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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鐵鷹雲:殺人如麻的機械烏雲

如夢醒

一艘烏篷船急急駛入太湖,蘆葦蕩中只有水拍船幫發出的泊泊聲。一聲呼哨傳來,前方濃霧中突然竄出兩艘漁船,與此同時,烏篷船也回應了一聲響亮的呼哨。呼哨聲就在身後,魯天柳瞬間僵住了,那兩艘漁船也挾帶著無形的壓力和死亡的殺機籠罩過來。

三條船眼看要撞在一起的刹那,船身都明顯一滯,然後猛然一側。操船的都是高手,三艘船在相距一尺不到的位置同時定住,呈「之」字形對峙,魯家的船被一頭一尾擋在中間。

大漁船上站著個黑粗的胖子,臉色凝重地盯視著魯天柳手中的玉盒,眼中閃爍著灼熱的光芒。

魯天柳左手捏住玉盒,右手抖出了「飛絮帕」。黑胖子來者不善,魯天柳可以強烈地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層層殺氣,這殺氣像一堵牆,壓在身上,令她窒息。但更可怕的並不是面前這位高手,而是剛才發出第二聲呼哨聲的人,這人就在船尾,就在自己的身後。

「給我!」黑粗胖子伸出手的同時,從嗓子眼裡哼出這樣兩個字,每個人都聽得非常清楚。

「不要!」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一個來自攔路的小船,還有一個魯天柳聽得出,是魯恩的聲音。

話音未落,魯恩已經從船尾鑽到船頭,橫刀擋在魯天柳前面。

蘆葦蕩裡出來的小船上站著一個健碩的禿頂老人,五十幾歲的樣子,剛才小船剛出蘆葦叢時就是這老頭發出的呼哨聲。他脫口喊出的「不要」和他發出的呼哨聲一樣清亮刺耳,並隨著這聲喝叫縱身往魯家的船上跳過去。

一道白亮的閃電,是關五郎旋起的刀光。這刀光讓禿頂老頭沒了立足之地,只能將身體下壓,往下落去,眼看就要落入水中的時候,腳尖在魯家小船的船幫上一踢,一個借力,又倒縱回自己的船上。

魯家的船被禿頂老頭這一踢,整個晃動起來。但關五郎旋起的刀光卻沒有一絲變化,還是那麼平穩如初,又繼續旋了兩圈才停了下來。

禿頂老頭有些驚訝,覺得關五郎這副從腰背到腿腳的樁功真不一般。但他不會就此甘休,因為他的目標在魯家的船上。今夜他此行的使命,就是截拿住姑蘇園子裡逃出的每一個人,絕不能讓園子裡的祕密流出去。

晃動的船身又平穩了,關五郎沒有再等禿頂老頭動作,身體一轉,朴刀旋成個白色的風輪朝著那老頭狂捲過去。老頭正要往魯家船上邁步,看到刀輪過來,便側身退步,讓過了這一刀。可是還沒等他直過身子,第二個刀輪又到了,刀風更加強勁,刀速更加迅猛,老頭只能再退。

第三個刀輪過來時,老頭不再退避了。他的手中多了一根鐵條,黑乎乎的,像是根鐵尺,過去衙門捕快們常用的那種鐵尺。

關五郎的刀輪砍在這根鐵尺上,「倉啷啷」一聲巨響,四濺的火星在黑夜裡顯得分外明亮。關五郎的這一刀竟然被擋住了,而且是在轉到第三圈時被一把小小的鐵尺給擋住的。關五郎是個不知道怕的莽撞人,所以那刀尺相撞出的火星還沒熄盡,就已經抓住朴刀的刀杆尾部,開始了新的旋斬,範圍更廣,力道更大。

如此砍殺確實和剛才不同了,聲音更響,火星更密,但是結果還是一樣,關五郎的刀輪再次被擋住。

這一擋,關五郎沒有停止旋轉,而是順著鐵尺的外彈力道,反方向旋轉起來,但他沒有繼續進攻,第一圈就往後退出兩步,退到了船尾另一側的舷沿,而且變作半蹲狀。但此時的旋轉更加迅猛了,刀風從船艙的蘆棚頂上方劃過,帶起許多蘆稈的碎屑隨刀風飛舞。

