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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月之夜,對索利.傑克森而言,再好不過了。

他來捕好奇烏賊,好奇烏賊之所以叫好奇烏賊,是因為牠們不但是烏賊,而且很好奇。換句話說,牠們的好奇心就是令人好奇之處。

牠們會先對索利掛在船尾的燈籠感到好奇,再過不久,就開始好奇為什麼會有一大群烏賊忽然朝空中「嘩啦」一聲消失。

有些烏賊甚至對瞬速迎面逼近、附有尖銳倒鉤的玩意兒感到好奇(這種好奇心非常短暫)。

好奇烏賊極為好奇。可惜,牠們不太會聯想。

來這裡的捕魚路途相當遙遠,但對索利來說,走一趟通常十分值得。好奇烏賊體形相當小,無攻擊性,不易找尋,行家認為牠們是世上所有生物中味道最糟的。但在某些特定餐廳,牠們反而頗受青睞,一貨難求,經由廚藝高超的主廚所精心料理的菜餚,連隻烏賊影都不會看到。

索利遇到了問題。今晚是產卵季的無月之夜,照理說此時烏賊對任何事都會感到特別好奇,結果,此處卻彷彿主廚親自來到海上烹調。

看不到任何一隻興致勃勃的烏賊眼,也沒有任何魚兒。通常會有一些魚被燈光吸引而來才對。當他總算看到了一條魚,牠卻一直線疾速劃過水面。

他放下三齒魚叉,走到船另一端,他兒子雷斯也專注凝望著火束照耀的海面。

「半小時以來什麼都沒有。」索利說。

「你確定我們來對地方了嗎,爸?」

索利瞇眼望向地平線。天空微亮的彼岸是克拉奇首都阿爾卡里城。他轉身,看見另一邊地平線也發著光,安卡.摩波城的光。船在兩座城中間擺盪。

「當然沒錯。」索利話雖講得踏實,心卻越來越虛浮了。

因為,海上一片靜寂。事情看來不太對勁。船稍有晃動,但全是因為他們的動作,而非波浪的力量。感覺彷彿有暴風將至。但天邊星星淡淡閃爍,晴朗無雲。

星星也在海面上閃爍。說來這才是不常見的景象。

「我覺得我們應該趕快離開。」索利說。

雷斯指著低垂的帆。「我們要拿什麼來當風,爸?」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划槳嘩啦嘩啦的聲響。

