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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文1】



增訂版序 帶著微笑行過天地間                             釋見介



我的花園中住著一隻蝴蝶。

初夏以來,繁花漸漸盛開,一隻翅膀鑲著四個黑色圓點的小白蝶,就這樣翩翩飛舞在花間。

一連好幾天,不論清晨或午後,我都看到小蝴蝶飛舞的身影。原本我以為牠起了大早趕來報到,直到傍晚才離開。一天晚上到花園,我才發現它就掛在橡膠紫茉莉彎曲的枝幹上,原來牠日日夜宿於花園中。

翌日清晨,當陽光微微射進庭院,又看見小蝴蝶款款飛過花叢裡,我這個小小花園,對牠來說,就是一個可以棲身的家園呀!只要牠願意,我歡迎牠永遠住在這裡。但據說蝴蝶的壽命十分短暫,有些只有四、五天,有的可達二至三個月,已經過了好幾天了,不知其生命如今到哪個階段了呢?是否已接近死亡?

就在我為牠擔心的時候,牠竟然離開了我的花園,我細細尋視每棵植物,葉片下、花瓣裡,就是不見任何蹤跡。

好幾天過去,我到花園裡都若有所失,我知道小蝴蝶再也不會回來了,園中依然花開花謝,有的花朵墜地無聲,如雨飄落;有的花朵,完整地謝落,發出了細微聲響。而那隻小蝴蝶呢?或許早已不敵近日強勁滂沱的風雨,即使沒有風雨的侵襲,自然的生命週期一到,牠再也無法駐足於任何一朵花上,終究要像每一朵落花一樣,墜落於天地之間。

人的生命是否也是如此?如蝴蝶盡情飛舞花叢,最後或逝於風雨,或自然死亡;如夏花美麗盛開,不久離開枝頭,化作塵土,在天地間來去匆匆,暫時委身間罷了。

李白〈春夜宴桃李園序〉寫著:「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因而感嘆「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天地之廣闊與人生之短促、個人之渺小,形成強烈的對比,也引發了詩人的感慨,創作出千古不朽的詩篇。人生的有限與不可掌握,的確使人感到空虛茫然,這是從古至今人類所共同經驗的「無常之苦」。

除了無常的「行苦」,人的一生中,「生、老、病、死、愛別離、怨僧會、求不得、五陰熾盛」等八苦,更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在人間出生、修行成佛的釋迦牟尼佛,和我們一樣經歷了人生的旅程,也體會到人的種種苦惱,他毅然離開父親為他所蓋的春、夏、秋、冬四個宮殿,離開富貴榮華的王子生活,而踏上修道之路,想找出解決生命苦迫的解脫之道。

佛陀走出了王宮,走進了廣袤的天地間,最後在菩提樹下覺悟真理,成為一個覺者。他活了八十歲,一生以大自然為教室,藉著種種譬喻,生動地說法,引導眾生尋找生命的依歸。最後佛陀在梭羅雙樹間入滅,留下了許多偉大的教法,指引著二千五百年後,同樣為「貪、瞋、癡」煩惱所苦惱的人們。

《和佛陀談天說地》出版七年了,儘管只是短短七年的時間,人世的變化依然劇烈,當初所寫的人、事、物,如今讀來彷若一夢。即使當時敘述的是「無常」,「無常」卻未稍停,不禁感到在蒼茫的人生之中,人是多麼難以掌握自己的生命。

今日自己還能自由地行走於天地,呼吸每一口來自四面八方的空氣,能看到四季的景色,感受與體會大自然的一切,從中印證對佛法的體悟,應心存感恩。

這本《和佛陀談天說地》的增訂版中,除了原有的「離塵世」、「覺有情」、「到彼岸」三個單元之外,增添了「遊人間」單元,重新撰寫了十篇新的文章,並將舊有的文章加以編輯、修改。希望藉此增訂本表達出「煩惱世間的超越、生命實相的覺照、紅塵人間的觀照,以及清涼彼岸的抵達之道」。

人生是短暫而不圓滿的,人間也有著眾多苦惱,但佛陀告訴我們,人身難得,應該好好把握,而人間就是最好修行的地方,我們應該利用這寶貴的人身,修習善法,轉染成淨,並發願在人間遍植清淨蓮花,莊嚴世界。那麼,我們就能不被匆促且憂惱的人生所苦,而能帶著微笑、自在地行過天地間……。





