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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我讀《莊子》的心路歷程

每個人在不同的階段接觸《莊子》,都會有不同的體驗與理解。今天,和大家來談談我讀《莊子》的心路歷程。





最初,我是由尼采進入《莊子》的,時間跨度大約從上世紀六○年代初到七○年代初。這是很長的一個階段,對於《莊子》,我主要是從尼采的自由精神來闡發,同時想上也受到了存在主義的影響。第二個比較重要的階段,起自一九七二年夏天我初次訪美。在美期間的所見所聞,使我的注意力漸漸從個體充分的覺醒開啟了民族意識的視域,而對《莊子》的理解也隨之轉移到「歸根」和「積厚之功」的層面上去。第三個明顯的思想分界標誌則是「九一一」。它使我更加看清了霸強的自我中心和單邊主義(Unilateralism),由此推到《莊子》研究上,也使我更加注重要多維視角、多重觀點地去看待問題。以上三個階段並不是完全割裂的三部分,而是隨著時空環境的轉化才慢慢呈現出來的狀態。前一節的思路到了後一節也免不了會餘波猶存,或者一條線索起伏地發展著。下面我將側重在第一、二階段的闡述,第三階段也許未來有機會再敘。接下來,我就結合《莊子》文本給大家說說自己讀《莊子》的理解。

譬如《莊子‧逍遙遊》第一段: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最初我的理解側重在「遊」,在「放」,在「精神自由」,這裏我可以拿尼采的觀點來對應。尼采曾經自稱為「自由精神者」(《愉快的智慧》),他說:「不管我們到哪裡,自由與陽光都繞著我們。」而《莊子‧逍遙遊》正是高揚的自由自在的精神活動。

尼采和莊子所散發的自由呼聲,使我能夠從道統化的觀念囚籠中,走向一個沒有偶像崇拜的人文世界。我在大學時代,臺大哲學系的教學以西方哲學為主,四年所修的課程,使我一方面極其讚賞西方哲人具有如此高度的抽象思維,但又令我深深感到西方傳統哲學確如尼采所說,注入了過多的神學血液。(尼采《反基督》說:我們整個哲學血管裏具有神學的血液。)尼采宣告「上帝之死」及其進行「價值轉換」的思想工作,使他背負了西方兩千多年沉重的歷史承擔。相形之下,莊子浸身於諸子相互激盪下的人文思潮中,在老莊的人文世界裏,沒有尼采所承受的神權、神威所浸淫的宗教和神學化的哲學漫長歷史重擔。莊子的人文世界裏,天王消失了,連人身崇拜的人王也不見蹤影,「其塵垢紕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逍遙遊〉)。

我的青年時期,正處於新舊儒家重塑道統意識及其推波助浪於個人崇拜的空氣中。這時,尼采的這些話語使我感到眼明心亮:

「生命就是要做一個人,不要跟隨我  只是建立你自己!只是成為你自己。」(《愉快的智慧》)

「留心,別讓一個石像壓倒了你們!你們還沒有尋找自己,便找到了我。一切信徒都是如此,因此,一切信仰都不值什麼。」

「我教你們丟開我,去尋找你們自己!」(《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卷一〈贈與的道德〉。)

莊子的人文世界裏,「獨與天地精神往來」,「汪洋恣肆以適己」,既沒有康德(Immanuel Kant, 1724-1804)式的「絕對命令」,也不見膜拜「教主」的幻影崇拜症。

尼采和莊子都是熱愛生命的。尼采說:「世界如一座花園,展開在我的面前。」(《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卷三〈康復者〉)他借查拉圖斯特拉唱出如此熱情的歌聲:

「我的熱愛奔騰如洪流―流向日起和日落處;從寧靜的群山和痛苦的風暴中,我的靈魂傾注於溪谷。我心中有一個湖,一個隱秘而自足的湖,但我的愛之急流傾瀉而下―注入大海!」(卷二〈純潔的知識〉)

「你得用熱情的聲音歌唱,直到大海都平靜下來,傾聽你的熱望!」(卷三〈大熱望〉)

莊子則說:

「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其為樂可勝計邪!」「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大宗師〉)

莊子善生善死的人生態度,忽然使我想起泰戈爾的詩句:「願生時麗如夏花,死時美如秋葉。」不過,尼采和莊子屬於兩種不同的生命形態,尼釆不時地激發出「酒神精神」,莊子則寧靜中映射著「日神精神」。

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一卷首章〈精神三變〉,認為人的精神發展有三個階段:一開始是駱駝精神,之後是獅子精神,最後再由獅子變成嬰孩。駱駝具有忍辱負重的性格,獅子代表了批判傳統而獲得創造的自由,嬰孩則預示著新價值創造的開始。我們的人生歷程常會是如此由量變而質變的,《莊子》的鯤鵬之變也是如此漸進的。

尼采所說「獅子精神」,在《莊子》外雜篇中隨處可見。不過,我還是較欣賞駱駝精神和嬰兒精神。雖然如此,尼采的酒神精神仍然不時激盪在我的心中,因而理解《莊子》,心思多半還是放在鯤鵬之「大」上,放在大鵬「怒而飛」的氣勢上。

