜愛,他們有如飛蛾撲火般圍繞著她,獻殷勤、製作小禮物、在房門前等候。羅瑟包爾咒罵他們,但是又有什麼用呢?聽說有一、二個人跟她一起消失在乾草中。

第二位女僕在穀倉後方的墓穴發現死掉的孩子,上面的泥土才剛翻過不久。伊莉莎白一經拷問就崩潰了。她無法、或者不想說出那小孩的父親是誰。城裡的婦女們私下風言風語,認為伊莉莎白的美貌是禍患,如今一些醜陋的女市民可以安心睡覺了。世界又再度恢復秩序。

三名差役要將伊莉莎白拖出牢房時,她恐懼叫喊、猛烈抵抗。他們企圖捆綁她,但她就像又濕又滑的魚一般不斷掙脫。

接著發生了奇怪的事:劊子手出現,並將雙手放在她的肩上。這個高大的男人近乎溫柔地朝瘦弱的女孩彎下腰,低聲對她耳語。只有雅克布距離夠近,聽得見他的話。

「不會痛的,莉絲兒。我向妳保證,絕對不會痛。」

她停止尖叫,卻依舊渾身顫抖,但現在已經可以捆綁她了。差役抬頭又欽佩又恐懼地望了劊子手一眼。在他們看來,就好像是約翰內斯‧庫伊斯在她耳邊唸了咒語一樣。

最後她終於朝外面跨出步伐。許多匈皋民眾正充滿期待地等待這名可憐的女罪犯,可以聽見喃喃細語與竊竊私語;有些人在胸口比劃十字,有些人則簡短地祈禱。尖塔上的鐘開始響,鐘聲又高又尖銳,隨風響遍全城。嘲諷的喊叫聲全聽不見了,除了鐘聲以外,是完全的寂靜。伊莉莎白‧克雷門特也曾是人群中的一份子,但此刻群眾就像粗暴的、被俘的野獸般好奇地看著她。

約翰內斯‧庫伊斯扶起在馬車上發抖的女孩,再次在她耳邊低語,然後遞給她一個小瓶子。她還在遲疑之際,他突然抓住她的頭往後拉,將液體滴入她的口中。一切發生得如此快,只有一小部分圍觀者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伊莉莎白的眼睛變得呆滯。她匍匐爬向馬車一角,然後倒向地上。她的呼吸現在已經變得平穩,也不再顫抖了。約翰內斯‧庫伊斯的飲料在匈皋很有名。他並不會把這個恩惠施捨給每個受刑者。捐獻箱的盜賊兼兇手彼得‧豪斯邁爾在十年前被約翰內斯‧庫伊斯切斷四肢時,就體驗了每一記痛擊;他接受輪刑時慘叫許久,直到約翰內斯‧庫伊斯最後砍向他的頸椎。

通常被判處死刑的人必須自己走到處決場,否則就要被綁在獸皮上,讓馬拖過去。然而這位劊子手從經驗得知,女罪犯在這種狀態下已經無法自己行走。為了安撫她,處決當天女罪犯會獲得整整三公升的酒,剩下的就靠「飲料」來解決。大部分情況下,女孩都會變成蹣跚的羔羊,幾乎要人抬到屠宰場去,因此約翰內斯‧庫伊斯一直是都乘坐馬車。此外,馬車也還經得起載運一、二名在斬首後前往天國的可憐女罪犯。

劊子手現在親自執掌韁繩,他的兒子雅克布一同前往。民眾好奇地簇擁著馬車,所以他們只能慢慢前進。此時,一位方濟會的化緣修士攀爬至受刑者身旁,以掛有十字架的念珠為她禱告。馬車緩慢地繞著巴冷浩斯行駛,最後在建築物的北面停下來。雅克布清楚看到黑能巷裡的鐵匠與他燒紅的鍋子,他強壯有力、長繭的手用風箱將空氣打進煤炭中,然後鉗子便發出有如鮮血般的紅光。

兩名差役就像對待傀儡般將伊莉莎白架起。她雙眼失焦。當劊子手用鉗子夾緊她的右上臂,她急促且高昂地叫了出來,接著好像再度陷入另一個世界。嘶嘶作響且冒著煙的肉焦味朝雅克布的鼻子撲來。縱使父親已經跟他講解了整個過程,他還是跟噁心感奮戰著。

還有三次;馬車在巴冷浩斯的每個轉角都會停下來,然後重複一次這個過程。伊莉莎白還要再被夾一次左臂、一次左胸,以及一次右胸。多虧了飲料,疼痛適時停止。

伊莉莎白開始哼唱一首簡單的兒歌,同時笑著撫摸自己的肚子:「睡吧,孩子,睡吧……」

他們從宮廷大門離開匈皋,沿著阿爾滕斯塔特街移動。他們已經可以遠遠看見刑場了。那是一塊長滿雜草且沾滿泥土污漬的場地,就位於耕地與毗鄰的森林之間。整個匈皋及其鄰近的村民都聚集於此,連板凳與椅子也為議員準備好了。民眾站在後排,用流言蜚語與零食打發時間。刑場正中央是高達七英尺的磚砌高台,一道木製階梯向上通往高台。

