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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築的使命

李彥良| Aaron Y.L. Lee

(財團法人忠泰建築文化藝術基金會執行長)





建築,是構成城市風景與天際線的單元,它反映出城市當地獨有的生活形態,並與人們的生活密不可分。城市的器度,更是集政府、人民、企業等各方力量所呈現的結果,在不同階段與時空背景下,展現出城市不同的活力與遠景。



日本於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在頹敗的城市裡向世界宣告復甦的力量與決心時,「代謝派」由此應運而生。從這群代謝派建築師的作品裡,可以深刻感受到當時他們懷著遠大的夢想與野心朝著未來前進,積極為自己所生長的大地注入新生的力量,期待著更跨時代、打破常規的變革與改變。「代謝派」所強調的再生、演化,正是當時日本整體環境的縮影。所以,當我們試著剖析代謝派的作品時,從時代背景、創作理念、到當時社會群體對未來的種種期盼與想像,一層又一層耐人尋味地,都包裹在其中等著我們去發掘、對話。



當我們回頭看這些1960年代建築師們眼中的未來,令人驚訝的是,這些概念還是如此前衛,依然走在尖端,尚未褪去。讓人不禁反思,一路走來的這五十年裡,我們到底為城市做了哪些改變?又是以何種態度想像我們的城市遠景?台北目前正在都市規劃、永續發展、經濟成長、文化保留以及住房問題中,找尋平衡的交叉點,需要一股更高的視野與力量來帶領我們走出當前的問題和盲點,為城市投射願景、注入活水。認識「代謝派」,的確讓我們得到更多的思考與反省的機會。



建築除了解決人們基本的居住需求,應該存在著更大的使命。它可以改變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創造新的生活思維,為城市帶來不同的對話與風景,使城市變得更友善、更有表情。忠泰建築文化藝術基金會的成立,便是希望能夠透過建築、設計、藝術的觀點,來探討城市未來發展的種種可能。「代謝派」的影響至今仍在國際間發酵,我們期許透過引進這個建築思潮,帶給台灣觀眾不同的想法與觀點,借他山之石讓我們一起思考,集眾人之力,共同創建一座溫暖舒適、充滿創造力與凝聚力的城市。



當今社會的代謝派之意義和日本的重建以及未來

南條史生| Nanjo Fumio



美術館的其中一項重要的使命,是將發生的事情完整陳述後再予以歷史化;因此可以認為森美術館所策「代謝派未來都市:戰後日本.正在甦醒的復興之夢和願景」這個展覽[註2]是將現在可以調查、收集到的資料和素描、圖面、模型等,把這個日本戰後建築史中最重要的建築運動,作為歷史的一部分展出。另一方面,它也以歷史角度顯示出,獲得當今世界最高評價的日本建築,其根源就是代謝派建築的理念和活動;並同時對其功過與它為現代社會帶來的意義進行了評論。

所謂代謝派宣言內容,其實是由受到丹下健三影響的建築評論家川添登、建築家大高正人、菊竹清訓、黑川紀章、楨文彥、工業設計師榮久庵憲司、平面設計師粟津潔等人,在1960年所提出的「會成長和變化的建築與都市之理論」,而這是基於「建築與都市不能成為封閉的機械,而必須是要透過新陳代謝成為可以成長的有機體」之理念所構成。

這個日本獨自建構的建築/都市理論是為了要在1960年東京舉辦的世界設計會議中,向全世界表達日本的立場而構思出來的。從這樣的背景來思考的話,這次展覽的舉辦距離該宣言發表正好是第51年,與2011年的UIA(國際建築師協會:Union of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s)東京大會所舉辦的時間點相同,並也達成與UIA共同舉辦的結果,意義非常深遠。

代謝派建築/都市的遠大願景,若追尋其淵源,可以追溯到戰爭前的台灣,或是滿州的日本都市計畫。所以,本展由戰前大陸的都市計畫,和1940年的日本萬國博覽會的構思開始敘述。日本戰後提出的都市計畫案,都有從二戰廢墟中復興的必然性。然而在這背後,身為戰敗國,同時也是失去海外領土的小小島國,需要面對如何持續發展下去的迫切課題;而包括丹下健三的廣島和平中心在內的整個復興計畫都試圖回應這個問題。此後,隨著經濟的高度成長,建築家們開始描繪擴展至海上和空中的未來都市願景;如在東京灣上的「東京計畫1960」,成為丹下健三在歷史上永久留名的計畫案。而像是「塔狀都市」或「海上都市」等個案中也有很多類似這樣的描繪,其中因為各種機會也已有部分實現。這樣雄偉的都市計畫構想,是由重建國家的意志和希望所支撐起來的,因此也同時給人們帶來新的夢想。

