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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度正義



…………

倉田建議邊走邊聊。



他果然走沿著鐵軌的那條路。玲子跟在他身後,說出了自己在南大塚等他的來龍去脈。



倉田微微點著頭。



「……因為吾妻和大場的死狀就像遭到了上天的懲罰,我參加了這兩起案子的偵查工作,我兒子殺了人,妳對此產生了興趣,想要來問我,是不是?」



聽到他這麼簡單扼要地總結,玲子有點尷尬。



「對……大致上就像你說的。」倉田無趣地冷笑了一聲。



「原來搜查一課最近這麼閒。」



「不,還是很忙,所以,我只能利用休假和駐廳的時候來這裡。」



「……今天不是第一次嗎?」



「對,差不多是第十次左右。」倉田驚訝地搖著頭。



「真是辛苦妳了。」玲子也點著頭。



「對,我也這麼覺得。」



西武新宿線駛過後,又不知道從哪裡傳來了蟬鳴聲。



「妳該不會以為我代替司法,對吾妻和大場處以極刑吧?」



玲子覺得腦袋裡好像有一個黑瘤用力跳了一下。她沒想到倉田會這麼直截了當。



「……對,我的確這麼認為。」



玲子以為倉田會破口大罵,但他似乎毫不介意。



「證據呢?」



「……沒有,完全沒有。」



「莫名其妙。」



「對,我也這麼覺得。」



玲子的腦袋也開始嗡嗡作響,好像在呼應吵鬧的蟬聲。



「好吧,那妳就說來聽聽,為什麼我要殺他們兩個人?」



玲子用力深呼吸,吸進了一團熱氣,好像喝了一口熱水。她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冷靜下來。



「……好,起初我只是在尋找兩起案子有什麼交集。因為我隱約覺得,如果有人對那兩個人下手,一定是基於過度的正義感。



「但是,當我得知你兒子引發的事件,又得知了整起事件的來龍去脈後,終於恍然大悟,知道自己認為你基於過度正義的想法只對了一半,另一半錯了。」



倉田的兒子十八歲時,因為交往的女生向他提出分手,引發他的怨恨,日後殺了對方。因為他預謀殺人,而且手法相當殘虐,東京地方法院判處了他八年以上,十五年以下的不定期刑,要服刑兩年半左右才能申請假釋,對少年犯罪來說,量刑非常重。



但事件並沒有結束。



「……在你辭去警察後,被害人的父親衝入你家,殺害了你太太。」



蟬聲宛如黑影般籠罩了倉田的背影。



「對,被害人的父親被判處無期,目前還在進行二審。」



「開庭時,你從來都沒有去旁聽過,即使檢方要求你當證人,你也拒絕了。為什麼?」



莫名的影子在他們的周圍打轉。



「為什麼呢?妳認為呢?」



那輛怠速停在那裡的貨車。工廠的後門。視野因為熱氣而搖晃起來。



「當然是因為無法原諒殺害你太太的凶手,但是,你覺得自己沒有立場追究對方的罪行。」



倉田沒有回答。



「……無獨有偶,你之前剛好有機會參與偵辦和這起案子十分類似的大場事件,以及牽涉到精神鑑定的吾妻事件等多起刑事案件,比任何人更了解被害人家屬的痛楚。而且,你自己也因為失去了太太,成為被害人家屬。也就是說,你選擇站在被害人家屬的立場,而不是加害人父親的立場。」



「那又怎麼樣呢?」



倉田停下腳步,第一次用強烈的語氣問道。



「……即使是這樣,也無法成為我殺害吾妻和大場的理由。」



玲子對著倉田的背影說:



「你這麼做,是為了讓自己沒有退路,或者說是一種決心。……警方的確認為那兩個人的離奇死亡不像有他殺的嫌疑,但對當過刑警的人來說,要設計一、兩種看起來不像是他殺的離奇死亡方法並不困難。



「比方說,用整個手臂勒住對方的頸動脈致死,可以避免造成瘀血,只要棄屍在路上,就可以偽裝成車禍身亡。也可以在靜脈中注射超過致死量的安非他命,導致中毒身亡……你並非純粹為了正義殺害吾妻和大場,我當然不會說其中完全沒有正義,但是,你殺了他們,是為了讓自己沒有退路。」



「我讓自己沒有退路?為什麼?」



蟬似乎突然停止叫囂。



「……因為,你想要親手懲罰英樹,就像對待吾妻和大場那樣。」



腦袋內好像有無數隻蒼蠅在打轉,玲子已經感受不到外界的吵鬧,所有的噪音都在她的體內嗡嗡作響。瘋狂。玲子體內存在著這種瘋狂。



「妳為什麼這麼認為?」



只有倉田的聲音靜靜地響起。



「我並不是一開始就這麼認為,來這裡多次後,漸漸有了這種想法……你雖然來這裡多次,卻從來沒有面會英樹。你每次來這裡,都不申請面會,只是在圍牆外走來走去。因為你擔心只要見一次,就會原諒他。一旦見面,在英樹身上看到改過向善的徵兆,就會影響你打算親手制裁的決心。」