索利瞇眼凝神看,依稀看出另一艘船的形狀朝他而來。他抓起船鉤。

「我知道是你,你這外國臭王八賊!」

划槳聲停止。海面傳來另一人的聲音。

「願你被一千隻惡魔吞噬,你這該下地獄之人!」

另一條船滑近。看起來是異國之船,船首畫了一雙眼睛。

「全給你捕光了,是不是?我這就拿我的三齒魚叉過去找你算帳,你這卑鄙的低級人渣。」

「看我拿彎刀架上你脖子,你這狗娘養的髒兒子。」

雷斯往船側看。海面上嘶嘶浮起小泡泡。

「爸?」他說。

「那艘船上的人就是油希.阿里夫!」他父親啐道。「你好好看看他!他來這裡好幾年了,偷我們的烏賊,滿嘴邪惡謊言的小惡魔!」

「爸,那裡——」

「你拿槳,我來把他的黑牙齒全打下來!」

雷斯聽到另一艘船的聲音。「——看,我的兒子,那就是不光明磊落的偷魚賊——」

「快划!」他父親大叫。

「拿槳!」另一艘船的人喊道。

「牠們到底算是誰的烏賊,爸?」雷斯問。

「我們的!」

「什麼?還沒捕到之前也是嗎?」

「閉嘴,划就對了!」

「船動不了,爸,我們卡到某個東西了!」

「這裡深一百噚,孩子!哪會卡到什麼?」

雷斯努力把槳從起泡的海中緩緩升起的東西裡抽出來。

「看起來像一隻⋯⋯一隻雞,爸!」

海面下傳來一個聲音。聽起來像是鈴噹或鑼,沉緩地響著。

「雞不會游泳!」

「是鐵做的,爸!」

索利連滾帶爬來到船尾。

的確是隻雞,鐵做的。上面覆滿海草和貝殼,雞朝星空升起,海水隨之滴下。

雞站在十字形的基座上,十字的四端似乎都有一個字母。

索利把火炬拿近。

「搞什——」

然後他把槳從中解開拉起,在兒子旁邊坐下。

「划得像火燒一樣快,雷斯!」

「發生什麼事了,爸?」

「閉嘴,划船!把我們划離那東西!」

「那是怪物嗎,爸?」

「兒子,那比怪物更糟!」索利大喊,手中的船槳劃過水面。

那東西此刻已升得相當高,站在某種尖塔上⋯⋯

「那是什麼,爸!那到底是什麼?」

「那是天殺的風向雞!」



…………………………………



綜觀來說,這世上令人興奮的地理活動並不多。陸地沉沒時,通常伴隨著火山爆發、地震,也會見到一艘艘小船組成的艦隊,船上的老人急著想找到新的土地,上去蓋幾座金字塔和神秘的石陣(因為在新大陸上,若擁有真正古老而神秘的智慧,也許可以吸引女孩子)。但這次所升起的新大陸,單純就物理層面而言,幾乎連道漣漪都沒造成。大陸悄悄升回海平面,像離家幾天的小貓,知道有人在擔心了。

在碟形世界圓環海的岸邊,一道大浪襲來,但打到他們面前時,浪僅剩一、兩公尺高,某些人見狀便多嘴了兩句。在某些非常低窪的沼澤地區,水淹沒了幾個村落,不過沒有人特別在意。純粹從地理觀點來看,沒發生什麼大事。