隨著年齡與閱歷的增長,我的心思就漸漸由當初的激憤沉澱下來,進而體會到「積厚」的重要性。鯤在海底深蓄厚養,須得有積厚之功;大鵬若沒有經過心靈的沉澱與累積,也不可能自在高舉。老子說:「九層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老子》六十四章)走千里路,就得有一步一步向前邁進的耐心。同時在客觀條件上,如果沒有北海之大,就不能蓄養巨鯤,也就是說如果沒有深厚的文化環境,也就不能培養出遼闊的眼界、寬廣的心胸。而蓄養巨鯤,除了溟海之大,自身還得有深蓄厚養的修持工夫,要日積月累得由量變而質變。「化而為鵬」,這意謂著生命中氣質變化所需要具備的主客觀條件。

大鵬「怒而飛」,曉喻人奮發向上,發揮主觀能動性;「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這是鵬飛之前需儲蓄足夠起動的能量,而後乃能待時而興,乘勢而起。同樣,我們行進在人生道路上,主觀條件的創造,確實很重要的。在人生旅程中,即使舉步維艱,也要懷著堅韌的耐心繼續向前走。療傷也要有耐心,受的挫折越多越大,就越需要有積厚之功,讓你重新站起來。早先我讀「任公子釣大魚」的寓言,覺得氣派非凡,而後就慢慢注意到任公子拿了五十頭牛做誘餌,投竿到東海,「旦旦而釣」,真的也是付出了很大的耐心的。年輕的時候往往欣賞孟子那種氣勢、氣概,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夠一沖飛天。但老子說過,「為學日益,為道日損」(《老子》四十八章)。歲月的推移,終將使人覺察到「為學日益」、「積厚之功」的重要性。

我是念哲學的,對於鯤化鵬飛寓言中所蘊涵的哲理,除了從人生不同歷程來解讀之外,久之又會從哲學專業的角度做出詮釋。例如,其一,從工夫到境界的進程來解讀;其二,從「為學」到「為道」的進程來理解;其三,從視角主義(perspectivism)多重觀點來解釋。這裏簡略說說前兩項。

(ㄧ)從工夫到境界的進程:「鯤」的潛伏海底,深蓄厚養經由量變到質變,乃能化而為鳥;鵬之積厚展翅,奮翼高飛,這都是屬於工夫修為的層次。而鵬之高舉,層層超越,游心於無窮(所謂「其遠而無所至極」、「以游於無窮者」),這正是馮友蘭先生所說的精神上達「天地境界」的層次。工夫論和境界說是中國古典哲學的一大特色。而鯤化鵬飛的寓言,正喻示著由修養工夫到精神境界層層提升的進程。說到這裏,我不能不指出郭象對《莊子》本義的扭曲,郭象的曲解一直延誤到王船山(如《莊子解》所謂「小大一致,則無不逍遙」)。而郭象以「小大雖殊,逍遙一也」的注解貽誤尤深,如果根據郭象不惜牽人以合己的武斷詮釋,以為小麻雀只要在矮樹叢中跳跳躍躍,自得於一方就行了。所謂「小鳥之自足於蓬蒿」(《秋水》注),這和井底之蛙的「自足」有什麼區別?讀任何經典,都得考慮它們的語脈關係,〈齊物論〉中萬物齊同的語境意義和〈逍遙遊〉中的「小大之辨」是不可混為一談的。郭象以「齊小大」觀念將大鵬之遠舉與斥鴳之騰躍等同視之,他採用橫向削平的方式,而全然無視於縱向發展的深度和高度。這樣,郭象不僅消解了莊子修養工夫的進程重要環節,也消解了莊子層層遞進的境界哲學。

(二)從為學向為道的進程:《老子》四十八章出現兩個重要的命題:「為學日益,為道日損」。「為學」是經驗知識的累積,「為道」是精神境界的提升。老子似乎並沒有把這兩者的關係聯繫起來,而且《老子》還說過「絕學無憂」(二十章),這樣「為學」和「為道」成為不相掛搭的兩個領域。嚴復就曾經批評《老子》「絕學無憂」的說法:好比非洲的駝鳥,敵人追趕奔跑,無處可逃,便埋頭到沙灘裏。「絕學」就能「無憂」嗎?嚴復的批評有道理。總之,老子提出「為學」與「為道」的不同,這議題確實很重要,但兩者如何銜接,是否可以相通,這難題留給了莊子。在鯤化鵬飛的寓言中,莊子喻示了修養工夫到精神境界的一條進程,同時也隱含了「為學」通向「為道」的進程。《莊子》書中,寫出許多由技入道的寓言,如庖丁解牛(〈養生主〉)、痀僂承蜩、梓慶為鐻(〈達生〉)、大司馬之捶鉤者(〈知北遊〉)。這些由技藝專精而呈現道境的生動故事,都表達出「為學日益」,而通向「為道」的神高超妙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