突然,這刀風橫飛出去。那是關五郎連著兩個小碎步,縱身而出,連人帶刀合身撲向小船船頭,往那禿頂老頭的身上捲裹過去。

「當心!」這一聲是魯恩發出的。

船尾這樣一番大動靜,船頭的兩人和大漁船上的黑胖子竟然沒有扭頭看一眼。他們始終緊緊地對視著,任憑船搖水動,刀響火閃,全都無動於衷,直到關五郎全身撲出,這樣的拚死一搏才引得魯恩眼角餘光微微一掃,隨即發出這樣一聲喊叫。

關五郎連人帶刀撲來,讓禿頂老頭很意外,但是他依舊從容,站立船頭,巋然不動。他已經掂出面前這愣小子的斤兩,他知道這樣的撲殺會將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得很近,所以禿頂老人已經決定利用這個時機廢了關關五郎。

於是鐵尺反手擋出,擋在刀杆上端。刀杆處的旋轉半徑比刀頭小,旋擊的力量要比刀頭弱,這樣就可以保證鐵尺接下來的回擊有十成把握。老頭清楚,關五郎的力道真的非同凡人,要想回擊成功就必須討這樣的巧。

如他所願,鐵尺擋住了刀杆,並順著刀杆往前遞,直奔關五郎的胸口。老頭沒有用太大的力,因為關五郎撲出的力量已經夠猛了,兩道力加在一起足夠關五郎死這麼一回了。

可是老頭在鐵尺遞到最後一段時,突然感覺使不出力了,自己的氣脈鬆了,血脈也鬆了。

這是關五郎的最後一招,叫做「反旋折轉斬」,是在最後關頭鬆開機括,朴刀變作三截棍模樣。刀頭拐彎了,刀尖劃開了老頭的半邊脖子。

但禿頂老頭的回擊也奏效了,關五郎被擊飛,重重地落在甲板上。

魯恩喊一聲當心的同時也摔了回來,壓塌了船上的小半邊蘆棚。

禿頂老頭直直地倒下,他脖頸處的鮮血和關五郎、魯恩口中的鮮血幾乎是一同噴灑而出的。

黑胖子依舊站在他自己原來的位置上,似動非動,魯天柳也站在自己原來的位置上。只是在他們之間少了一個魯恩,只剩下魯恩的砍刀斜釘在船板上,輕輕地顫動著。

蘆葦叢中又是一片死寂。

魯天柳很緊張,剛才魯恩被擊出的一刹那,自己急促吸進的一口涼氣憋了許久都沒有吐出。

「給我!」 依舊是從黑胖子嗓子眼裡擰出的聲音,少了些自信。

魯天柳緩緩吐出那口氣,很輕,輕得不像在呼吸。

「要是不給,你會怎麼樣?」魯天柳終於說話了,她盡量平復自己的氣息,說出的是字正腔圓的北方官話,「是不是像剛才一樣,將腹中氣提到胸口,然後左步前縱,右手手掌揮起掃對手眼目,左手半握空心拳勾擊對方胸前,左足落地即點地後退,回到原位?而且剛才你的左手握拳時中指骨節還發出了一聲畢剝聲。」魯天柳不是武林高手,這樣鬼影般的招式她全都躲不過,但是她清明的三覺卻可以將所有的細節都印在腦海裡。

黑胖子依舊面無表情,身體未做絲毫的動作。可是在魯天柳清明的三覺中,黑胖子動了,他的身形有了很大變化。

「你將氣息運在腰背,雙腿與肩部暗中運力,脖頸處也繃緊了。你是要來拿東西還是要走?」魯天柳氣勢上已經占了上風。

此時那黑胖子依舊面無表情,但心理上已經崩潰。他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怎樣的對手,從一開始與這姑娘對峙,就沒聽到過她的呼吸聲,而她身上隱隱散發出的獨特氣相,卻給自己造成無形的壓力,讓自己變得愈來愈不自信。引以為豪的一招「明帆暗錨」,連左拳手指沒控制好而發出的一聲骨節聲響也沒逃過對方的感知。剛才自己沒有任何動作,只是暗中運氣運力,卻都能被她歷歷道來。她明明具備超人的功力,同伴被襲也無動於衷,戒備狀態毫無懈怠。這種真正高手才具備的定力,自己是比不了了。

