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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一定要去蒙馬特」,就這樣

我跟下榻飯店的一位櫃台人員攀談,他是巴黎人,不過長得很像熱愛陽光的加州衝浪客。當我拿出那本古老的旅遊指南給他看時,他放聲大笑說:「不可能!一天五百歐元還差不多。」



他大聲朗讀書上的句子:「蘇伊士飯店就在聖米歇爾大道上,對於不在意推車噪音的讀者來說,是很棒的選擇。」他讀到這裡停頓下來,做了一個聳肩、歪頭的動作,我想這應該是法式的肢體表達方式,意思是:「對啦,真的不太舒服,不過……就算了吧,老兄。」他知道我的房間面對街道,噪音問題應該更嚴重。



我指給他看佛洛摩爾對附近其他旅館與餐廳的描述,他向我一一介紹。這家好幾年前就倒囉;這家他沒聽過;這家還在,不過沒佛洛摩爾說的那麼好。他在幫我作功課,幫我省下自己辛苦尋找這些地方的麻煩。



「謝謝,」我打斷他:「我想自己去瞧瞧。」



佛洛摩爾在《一天5美元玩歐洲》中推薦的景點並不多,其中之一是蒙馬特(巴黎藝術家的天堂,許多印象派及二十世紀初的現代主義畫家,都曾在這附近工作或寫生),第一次讀《一天5美元玩歐洲》時,我沒有特別注意這裡,因為它躲在一段長長的、列出要做哪些事的段落裡面。書中對蒙馬特的描述只有一句話:「黃昏一定要去蒙馬特。」卻完全沒提蒙馬特在哪裡、或是為什麼要去。



在此我要特別說明,我說我刻意不查任何資料,不是說說而已。在我出發之前,我盡量不去打聽要去的城市的任何情報,因為我完全不需要美化我的愚蠢。之所以要特別說明,是因為蒙馬特是知名景點,我想這也是佛洛摩爾沒有多作說明的原因。是的,蒙馬特非常值得一看──如同他在書中列出的另外幾個景點,相關說明也都非常簡短,例如「一定要去艾菲爾鐵塔。」我確定我聽過蒙馬特這個地方,但是我想不起任何跟它有關的具體細節。



不過,我無意間聽到一些觀光客在討論蒙馬特,因此我想,也許它真的值得看看。在巴黎的最後一夜,我在日落前搭上前往蒙馬特的列車,並跟著指示與人潮登上一座美麗的山丘。在山頂,延著一段階梯向上,會走向一座高聳的教堂,它有著白色的石灰瓦石,從對稱與嚴謹的建築細節中,展現出令人難忘的優雅。這就是聖心堂(Basilique du Sacré-Cœur)。另一段階梯則可以往下走到一個開放的平台,目前大約有數十個人,有的成群結隊,有的單身一人;有幾個人正在野餐,有幾個人正在閒聊;六、七個小孩玩著躲避球。每個人的頭都微微點著,呼應著廣場那邊傳來的節奏:一個少年用音響放著音樂,還有兩個鼓手在敲打小鼓。



但真正吸引人、讓每個人都非常專注的焦點,是平台下開闊的景色:巴黎市景在一望無際的地平線上展開。



太不可思議了。我走下階梯,眼睛連眨也不眨,完全無法呼吸,我整個人被眼前的景致迷住了。我閃開一記小孩子的躲避球,倚著山丘邊的欄杆。



很高興在此之前,我對這裡一無所知。如果我用以前那種太愛作功課的方式旅行,應該早就讀過這裡所有的相關資訊、看過專業級的照片、聽過許多人抱怨人潮及玩球的小孩。我可以肯定,我會感到失望。只要知道一點點資訊就很危險,尤其是旅行,因為意外、驚喜與發現新事物,正是我們投入旅行的原因。在我的人生中,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對自己的所知有限感到如此開心。



謝謝你,佛洛摩爾。你是對的,巴黎真是一座迷人的城市。



我轉頭去看階梯上的人群,看見有個人正朝我走來。我拿出相機,用法語對他說:「不好意思……」但我想不起法語的「拍照」要怎麼說。



他笑了說,「我正要請你幫忙相同的事!」他從口袋掏出小相機。



我們幫彼此拍了照,聊了一下,天色開始轉暗。他叫傑(Jay),來自費城的企業主管,到法國來參加一場研討會。他個子很高,是那種運動型、有自信的人,有點像美國前國務卿鮑爾年輕時的樣子。



「我對這裡也所知不多,」他說:「但每個人都說一定要來、非來不可,所以我昨晚就來了,這裡真是……太神了。我明天就要回美國,但我一定要再來一次。」



有那麼幾分鐘,我們一起看著這座「光之城市」,一眼望去盡是繁燈點點,當又有街燈亮起,夜空中就會又出現一個亮點,加上從餐館與住家流洩而出的燈光,交織成一張閃閃發亮的藝術之網。傑和我繼續閒聊、交換名片,並承諾以後要保持聯繫。