【摘文2】



序一 天地間,有佛陀同行                          釋見介



深秋,來到山上。

寂靜無人的深山,偌大的林間,只有風聲、蝶影與蟬鳴。我在尋找佛陀,也在尋找自己。

佛陀的身影早已走遠。然而,每當身處於大自然中,總感覺佛陀仍在這裡。他所留下的教誨,就在這廣闊的天地之間……。

佛陀的一生是在大自然中度過的:他出生於無憂樹下,成道於菩提樹下,逝世於沙羅樹林間。而長達四十九年的說法,更以恆河為中心,奔波於恆河兩岸,僕僕行道、教化眾生。

即使已相隔兩千五百多年,大自然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葉,山河大地、風雨雲霧之中,仍傳送著佛陀的綸音。

佛陀善於運用大自然來說法,在南、北傳佛教經典中處處可見:

《心地觀經》說:「心如流水不暫住,心如飄風過國土;亦如猿猴依樹戲,亦如幻事依幻成;如空飛鳥無所礙,如空聚落人奔走」,生動地說明「心」是如何地剎那變化、捉摸不定。

《雜阿含經》中,則以恆河上的聚沫來譬喻諸法剎那生滅:「譬如恆河大水暴起,隨流聚沫。明目士夫,諦觀分別。諦觀分別時,無所有,無牢,無實,無有堅固。所以者何?彼聚沫中無堅實故。如是諸所有色,……,無所有,無牢,無實,無有堅固」,告訴我們萬事萬物皆如恆河水面上乍現乍滅的泡沫,虛妄不實、轉眼幻滅。

不論是「色法」(物質)或「心法」(精神),佛陀皆巧妙地以大自然中常見的元素,如植物、動物或景觀等來解釋,告訴我們其本質是無常、無我的,無須執著。大千世界的「成、住、壞、空」,與有情眾生的「生、住、異、滅」,同樣皆須經歷「生起、維持、變異、壞滅」等過程。一切都只是因緣的生滅罷了!

大自然如一面明鏡,反映了人類的內心。藉由觀察自然,我們也了知自己的身心。

大自然也給了我們修行的啟發。經典中,佛陀常將之用來譬喻佛法,或藉此勉勵修行人:

例如《象跡喻經》說:「四聖諦於一切法最為第一,所以者何?攝受一切眾善法故,諸賢,猶如諸畜之跡,象跡為第一,所以者何?彼象跡者最廣大故。」以大象足跡的巨大,來彰顯「苦、集、滅、道」四聖諦在佛法中的重要性。

《經集》則說:「溪水流動嘩嘩作響,海水流動靜默無聲。空虛發聲,滿盈靜默,愚者猶如半瓶水,智者猶如滿池水。」以溪水與海水的對比,來說明智者應學習自制,保持平靜。

於是,每每行經山巔水涯或平疇田園,佛陀的話語總浮現心頭。那些親切而生動的教導,指引著迷惘中的我。彷彿,佛陀正陪伴著我行過生死曠野,不曾遠去……。

今年四月,《和佛陀賞花去》出版後,受到許多讀者的支持與愛護。這本紀錄自己生活與回憶的小書,意外地引起廣大的迴響。從初夏到深秋,我撰寫著《和佛陀談天說地》,希望繼續和讀者分享佛陀以自然說法的教導。

本書共分「離塵世」、「覺有情」、「到彼岸」三單元。除了從大自然的一景一物中,反思生命的困境與突破的智慧之外;更嘗試從一些著名的佛經中,尋找對應大自然的經文,從中掘發「煩惱世間的超越、生命實相的覺照,以及清涼彼岸的抵達之道」。

這些經文,或許由於時空、語言的隔閡,讀者不免感到生疏。然而,只要我們願意多閱讀幾遍,你會發現,不論時代如何演進,人的煩惱從不曾減少;而滅除煩惱、獲得清涼的法門,其實佛陀早已在經典中一一訴說。