現在應該怎麼辦?黑胖子的心裡非常清楚,面前這些人就算是丟了性命也攔不住,最高明的一招就是走了。

魯天柳閉上眼睛,聽到的是船隻推開水波的聲音,殺氣在漸漸地隱伏,加諸在身上的壓力漸漸遠去。當她睜開眼睛的時候,那艘大漁船已經成了水霧中的一個影子。

可是蘆葦叢裡鑽出的那艘小船卻還在那裡,一動沒動,就像在它船頭倒下的禿頂老頭一樣,在等待著些什麼。

「給我!」這聲音是熟悉的,這腔調是陌生的。魯天柳沒有回頭,雖然那聲音有些含糊,有些中氣不足,但她還是認得的,是那個人……

「為什麼?」雖然她自己也覺得這樣的問話有些多餘,但還是忍不住問了。

「我也沒法子,我有家小在別人手裡,我也圖個子孫後代富貴興旺。」

「你肯定你想要的東西在這盒子裡?」魯天柳繼續問道,北腔官話說話特別有氣勢,有一種凌駕於別人之上的感覺。

「我不知道,但拿了那盒子回去,我至少有個交代。近二十年的苦心苦力,就算不能富貴榮華,家小卻可以保個平安。」

「那你就拿去吧。」

「不行!」又是一個聲音從船艙裡傳出來的。是魯天柳出園子後一直期盼聽到的,於是急切地扭轉身子。真是自家阿爹,一直昏迷著的魯盛義。受傷的魯恩聽到喊聲後,像發現了寶貝一樣,合身向魯盛義撲了過去。

一把七寸長的彎柄小刀閃著藍幽幽的光。刀尖抵在魯盛義的脖子上,已經刺出些豔紅,刀柄握在魯恩的手中。

「我知道你一直醒著,你這幾招我二十年前就摸得清清楚楚。」魯恩張合著他滿是鮮血的嘴巴,惡狠狠地吐出這麼一句話。

「我是剛剛才將你辨清楚,但也不晚。」魯盛義面對刀尖很是鎮定。

「朱家園子裡是你有意解了我的回頭繩?」魯恩問道。

「那時雖然沒有確鑿證據,但對你也有了七成把握,如今事實證明我是正確的。」魯盛義說這話的語氣很得意。

「我好像沒做漏什麼,你憑什麼就能確定?」魯恩還是心有不甘,他一定要問出個緣由,這就好像一個名家的作品被別人指出有致命的缺陷,是無論如何都要刨根問底的,而他的作品就是「魯恩」這個身分。

魯盛義的嘴角掛出一絲微笑:「是你繫回頭繩的拴纜扣。你一直都打反穿繩,說明這行船常用的扣你早就會打,而且習慣反穿改不過來了。可你學繫扣時卻裝不會,這是刻意想掩蓋些什麼。而且在這之前,我在炸鬼嚎裡遇到二十年前帶我去巡撫宅中救你的風水大師定無疑,他在此處的出現是你身分豁開最大的缺。」

魯盛義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於是好多事情有了解釋,剛盜回來那幅畫,當晚就有人來搶,他們如何知道魯家藏身之地的?他們又是如何順利解了護家坎扣的?你過來救援沒拿刀,卻拿著你並不常用的斧子,一個老刀客為何會出現這種疏忽?今天一進朱家園子,你就直奔池塘邊的觀明閣,後面人出現變故,理都沒理,明顯是存著自己的目的。在觀明閣,你走過欄,入室上樓,根本沒一點戒心,因為這些點之前已經有人替你踏過了,我想就是定無疑這些人。最近江湖風傳,魯家在江南動得厲害,其實是把這幫子人誤會成我魯家的了。」