當馬車駛進處決場,人群分散開來,大家好奇地想一瞥倒在馬車上的殺害兒童兇手。

「她應該要站起來。起來!讓她起來!劊子手,讓我們看看她!」

群眾顯然很憤怒。許多人一大清早就在這裡等待,現在卻什麼也看不到。一群人已經開始丟擲石頭與腐爛的水果;方濟會的化緣修士為了保護自己的褐色長袍而溜走,但還是有一些蘋果擊中他的背部。差役將群眾推回去;這些人就像一個獨特的巨型生物,圍住馬車,宛如要將馬車連同內容物一起吞噬。

約翰內斯‧庫伊斯冷靜地駕馭馬車直到高台。議員與監督者米夏埃爾‧希爾須曼都已經到了。早在兩個星期前,米夏埃爾‧希爾須曼即以當地諸侯的身分親自宣布判決,如今他又再度深深望進女孩的眼睛。這位老人在伊莉莎白小時候就認識她了。

「喂,莉絲兒,妳做了什麼?」

「沒什麼。我什麼也沒做,閣下。」伊莉莎白‧克雷門特用呆滯的眼神凝視監督者,接著繼續撫摸自己的肚子。

「唯有上帝知道。」米夏埃爾‧希爾須曼喃喃地說。

監督者點頭示意後,劊子手帶著殺害兒童的兇手走上八級階梯,登上高台。雅克布跟在他們身後。伊莉莎白兩度絆到腳,總算完成最後一段路。已有另一位方濟會的化緣修士與宣判者等在高台上。雅克布向下往草地望了望,只看到上百張急切的面孔瞠目結舌。議員已入座。城中又響起鐘聲。一切都在等待。

劊子手輕輕壓下伊莉莎白‧克雷門特,直到她雙膝著地,然後用帶來的亞麻布纏住她的眼睛。一陣輕微的顫抖穿過她的身體,她低聲禱告。

「萬福瑪麗亞,主與祢同在。祢在婦女中受讚頌……」

宣判者清清嗓子,再度宣告罪刑。他的聲音在雅克布聽來就好像遙遠的雜音。

「……妳便能全心回到上帝身邊,而能因此進入虔誠且幸福的死亡……」

劊子手將兒子推到一旁。

「你必須幫我抓住她,」他盡可能放低音量,以免干擾宣判話語。

「什麼?」

「你必須將她的肩膀與頭抬起,這樣我才比較好下手。不然她會倒向我們。」

受刑者的上半身果真慢慢向前跌落。雅克布感到不知所措。他一直以為自己只需要在處刑時注意觀看就好。父親從未說過要他協助。然而現在躊躇已經太遲了。雅克布抓起伊莉莎白‧克雷門特的短髮,將她的頭向上拉。她呻吟著。他感到自己手中的汗水。他伸直手臂,這樣他父親的刀才有空間。技巧就是:用雙手一刀斬擊,砍在兩個頸椎的中間。只要一眨眼、一陣風,事情就過去了。不過,這當然是指一切都順利進行的話。

「上帝憐憫妳可憐的靈魂……」

宣判者語畢,抽出一根黑色的細木棍,移至伊莉莎白‧克雷門特頭上,然後擊碎它。全場都聽得見木頭碎裂的聲音。

監督者向劊子手點點頭。劊子手舉起刀,揮下去。

此刻,雅克布感受到女孩的頭髮是如何從他汗溼的手指間滑落。因為他抬起她的頭,她瞬間像一袋穀物般向前傾倒。他看見父親的刀在上方鳴叫,但刀刃並未擊中脖子,而是砍到和耳朵齊高的頭部。伊莉莎白‧克雷門特蜷曲在地板上,沒命地哀嚎,她的太陽穴裂開一道很深的傷口。雅克布在一攤血水中看見半個耳朵。

蒙住眼睛的布條從受刑者臉上滑落,她用極度恐懼的眼神向上望著在她上方高舉著刀的劊子手。群眾異口同聲發出悲嘆。雅克布發現,嘔吐物似乎正朝他的喉嚨湧起。

父親將他推開,再次揮刀,然而伊莉莎白‧克雷門特看到刀子朝自己揮來,於是滾向一旁;這次刀子砍中她的肩膀,順勢來到頸部。血從傷口噴出,濺到劊子手、他的奴僕,以及驚慌的方濟會化緣修士。

伊莉莎白‧克雷門特爬到高台邊緣。大部分匈皋市民都驚訝得目不轉睛盯著這齣舞台劇,但依然聽得見嚷嚷聲;有些人開始朝劊子手丟擲石頭。大家不樂見他用這把刀草率了事。

約翰內斯‧庫伊斯必須收尾。他站到不停呻吟的女孩身旁,第三度揮刀。這次他精確地砍中第三與第四節頸椎中間。哀鳴戛然停止,只是頭不願脫離,依然懸掛在肌腱與皮肉上,再一次斬擊才讓它完全從軀幹分開。

它滾過木製平台,直接停在雅克布跟前。這名劊子手的兒子眼前發黑,最後開始反胃。他跪倒在地,將早上喝的淡啤酒與燕麥粥都吐了出來。他不斷嘔吐,直到只能吐出綠色的膽汁。他好似隔牆聽著群眾的吼叫、議員的盛怒,以及身旁父親的喘息。

「睡吧,孩子,睡吧……」

憐憫造成的昏厥襲來,雅克布‧庫伊斯下定決心:他絕對不要繼承父親的事業,這輩子永遠不願成為劊子手。

接著他便向前一頭栽進血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