純粹從地理觀點來看。



…………………………………



「是一座城市,爸!你看,看得出來那些是窗戶還有——」

「我叫你閉嘴繼續划!」

海水順著街道洶湧而去。左右兩邊,巨大而滿布海藻的建築緩慢從海面滾滾升起。

船被海潮拖著走,父子兩人在船上努力控制方向。不過,因為划船這門技術的第一課就是叫你背對目的地划,所以他們沒看到另一艘船⋯⋯

「你這瘋子!」

「愚蠢之人!」

「你敢碰那棟建築試試看!這地方屬於安卡.摩波!」

兩艘船一時困在渦流中打轉。

「我以阿爾卡里城的瑟里夫王之名聲明,這塊土地屬於我們!」

「是我們先看到的!雷斯,你跟他說我們先看到的!」

「我們在你先看到之前就先看到了!」

「雷斯,你看到了吧,他想用槳打我!」

「可是爸,是你揮舞著三齒魚叉——」

「阿克罕,看他攻擊我們的方式,多麼令人無法信賴啊!」另一艘船上的人喊道。

兩艘船的龍骨下傳出摩擦聲,船陷入海底軟泥而傾倒。

「看,父親,那裡有一座有趣的雕像——」

「他居然把腳放上了克拉奇的土地!烏賊賊!」

「安卡.摩波領土容不下你骯髒的拖鞋!」

「喔,爸——」

兩名漁夫不再向彼此大呼小叫,主要是因為自己都喘不過氣了。螃蟹匆忙躲避,海水在海草之間漸漸流乾,在灰淤泥中刻出一道道小河。

「爸爸,看,那裡仍有彩色的瓷磚,就在——」

「我的!」

「我的!」

雷斯和阿克罕目光相交。眼神短短交會之際道盡無數話語,除了擁有如此父母所引發的無垠無盡的難為情,更隱含更多說不完的無奈。

「爸,我們不需要——」雷斯開口。

「你閉嘴!我是在替你的未來著想,孩子——」

「對,但誰在乎是誰先看到的呢,爸?我們兩邊都離家好幾百公里遠!我是說,又有誰會知道呢,爸?」

兩名烏賊漁夫瞪著彼此。

建築物滴著水,高聳立於一旁。有些洞穴可能是門,無玻璃的孔可能是窗,但裡頭全是漆黑一片。雷斯不時覺得自己聽到某種東西在滑行。

索利咳嗽。「孩子說得對。」他咕噥。「在這裡爭太蠢了。就只有我們四個。」

「沒錯。」油希.阿里夫說。

他們後退,小心地望著彼此。然後彷彿合唱一般幾乎異口同聲地大喊:「搬船!」

兩邊都疑惑了一會兒,接著才兩兩將船舉在頭上,半跑半滑過泥濘的街道。中途還不得不停下來,折回頭,嘴裡呼喊:「居然也搞起綁票了?」接著才換回自己的孩子。

任何一位學習探險的學子都知道,榮耀並非屬於首先踏上處女之地的探險家,而是雙腳第一個踏回家鄉的人。如果腳那時還連在腿上,那自然是賺到了。



…………………………………



安卡.摩波城的風向雞隨著風咿呀作響。

其實雞型的風向儀相當稀少。一般來說有龍、魚和各式各樣的動物,設計變化萬千。在刺客公會建築逆光的屋頂上,配戴披風和匕首的刺客咿呀轉向四方;乞丐公會的錫製乞丐伸手向風討著錢;屠夫公會上方的銅豬嗅著空中的氣味;盜賊公會上方,一個活生生、通常半死不活的無照盜賊微微轉向,這代表就算被綁在上面,只要努力掙扎,方向還是能轉的,不然起碼也說明了未持證照竊盜的下場。

隱視大學圖書館圓拱屋頂上的風向儀反應很慢,半小時未見轉向,但海的味道仍自然隨風飄過城市。



…………………………………



雨落在雷斯普上,大到簡直不值得這座島大費周章從海底浮上來。

現在,大多數來探險的人都睡在船上。這座升起的島上確實有建築物,但是……

……那些建築不太對勁。

索利.傑克森從他安置在甲板上的防水布下朝外偷看。霧從濕透的地面升起,被偶發的閃電照亮。在風暴之光照耀下,這座城看起來莫名邪詭。有些東西他認得出來(柱子、樓梯和拱廊等)但還有其他東西……令他顫抖。看起來彷彿有人曾在遠古的建物結構上添加幾道人跡……

其實大家待在船上是因為他兒子。

有群安卡.摩波漁夫那天清晨上了岸,尋找每個人心中都知道、遺落在海底的一堆堆財寶,他們找到一處被雨水洗淨、鋪了瓷的地面。方型瓷磚,顏色約莫是有藍有白,交錯排成海浪和貝殼的形狀,中間有一隻烏賊。

然後雷斯說了:「看起來滿大隻的,爸。」

人人望著被海草覆蓋的建築,思考著同樣的事,無人說出口,但微小的跡象漸漸累積,如池水中的一道道漣漪和地窖闇水中小小的嘩啦聲,令人想起劃過深淵的爪子,以及時而被沖上海灘、出現在網中的怪東西。有時,你看見了船邊拖起的東西之後,會從此終生永不再捕魚。

忽然,沒人想再探索了,以防他們找到什麼。

索利.傑克森把頭縮回防水布底下。

「我們為什麼不回家呢,爸?」他兒子說。「你說這地方讓你毛毛的。」



船身搖晃起來,木頭裂開。索利把遮布一扯,被水濺得一身。在不遠處濕漉漉的黑暗中,有人大吼:「你這豹狼的表親,為何不點個燈?」

索利拿出燈籠,舉高起來。

「你這吃駱駝的惡魔,在安卡.摩波的領海上幹什麼?」

「這塊海域屬於我們!」

「我們先到這裡的!」

「我們先先到這裡的!」

「你弄壞我的船了!這是海賊行徑,罪證確鑿!」

一旁還傳來其他吼聲。兩方艦隊在黑暗中撞成一團,船首斜桅扯開纜索,船殼轟然相撞。這種情況在正常航行中會造成驚慌,但不致失控,然而如今在黑暗中卻只剩瘋狂和驚恐。水花四濺,纜繩全鬆開了。

危急存亡之秋,團結所有航海人的古老傳統精神本該降臨船首,使他們不分你我,同心協力對抗共同的敵人——這片飢餓又無情的海洋。

但是,就在此時,阿里夫先生用槳擊中了索利先生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