魯天柳插一句:「我在船頭玩玉盒時,你一直在偷窺,所有表情和動作都表露出你志在必得。」

隨即魯盛義又接上了話頭:「當你認為寶物已是囊中之物,便肆無忌憚地與夥伴吹呼哨發暗號,這辰光,我終於確定所有推斷都是正確的。」

「五郎用拚命一招的時候,你喊當心,不是關心五郎,而是在提醒自己同伴。」魯天柳又插了一句。

插話的不只魯天柳,船尾的關五郎掙扎著坐了起來,訥訥地問了一句:「師父,那你讓我獨自去關那個冷罈子,是不是把我當探杆了?」

「其實他收你為徒就是為了更好地掩飾自己,分散大家的注意力,所以放著許多靈巧聰明的孩子不收,而偏偏選中你。」魯盛義幫魯恩回答了關五郎的問題。

「哈哈、哈哈……」魯恩乾笑了幾聲,說道::「佩服,真的是不能小看你們,手藝人的心的確很細。但現在還是將玉盒給我,這樣的好東西在你們手中太浪費。柳丫頭,拿它給妳爹換條命還是值當的。」

「這樣的交換不是很公道,再加兩個問題,你答了,我肯定給你。」魯天柳還有許多事情沒明白,她很難抑止自己的好奇心。

「說。」

「誰派你來我家,為什麼?」

「前清浙江巡撫張曾楊,是因為他祖上傳下一個得寶得天下的祕密。聽說他本姓楊,後改隨母姓,應該是為了掩蓋什麼。」

「他祖上是什麼能人?」魯天柳繼續問道。

「好像是輔佐過明朝建文帝的吳王教授楊應能。」

「哦!」魯天柳和魯盛義都明白了,一個做過朱家皇帝老師的人,有看到朱家留下祕文典籍的機會,也有悟出其中暗藏玄妙的能力。

「那條大船為什麼走了?」魯天柳趁魯恩還沒有不耐煩,又問。

「不知道,那船和我們不是一路,也許是朱家的援手。」

「難怪你會搶在我前面護住,原來是怕盒子被其他人搶走。」

魯恩聽完魯天柳的話,好像意識到什麼,馬上嘶啞著嗓子叫道::「快把盒子給我!」

「不要!」魯盛義斬釘截鐵地喝叫一聲。當即,他脖頸處的刀尖刺得更深了,疼痛和刀尖上的壓力已經讓他無法說出後面的話。

「住手!給你!」魯天柳左手一揚,扔出了玉盒。

玉盒在空中劃過一個五彩的弧線,往船尾飛去。落點太靠後,所以魯恩只能放開魯盛義,快速退步,同時高舉雙手,往那玉盒接去。

魯盛義的反應很快,但是他的腿腳不靈,能做的只是盡力將手朝著魯恩的臉用力一甩。他的手中一直緊握著一支竹管,那裡面裝著他破結解弦的各種鋼針。

魯天柳左手扔出了玉盒的同時,右手「飛絮帕」也像活了一樣,鏈子頭一下子就纏住了魯恩的砍刀,「鏈臂」 的手法讓那刀像是人手所持,對著魯恩劈刺過去。

魯恩還是接住了玉盒,雖然鋼針扎滿了他的半張臉,扎瞎了他的左眼,雖然魯天柳抖出的刀斜向砍破他的左肋,深深刺入右大腿,他依舊緊緊捧住那只玉盒沒有鬆手。但他失去了平衡,朝右邊側身倒下,那邊是禿頂老頭那條小船的船頭,魯恩便摔在他死去的同伴身邊。

那小船快速地從魯家船隻旁邊離開,並且往遠處漂去。

魯家的船沒有追,關五郎像個木樁一般坐在船尾,深受打擊:一直以來都把師父看作自己的父親,如今卻只是被利用了。

魯盛義懊喪地猛拍了一下船板,恨恨地看著那小船駛遠。

魯天柳依舊面無表情地站在船頭,看著那小船遠去、消失。隨即,她嘴角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走近魯盛義,緩緩蹲下身,輕聲說了句:「盒子裡的東西我取出來了。」

魯盛義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圓圓的,嘴巴半張著。但這樣的表情只是一瞬間,他馬上意識到現在應該做什麼:「快走,往南,家不能回了。」

關五郎一時緩不過來了,於是換作魯天柳操船。船行駛得不是很快,但小小的船影一會兒工夫便消失在漆黑的太湖水面上。(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