但此刻,我們都被巴黎迷住,迷得不想說話了。這就是為什麼黃昏一定要來蒙馬特:從山丘上俯瞰,可以看見整個巴黎沉浸在橙黃色的餘暉裡,接著,點點燈光升起,你只看見巴黎的輝煌,其餘的就隱藏在陰影裡──別管那些小瑕疵了,盡情享受眼前的美景吧。

旅行的樂趣在於認識旅人

在阿姆斯特丹,我才發現我喝啤酒的方式一直是錯的。啤酒正確的喝法是送上來時應該保持窖藏溫度,不能是冰的、也不能是溫的,最重要的是不能開瓶。如果你夠講究,就該在啤酒送上來時,再用一把類似小刀的工具撬開瓶蓋(就這點而言,海盜酒吧並不講究)。



這些知識都是我在海尼根體驗館(Heineken Experience,海尼根是荷蘭企業)學到的。在六○年代,這裡只是海尼根的釀酒廠,佛洛摩爾在「讀者推薦」的章節裡,提到當時這裡樸實的歡樂氣氛:



這個參觀行程很有趣,為時大約七十五分鐘,行程的最後會回到暢飲區享用起司與海尼根啤酒,廠方還會提供明信片套組當作小禮物,如果你寫上地址,海尼根會幫你付郵寄出。導覽員與訪客坐在一起,他們交談的內容很有趣、很國際化。這是一個值得參加的行程,而且完全免費。



我母親也參加了這個行程,而且她得到的小禮物比「明信片套組」更酷:一個可以郵寄的杯墊,杯墊打開後是一本小冊子,裡頭有釀酒廠的照片,也有地方可以寫些簡單的句子。



唉,現在沒有杯墊了,免費入場也成了陳年往事。現在,李跟我得站在一個電子明信片亭裡,從不同的背景圖中,挑張風車圖,擺好姿勢拍照,再用電子郵件寄給我母親。比起她的杯墊明信片,這種電子明信片一點人味都沒有,超無趣的──現代真是糟透了。



整個體驗館就像這樣,很有科技感,但並不好玩。參訪者流連最久的,是一個擺滿懶人沙發的地方,四面有海尼根的綠色玻璃,上頭懸掛著電腦螢幕,播放著該公司幾十年來的廣告。



直到我們走進世界酒吧(World Bar)──禮品店前的最後一個房間──我才終於覺得好玩一點。我們跟一位在空軍服役的美國人泰倫斯(Terrance)聊了起來,分享在阿姆斯特丹打算做些什麼──他打算去安妮之家(Anne Frank House,猶太少女安妮一家在二戰期間,躲閉納粹迫害的藏身處),但我覺得那邊應該會跟海尼根體驗館一樣,變成漂漂亮亮的觀光景點。



接著我們又聊到其他話題:旅行、美國的政治、文化與生活。泰倫斯說,他已經跟房間裡的哪些人聊過,這些人分別來自西班牙、德國與杜拜。我告訴他:我母親跟佛洛摩爾都提過這裡有多麼國際化,就像世界的交會路口,於是我們一起舉杯,向啤酒凝聚人氣的力量致敬。



不過,這當中有一層更深的意義。海尼根體驗館不僅讓我們看見啤酒為人們所建立的友誼,更是阿姆斯特丹最重要的地標,出現在無數的旅遊指南裡,是「阿姆斯特丹非去不可的景點」,吸引了四面八方的人前來朝聖。當然,這也是很多人想要極力避開的「旅客陷阱」;畢竟當旅客蜂湧而至,這些景點就會人滿為患。大多數人都認同人滿為患是個大問題,但真的是這樣嗎?也許我們必須跳脫海尼根或其他企業,把人滿為患的景點,重新定義為「世界的交會路口」。



如果你不趕行程、可以悠哉地與人閒聊──也許是在海尼根體驗館的酒吧,或是蒙馬特聖心堂下方的廣場,俯看巴黎這座「光之城市」在夕陽餘暉中閃躍光芒──就會發現跟你同為觀光客的的那些旅人,並非俗不可耐、怪裡怪氣或粗魯笨拙。



這是個可以終結所有旅遊陳腔濫調的陳腔濫調:重要的不是風景,而是人。我同意,別忘了,恰恰是在人山人海的觀光景點(尤其是海尼根體驗館),你才能遇見來自全球各地、各種有意思的人。如果不是旅行,你不太可能遇到這些人,而且──這點很重要──他們通常只是暫時離開工作崗位、出差來這裡開會,沒有太多休假天數與規畫行程的心力。