以開放的態度,從觀照外境而回觀內心,是佛陀一貫的教導。所以,讓我們一起啟程行腳於天地之間,也行腳於自己的身心之中吧!你將看見一個你不曾發現的世界。





【摘文3】



序二 畫一幅心靈的風景                           釋見澈



三年前第一次到美濃,不為紙傘、煙樓,也未去探望鍾理和;而是去看一片椰子樹林,那一片在見介師出家時,由她父親親手種下,現已綠蔭滿滿的椰林。

喝著清涼的椰子汁,見介師雀躍的心情寫滿在臉上,父親默然微笑地坐在一旁,我感覺到一股未說出口的、濃濃的親情,在他們彼此之間流動,那股透入心脾的清涼,何止是來自一杯椰子汁!頓時心中浮現了那片椰林的景象,椰風徐徐,吹逝了見介師出家十餘年的光陰,也把我吹進了她的回憶中。

走一趟美濃,我終於知道見介師在看到山河大地、花草樹木時,為何會有那麼多細膩的情感與啟發,因為她來自於如此美麗的小鎮,有著如此溫馨的家庭與童年回憶。而我只能在其中聆聽、感受,所畫的幾棵椰子樹,哪能表達出這父女情深的萬分之一?

一片椰子林表達了一個慈父的一生守護,一個出家女兒追求對佛法「勝解」的發心。它讓我不禁想起了去世多年的父親,當時決定護持我出家的不捨心情,懷著一股對父親的思念,我畫下那片椰林,以及見介師從小成長所住的老屋。它也成為我內心的風景,椰風吹來的是父親對我的叮嚀:「要好好修行,再回來告訴我你修到了什麼?」

畫著《和佛陀賞花去》的插畫,我看到了過去的自己,只是父親已不在林中等候我的歸來。

在探訪見介師的生命花園後,今年她又邀我一起去看日月星辰、蟲魚鳥獸。

這本《和佛陀談天說地》讓我再次從大自然中,探索生命的底蘊,和佛陀的智慧相遇。

有別於《和佛陀賞花去》的鉛筆畫作,這本書我用毛筆作畫,初次嘗試以水和墨渲染內心的風景,在濃淡之間,思惟佛陀的話語。例如:「眾生無始生死,長夜輪轉,不知苦之本際。譬如大雨渧泡,一生一滅。」依著文中的描述,芭蕉雨的景象在宣紙上點點「滴」開……。

每一滴墨水彷彿包含了曾走過的山水風景,滴在無垠的心田上。每一滴墨水都即生隨滅,稍縱即逝,無法?我停駐。每一滴墨水也都是唯一的一滴,無法重新複製。在水滴的生滅中,我深深思惟生命的獨一性與無常性,傾聽了一夜芭蕉雨。

原來我所畫的一切,其實都只是當下的風景罷了。佛陀的法教歷經千百年,仍縈繞耳際,對照人生的處境是那麼貼切!而大千世界與自己的身心,又不斷在遷流變化之中,所有行腳過的山河大地,所見、所思、所聞的一切,以及後來所畫出的種種風景,都是剎那、剎那生滅的,我們所能掌握的永遠只有當下。

書寫與繪畫都是一種當下完成的儀式。見介師生命思惟與心情的書寫儀式,早已在文章中完成;而我所畫出的,是屬於自己生命的風情,也就在每一滴墨水滴落的當下得以完成。

從《和佛陀賞花去》到《和佛陀談天說地》,我們同時經歷了外境與內心對話、經典與自然相應的過程,成為生命中寶貴的經驗。

佛陀說:「心如工畫師,能畫諸世間;五蘊悉從生,無法而不造。」每個人的心就如一個畫家,能畫出一切身心五蘊的世間。要如何作畫,全在我們的一念之間。

行過天地間,蝴蝶飛來,又飛遠了,但「蝴蝶效應」仍在持續擴大中。閱讀這本書,你心中是否也有產生某種「蝴蝶效應」呢?若能跟隨著佛陀,用心地觀察大自然的一景一物,你也可以畫出屬於自己的心靈風景。





【摘文4】



那一彎新月,提醒我:看好初發心



那一年,中秋夜過後,我割愛辭親,追隨佛陀,踏上追尋真理的道路。那夜抵達寺院時,山腳下,附近野狗狂吠著,一輪皓月當空。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就在夜風月影的照拂下,我走向了人生另一個重要的旅程。

我在寺院裡住了下來,以便熟悉出家生活。每晚晚課後,我總喜歡坐大殿前的石階上,憑眺對面山谷的點點燈火。每一盞燈都是一個溫暖的家,我想起山下的親人與友朋,思考著自己的決定……