深灰色的背影沿著道路向左轉,已經可以看到雜木林後方的集合住宅。



「妳的同事是不是都很討厭妳?」



玲子突然覺得脖子上的汗水有一種不舒服的冰冷感覺。有一種原本在偷窺別人,沒想到反而被人偷窺時,所產生的類似焦躁的不舒服感覺。



「……對,不光是同事,上下都有很多敵人。」



「我就知道。如果我是妳的同事,也會覺得妳很礙眼,沒有明確的證據,就靠臆測行事……如果只是胡說八道,淪為笑柄也就罷了,問題是居然被妳說中了,讓人不知如何是好。」



倉田轉過頭,他的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容。



「……人只要閒著沒事,就會想一些無聊的事。」



他立刻轉身,再度走向少年監獄。



「我離職後,就是這種情況。我兒子被家事法院移送回檢方,我太太因為對方報復而遭到殺害,我獨自留在家裡很痛苦,無法承受家人留下的氣味……」



他搖著頭,似乎想要甩開記憶。



「但我又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不知道該怎麼打發時間,因為我只知道怎麼當刑警……最後,只能又開始做類似警察的工作,雖然自己也覺得很愚蠢。



「我開始調查吾妻的下落,發現他在一家小工廠上班,工作很認真。在兩次精神鑑定中,都順利被判定為心神喪失的人,居然很有耐心地、正確地在鐵板上打洞,還不時和同事談笑。



「我產生了一個很大的疑問,懷疑他在精神鑑定時都是在演戲作假。我四處調查了很久,掌握了一條很重要的線索。原來他在犯案之後,到逮捕之前的八個月期間,特地去鄰區的圖書館鑽研精神疾病的問題……他是裝病,靠演戲通過了司法鑑定。」



隔著皺巴巴的西裝,可以看到他手肘用力,放在口袋裡的拳頭應該握得像石頭一樣硬。



「我還追查了其他幾起之前承辦的案子,雖然有人改過自新,但大部分都仍然是壞胚子,只是還不至於構成犯罪,或是沒有被警察發現。



「大場就是其中之一。他表面上改過自新了,但實際上並沒有。這次的受害者是他妹妹,他每天晚上都強暴妹妹,他的父母雖然知情,卻不敢聲張,視而不見……可能他們很害怕,雖說是親生兒子,但畢竟殺過兩個人。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我不會告訴妳把那兩個人怎麼了。搞不好妳開始著手調查,結果找到一些證據,我只能說,事情並不像妳想的那麼簡單。」



眼前是少年監獄的高圍牆,夕陽照在他們右側肩膀。玲子忍不住用拿著手帕的手遮陽。



「所以,你是基於正義殺了那兩個人……?」



倉田輕咳了一下,削瘦的背影微微抖了一下。

「正義?開什麼玩笑?殺人哪有什麼正義非正義?只有選擇,要不要選擇殺人這種方法而已。」



「……選擇?」



倉田在乳白色門前停了下來。



「一個人殺另一個人的理由,和想要殺對方的心情完全是兩回事。世界上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讓一個人去殺另一個人,反過來說,即使是再微不足道的理由,也可以讓人去殺人,決定的唯一因素,就是選擇的機會。



「對於吾妻和大場,也許是因為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改善他們的情況,所以我選擇殺他們,就這麼簡單。



「英樹也一樣。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有情侶提分手,但是,他選擇殺了對方……人死就要償命。如果向人借錢,就要連同利息歸還,這是規矩,不是嗎?但如果奪走了性命,事情就沒那麼簡單,所以,至少要償還本金,用自己的命來還,就這麼簡單。



「我以為自己這個當父親的,在他成長過程中,讓他了解了這一點,但後來才發現,就連這麼簡單的事,我都沒有教會他,所以才會引發那起案子。既然這樣,我能夠選擇的方法只有一個。」



他注視著那道門,似乎隔著那道門,看到了在裡面的兒子。



「你非要親手懲罰英樹不可嗎?」



倉田轉身看著玲子,舔了舔嘴唇,似乎覺得很乾。



「妳剛才說對了,我之所以不和他面會,是擔心自己的決心會動搖,但是,我想親手懲罰英樹,並不是藉此向死者家屬道歉。



「人一旦殺過人,就無法收手了。一旦弄髒了手,就會清楚了解這一點。我無法斷言再犯可能性高低的問題,但是,殺機會在內心一直膨脹,繼續留在心裡,成為一個很大的選項,持續在靈魂中佔據一席之地。我不能讓內心抱著一顆炸彈的兒子回到社會上,這是我身為前刑警最後的理智。」



玲子沒有想到倉田會說出真心話,但是,無論他說什麼,都不會改變玲子內心對他的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