聳立在空中或海上的代謝派建築,重要的關鍵字包含有巨型結構體(mega-structure)、人工地盤、膠囊建築住宅、基礎設施、環境等等。其中,尤其在巨型結構體或人工地盤部分,知名的設計有黒川紀章的「中銀膠囊大樓」(1972年完工),或是大髙正人的「坂出人工土地」(1964-1974年完工)等幾項實際例子;實際上森美術館所在的六本木之丘也是建設在人工地盤上,從這一點來看,森美術館也可以說是代謝派理念的繼承者之一。而膠囊住宅的構想,則藉由「南極觀測隊昭和基地」得以呈現。今日多樣化的預鑄住宅,也已經很普遍地繼承了這一概念。

原本被期待在戰前1940年所舉辦的「皇紀兩千六百年紀念 日本萬國博覽會」,因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開戰而幻滅;這個夢想可以說藉由1970年的大阪萬國博覽會開花結果。大阪萬國博覽會不僅邀請了諸多參加代謝派運動的建築家們的參與,還提供他們實踐構想的場域:在開闊的祭典廣場上方架設著作為支撐基礎的水平空間桁架,並在那裡設置了展示空間和膠囊住宅,實踐了巨型結構體的概念。另外,岡本太郎的作品「太陽之塔」穿透大屋頂的設計,在建築、都市和藝術的和諧性上所獲得的巨大成就實為罕見。

山口勝弘和粟津潔等人參加了1966年舉辦的「從空間到環境」展, 這個展覽跨越設計、建築、美術等諸項領域,對環境的概念進行了探討。當時美術的範疇已經從繪畫及雕刻等領域,擴展到空間和媒體,成為那個時代的世界精神趨勢。與之相同的,建築也不單單只停留於建築單體,而擴展到了都市和國家的範疇。建築的集合形成了都市,而都市是社會可見的形態,也是人類生存方式的具體形象。從這個思維上來看,建築和都市都是人類對生存願景的具體呈現,也是最大形態的藝術。

但是,人們對於科學技術的信奉,加上之後的高度經濟成長帶來的發展進步、生活水準的提高和財富的累積,儘管巨大都市意象就如同樂觀/線性的現代主義史觀一樣為人們所接納,卻也給代謝派建築帶來負面的評價。從表面上看,代謝派建築的意象似乎帶有發展的信念並且象徵了大量消費、擴充、發展、開發,從結果上看,卻比較像近代資本主義思想體系的表現。

在另一方面, 萬國博覽會之後, 前述的建築家們開始向海外擴展活動範圍。丹下健三在波隆那的新都心完成了「波隆那市北部開發計畫」(1967-1984年設計),楨文彥在新加坡實現了「Republic Polytechnic(新加坡理工學院校園)」(2007年完工)的計畫;黑川紀章則提出了「鄭州市鄭東新區如意型區域都市計畫」(2003年― 進行中), 這個計畫在黒川去世後由磯崎新接手,現正逐步完成中。伴隨近年亞洲經濟的成長,他們的構想被積極接納,也因此有更多實踐的機會。代謝派中諸多被提到的關鍵字,即便在當代也有意義;在產生出自己獨特的解釋方式的同時,也可以作為下個世代的建築家們參考之用。

到這裡特別要提出的是,這次的展覽會因為東日本大震災和海嘯,還有福島的第一原子能發電廠所輻射洩漏的事件,不得已將開幕時間延後數個月。這樣的局面,反而更增添了本展的意義。這是因為代謝派建築在過去所提及的多種理念,成了災區重建靈感的來源。

在文章開始提及的,基本上代謝派就有由戰爭災害到重建的背景:丹下健三著手了在馬其頓首都的震災重建計畫「史高比耶(Skopje)市中心重建計畫」(1965-1966年設計),黑川紀章則以農業基地的復興為主題為伊勢灣受颱風災害的農村提出了「農村都市計畫」(1960年發表),還有榮久庵憲司以災區的臨時醫療單元為主題提出了「舒適臨時空間QS72」;代謝派建築家們提出了很多如此的災害應對計畫案。

一般來說,海嘯對應人工地盤,臨時住宅對應膠囊住宅;從與自然共生的環境關係的角度來看,代謝派的某些構想或許可以認為是一種解答。但是成為廢墟的不是只有看得見的城市及街道,更多看不見的舊有系統和思想不也同時化為瓦礫了嗎?代謝派建築試圖找出社會和建築之間的關係。而現在,特別是面對歷經震災和海嘯侵襲而將都市還原成白紙一張的時候,不也正是反思建築與社會的相互關係和建築/都市的可能性的時候嗎?