那晚,如同往常般,我凝望著山谷間的燈火沉思。不知何時,一位法師挨著我身旁坐下,關心地問我,在想什麼?我搖頭,無言以對。她陪著我默默坐了許久後,說:「你看!這荒山明月多美啊!誰還會想回到滾滾紅塵呢?」

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我抬頭望去,看到了遠方山巔上一輪初升的明月,那清澈柔和的月光如此皎潔、無瑕,照亮了群山彎曲有致的稜線,也照亮了我內心黑暗不安的幽谷。

剎那間,我恍然大悟。明月般的清淨光明、圓滿清涼,不就是我想追求的生命境界嗎?經典說:「菩薩清涼月,常遊畢竟空,為了多劫願,浩蕩赴前程」,我還猶豫什麼呢?

十六年了,我依然記得,那年的月光,以及月光下立下誓願的自己。

後來閱讀大乘經典,方才明白:圓滿的明月,象徵佛、菩薩清淨覺照的智慧;而新月則代表菩薩的初發(菩提)心。

《寶積經》中,佛陀以十九個譬喻讚歎菩薩的功德,其中以「新月」比喻菩薩的初發心:「譬如月初生時,光明形色日日增長。菩薩淨心亦復如是,一切善法日日增長。」

不同於中國人崇尚滿月,印度人更是讚歎新月,佛陀便以月光從新月漸增到滿月,說明菩薩初發心到成佛的過程,而與淨心(菩提心)相應的一切善法,也將在日復一日的修學中不斷增長,直至功德圓滿。

《大乘莊嚴經論》以廿二個譬喻說明菩提心的殊勝,其中也同樣以「新月」譬喻菩薩的初發心:「譬如新月,漸增圓明;菩提心亦如是,與勤相應,於一切善法漸漸增長故。」

菩薩初發心,就像新月,黑暗的部分多於光亮,猶如惡法仍多於善法,因此必須不斷地努力精進,才能使善法的心光慢慢顯發,終致成就光明圓滿的智慧。

這樣的初發心,是行者修行過程中,能貫徹始終的最大動力。大乘佛法特別強調菩薩的初發心。經典中,佛陀一再告訴比丘,要「愛敬新月」──愛敬菩薩甚於如來,因為如果沒有菩薩的初發心,就不可能圓成佛果。

例如,《寶積經》中佛陀告訴迦葉尊者:「譬如月初生時,眾人愛敬踰於滿月。如是迦葉,信我語者,愛敬菩薩過於如來。所以者何?由諸菩薩生如來故。」這裡佛陀將滿月比喻成佛,新月則是菩薩,強調初發心菩薩是多麼珍貴,值得人天景仰。

古德說:「不忘初心,成佛有餘」,如果我們能時時提起初發的勇猛道心,不斷地調伏煩惱,淨化身、口、意三業,並慈悲一切眾生,那麼,成佛可說是水到渠成,並非遙不可及的夢想。

只是,我們常常一遇到逆境,就忘了自己的初發心,以至於中途退轉,難怪從古至今,修行者如過江之鯽,成就者卻似鳳毛麟角啊!

天邊,雲破月出,一彎新月初現。眼前的平原新月,讓我回憶起那年的荒山明月,也提醒自己要恆持善法、精進不懈,看好那份初發心。



經論小檔案



˙《寶積經》:「寶」是「稀有」,「積」則是「眾多」的意思,是指由於正法珍寶的無邊積集,顯出菩薩體證正法的高超。全經宣說菩薩修習大乘行,應具備何種心態,又應避免哪些過失,可說是一部菩薩的「教戰手冊」。

˙《大乘莊嚴經論》:是印度大乘佛教瑜伽行派的重要典籍。此派創始並發展唯識思想,主張「三界唯心,萬法唯識」,與宣揚「緣起性空」的中觀派,並列為大乘佛教的兩大學派。《大乘莊嚴經論》是了解初期唯識思想的重要文獻。





【摘文5】



觀螞蟻記



煮午齋時,一朵直徑約兩釐米的花椰菜小花,掉落在琉璃台上。不一會兒,螞蟻們竟然把它扛走了。只見六隻螞蟻分佔兩側,小花頂端還有隻在指揮,牠們沿著白磁磚牆壁,迅速地爬行著。