如果你走的是人煙罕至的行程,肯定無法遇到這些有趣的人。事實上,這些人更有意思,因為他們不是一路不斷趕行程的疲憊觀光客──對他們來說,旅行只是展開話題的破冰工具,不是交談的全部內容。



有些人譏笑觀光旅客總是走馬看花、來來去去全是一個樣,雖然這是部分事實,但真相往往更為複雜──他們或許不是本地人,卻擁有一定程度的多元性,在人山人海的熱門景點更是如此。



所以,真相是:你很難立刻融入新文化、很難跟當地人很快交上朋友。不管你多想和他們互動,他們可能都不想甩你;他們只想好好過他們的日子,不想被這個突然跑到他們面前、用他們的語言亂講一通,想要融入當地生活的陌生人打擾。回顧我到目前為止的旅程,我發現,除非你真的很有魅力、很有社交能力(也就是除非你比較像李,而不像我),否則比較容易交上朋友的對象,肯定不是當地人,而是跟你一樣出門在外的旅人。



相信我,旅行時認識觀光客,其實非常有趣。

票早就被醫生買光了

當你對舊世界感到疲倦,就算莫札特從你眼前走過,應該也於事無補。我的意思不是我常聽他的音樂,而是指隔天不管我走到哪裡,都會看到把自己穿得像莫札特的傢伙。這樣的人真的很多。



站在莫札特雕像旁的那位特別有威脅性。他有一種在後巷賣毒品的架勢,不斷移動視線,逢人就推銷,不過他賣的商品──和其他仿冒的莫札特一樣──是交響樂與歌劇票。



「我可以讓你進去,但你必須現在買。」他一手捉著座位表,另一隻手調整著沒戴好的灰白色假髮。



我看著座位表上的價錢,想著我那快要見底的銀行帳戶。「對我來說可能還是太貴了。」我說。



「你不能來維也納卻沒看歌劇!」莫札特堅持:「拜託,我還幫你找到好位子!你一定會喜歡我的價格。」



「也許,我明天再去窗口買。」我說,心想莫札特的「票」可能是用硬紙板和簽字筆造假的。



「不,明天的票都賣光了。這是一場非常特別的表演,票早就被醫生買光了。」



「醫生?」我問。



「對,有一場同業大會。共有兩萬名醫療人員──好像和呼吸有關的──來到維也納。他們買了很多票。」



我笑了起來,並伸手撈著我的袋子。莫札特露出了一個充滿希望的微笑,搔著假髮下的頭。不過,當他看到我撈出來的不是皮夾,而是那本值得信賴的佛洛摩爾舊書時,他大失所望。我指著「讀者建議」那一節:



國立歌劇院(Staatsoper)晚上的票通常都買不到。神奇的是,幾乎隨時都有醫學會議在維也納召開,而且只要有醫生,就有歌劇票。只要你是穿著得體的美國人,就可以走到這些會議的登記處並彬彬有禮地說:「我沒有事先訂票,請問你們是不是有票?」不論是在哪一個票價區間,通常你都能拿到最好的位置。



我翻到封面讓莫札特看一下日期。「1963年就有很多醫生了。」



「對,這是真的。」他說:「超多醫生。上個禮拜有兩萬五千名心臟科醫生。」他的嘴唇露出狡滑的笑:「你打算怎麼辦?說你是醫生?這招是行不通的。如果你想要票,我可以賣你。今晚的表演很棒。」



但我知道我該做些什麼。

觀光客的本分——「旅客之舞」

晚一點,我晚一點再去找那些醫生。當務之急是拍一張莫札特雕像的照片。我在街上已經拍了一張,就是那種「不怎麼樣」的照片。照片中有一個人行道旁的小攤子,賣著「起司肉腸、熱狗、原味肉腸」,還有一個候車亭,上面有一個大大的牌子寫著「幹!讓我們狂歡吧!」(FUCK IT! LET’S PARTY!)。在這兩者之間,有一個看起來有模有樣的公園,四周圍著高高的、上面呈尖刺狀的鐵欄,看起來就像致命性武器。在鐵欄後面、兩個走道之間,則有一個用白色大理石雕成的偉大男性:沃夫根.阿瑪迪斯.莫札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就是那位作了幾首有名曲子的音樂家。



我想和莫札特雕像合拍一張照片,而不是只拍它和周圍那不協調的景物。這張照片是旅遊文化的要件,不過最經典的儀式是跳一支「旅客之舞」:拿出你的相機、露出靦腆微笑,然後用手指指自己。大半時候,對方也會向你做出同樣的動作。有時直到拍完照,彼此甚至都沒開口說一句話,你們會猜想對方究竟說哪種語言,該如何說一聲謝謝。



有時候你們雙方都猜錯了──當你用美國口音說了義大利語的「謝謝」,對方則用……呃,你猜應該是土耳其口音說了法語的「非常感謝」。有時雙方會說同一種語言,然後彼此相視而笑,開始交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