談到要重建災區,多數的知識分子希望是具有未來創造性的重建。如果是這樣的話,或許最重要的是要讓下個世代的人們,從「該如何生活」的想像願景、以及架構支撐未來的基礎設施這裡開始吧。建立在敏銳洞悉基礎之上的基礎設施,正是代謝派思想最根本而最重要的概念。因此我們不正需要面對各種變化可以適時增減、各項功能也可根據需要而替換,以及對環境友善的建築/都市提案嗎?

對現代的基礎設施來說,未來應該不只是像現在的上下水道、配電、道路交通網路等設施,而應該是包含了被稱為智慧電網(Smart Grid)的高效率能源供給系統,以及可以對應災害的分散型、高速度的大量資訊基礎設備,還要有可以使用電腦管理控制的油電混合動力車(Plug-inHybrid Car)的新交通系統等等,這些新基礎設備的技術都應該放入考量當中,甚或還進一步延伸到軟體的系統、人與人的關係、社區形態,直至國家的形態。

未來的社會正需要對「合作」和「分享」這種新的公共形態、少子及高齡化社區、微型金融(Micro Finance)等概念基礎上的精緻經濟系統、分散而獨立的能源和資訊網、可持續的經濟目標和對環境的理解、根莖式的半格(Semi lattice)社會結構等等進行考量與應對。這些諸項要素在柔軟變化的都市結構和支撐其基礎設施的必要性問題上,與代謝派有著共通的內涵吧。但在那背後有著更重要問題:到底什麼是公共責任?

就如八束Hajime(Yat suka Hajime)所記述的,如果代謝派就是「國家―民族建構」(Nation-Building)的話,就必須對人類社會的諸項條件重新思考一次。溯及代謝派根本的精神,然後再直視當今的現實問題,會發現那已經不是「國家―民族建構」,而是全球社會結構的問題。「國家」這種制度已經漸漸失去其功用、國境也成為只是一條地圖上的細線,個人的文化認同在世界和區域間反覆,成為不需仰賴國家框架、具有流動性且多樣性的元素――這也是聯繫生活在地球上所有人類的願景。現在再度思考代謝派的內涵,是否還能有這樣的意義存在呢?而這也是為什麼應該將代謝派精神再次送回社會和歷史生成的現場,將其連結在具不確定性的網狀時間空間上,並從而思考人類的生存價值問題。

本展為了證實此廣泛學術性的活動,也展示了同時代的藝術和設計相關資料。對於未完成的六項都市構想,則採用最新的數位技術重新製作成電腦影像。假設這些構思都有機會實現的話,我們的街貌到底會變成什麼樣的形態呢?為此我們決定用視覺形式來加以檢視。另外,中銀膠囊大樓的膠囊實物,也在六本木之丘進行了展示。

近年建築資料的文件化一直是被熱烈討論的議題之一。日本至今還沒有出現以建築為主體的文件中心,但是為了避免建築資料的流失,將資料安全保管在任何人都可以存取的地方這種基本行為,現已成為急迫的重要課題。另外,在現在的建築工地現場,資料也開始漸漸地以數據的形式流通,今後還會有更多的數位化資料,如何傳承給後人之類的問題也會漸漸浮上檯面。這次的展覽會,若能夠以此拋磚引玉的話則深感欣慰。

在此,也想對參與本展覽的八束先生表達萬分的感謝之意。在展覽會開展前出版、發行的《Metabolism Neux》(Ohmsha、2011年)一書,清楚顯示了八束先生的見識和洞察力,相信應該會成為留名歷史的著作。也非常榮幸能在工作中和八束先生共同研考了代謝派建築的資料,並針對可展示的物品進行調查或追蹤。同時,在此也向提供專書用論考的代謝派研究會的各位表示感謝。

最後對本展的舉辦協助、贊助、資料提供和提出的建議並參與代謝派運動的建築家老師們,表達感謝。希望本展可以做為日本建築向世界提出的一項重大的計畫而成為向未來傳遞訊息的珍貴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