牠們要搬到哪裡去?該不會要搬回插座旁的蟻洞吧?那裡,我常看見有不少螞蟻穿梭出入。

果然,幾隻螞蟻動作俐落地將小花抬回洞口,牠們將小花左右各轉了幾圈,指揮的螞蟻爬上爬下、來回地張羅著,問題是那小花足足比洞口還大出三倍呢!如何搬運進去?我好奇極了。不一會兒,洞內許多螞蟻聞風接應,但終究還是白忙一場。

至此,我不知該如何告訴螞蟻們,那朵小花是永遠搬不回去的,不妨就在洞口吃了吧!或者我幫你們切小塊一點,好讓你們帶回洞穴享用?

從人類的視野,完全可以理解螞蟻們徒勞無功的行為,置身其中的螞蟻卻仍忙忙碌碌地執著不已。

佛菩薩看我們是否也是如此?眾生常常為了執取一個不可得的事物,終生勞勞碌碌,甚至不惜傷害自己與他人,卻不知心心念念所追逐的只是風中飄蕩的浮光幻影?「寒山詩」寫道:「人生在塵蒙,恰似盆中蟲,終日行遶遶,不離其盆中。神仙不可得,煩惱計無窮,歲月如流水,須臾作老翁」,對照人生的處境,有說不出的貼切。

時間不待人,如盆中蟲的我們,可曾想過一生所為何來?另一首「寒山詩」說:



急急忙忙苦追求,寒寒冷冷度春秋,

朝朝暮暮營活計,悶悶昏昏白了頭;

是是非非何日了,煩煩惱惱幾時休:

明明白白一條路,萬萬千千不肯修。



世間是如此詭譎多變,充滿了令人目不暇給的綺麗色彩,以及各種感官所能感受到的奇幻境界。從一出生開始,我們的「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便忙不迭地追逐著「色、聲、香、味、觸、法」六塵,我們嚮往、追尋、攀附、抓取,在競逐的過程中,又往往陷入「求不得」或「害怕失去」的失落與痛苦裡。

佛法告訴我們,人世間的一切,榮華富貴也好,權勢功名也罷,皆宛如清晨花間的露珠、水上泡沫。當人們想握住它時,它已從掌上消失,從指間滑落,並不能真實擁有,也就無須無謂的執取。

然而,乘著生、老、病、死業風而來的眾生,在業力的風暴中,卻只能順著打轉,再加上貪、瞋、癡煩惱無時無刻地現形糾纏,要超然於物外,並不容易。這是一場不由自主又難以脫身的迷幻之旅。

我吹了幾口氣想把螞蟻們吹離,好取走小花,以免牠們再白費力氣。誰知,螞蟻們剛被吹遠一點,又迅速地牢牢捉住小花邊緣,試圖再搬進洞穴內。對牠們來說,我這口氣可能只是一陣天上吹來的微風罷了,絲毫無法影響牠們覓食的決心與本能。

我毫無辦法,只能由著牠們。我決定去吃我的飯吧!

不多久,牆上的螞蟻消失了,那朵小花也不見蹤影。螞蟻們最後是放棄,將之棄置於路上,還是在外面吃了它?不得而知。

佛陀曾指著衹樹給孤獨園地上螞蟻告訴須達多長者說,在久遠劫前,須達多為過去六佛啟建精舍時,這窩螞蟻就在這裡了,經歷七佛出世,九十一大劫,現在仍是蟻身。

接著,佛陀說:「人身易失而難得,生死道中,作福為先,輪迴轂裡,解脫為要。」提醒須達多長者,儘管他貢獻了衹樹給孤獨園,有莫大的福德,但在長久的生死輪迴中,還是得力求解脫,這才是最重要的。

無始劫以來,流浪生死的自己,又何嘗不似兩千五百年前衹樹給孤獨園的那窩螞蟻,更像眼前這群忙著搬運花椰菜的螞蟻一般,此刻,又在執著地強求什麼呢?古德說:「世事紛紛如電閃,輪迴滾滾似雲飛」,身處紅塵世間,只求盡心當下,凡事但憑因緣。無論何時,莫忘修行,以期能有解脫的一天。





【摘文6】



在湧現花香的過往回憶中,了了分明



我從來不知道父親喜歡台灣百合。一向含蓄的父親極少提到他的內心,也很少說出自己的愛憎。但我知道就讀花蓮師範的那段歲月,一直是他懷念不忘的。

那天,妹妹告訴我,父親與百合花的故事。

五○年代,一個十幾歲跨過半個台灣,從南部小鎮到東台灣求學的鄉下少年,在異鄉的夜裡埋首苦讀。在物質貧乏、簡陋的年代,幾經遷徙的校區,新建的教室外,有著一大片怒放的台灣百合。

每回穿過黑夜中的校園,回到寢室,朵朵碩大潔白的花朵,猶如盞盞透著溫暖亮光的燈火,還有隨著夜風飄散的淡淡花香,守候著年少的他,來回這段路程;也伴隨著他走過少年至青年、中年、老年,成了心中永遠的記憶。

多年後,回鄉任教的父親,在家中庭園種滿了台灣百合。一日,不知為什麼,奶奶竟然將之全部剷除,然後種上茄子,「真是可惜啊!」父親惋惜地說。對他來說,惋惜的還有流逝的年少歲月。

父親對台灣百合的心情,大概就像我對茉莉花吧。

小時候,父親在屋外廁所旁的土地上種滿茉莉花,每回夜晚,穿過稻埕進出廁所,幽暗裡傳來的陣陣清香,陪伴著膽小的我,使我感到安心。

每每讀到印度詩人泰戈爾的〈第一次的茉莉花〉:「啊!這些茉莉花,這些白的茉莉花!我彷彿還記得我第一次雙手滿捧著這些茉莉花,這些白的茉莉花的時候……。」憶起孩提時的茉莉花香,心裡便充滿溫馨的回憶。

泰戈爾的茉莉花是屬於白日的,而我的茉莉花則是屬於黑夜的。那麼父親的百合花呢?也曾經在他年少的許多黑夜裡飄散著花香,傳遞著溫暖。

回憶就像花香,有時陣陣襲來,轉眼又幽渺無蹤。

我想起曾居住十餘年的山寺歲月,記憶裡飄散了檳榔花香。尤其在寂靜無人的夜晚,那忽隱忽現、特殊的濃郁香氣,混合著山林的氣息,從黑夜的山谷間飄出,就像綴滿夜空的繁星一樣令人難忘。

去年初夏,我在小屋前種了梔子花,長長的夏夜裡,有時一開門,幽香瀰漫,撲鼻而來,沁入胸脾,剎那間又隨夜風隱去。春天剛過,附近人家圍牆邊有棵比人還高的梔子花,數十朵潔白的花朵開滿枝椏,夜晚散步經過,我喜歡掂起腳跟去聞那馥郁的芳香,即使已轉黃、凋零,仍可聞到那殘餘的香氣。

我想,日後梔子花香也將成為這段隱居生活的回憶。

不僅是今日的梔子花,還有童年的茉莉花、山寺的檳榔花,都在回憶裡永恆地守候著,只要驀然回首,它們便引領著你來到往事的面前,一如父親的百合花。

是花香變成記憶,還是記憶轉換成某一種「花香」的符號?

佛法說,生命是無常相續的,「雖空亦不斷,雖有亦非常」,很多事情當下發生後,情境消失了,回憶卻留存了下來,並擇取了其中的某種元素作為象徵的符號。

對父親來說,那段年少歲月並未消失,而成了內心深刻的回憶;純潔又堅毅的台灣百合,也成為故事和回憶的象徵。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後來父親再種的百合花,儘管有著相同的花香,其實已非當年母校校園內的百合花,所能捕捉到的,只是一縷如煙般的惆悵往事罷了。

消失,並沒有真的不見;重現,也並非真的不變。對懷念年少歲月的父親如此,對我來說,又何嘗不是?

世間的一切,都在無常相續中。重要的是,看清楚這流動的世界,以及自己流動的身心,如實了知因緣的變化,在湧現的過往回憶與迎面而來的暗夜花香中,了了分明。

每個流過生命中的因緣,都是獨一無二,又來去匆匆。當它來臨時,你不能拒絕或逃避;當它離去時,你不能挽留或複製,就像人生旅程裡你曾經歷的各種花香。禪宗說:「過去事已過去了,未來不必預思量,只今便道即今句,梅子熟時梔子香。」何不正念分明地活在當下,當梅子熟了,你知道梅子熟了;當梔子花的花香飄來,你聞到花香了,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