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找過以下的關鍵字

尚無搜尋紀錄

城市的天空終於不再流淚,只是仍舊灰撲撲的,被交錯的電線切割成一片一片,像破抹布般晾在天上,還隱隱發出久雨過後的霉味。

不下雨了,但太陽躲到哪裡去了呢?

坐在阿遙重機後座,所有的景色不停往後退,由清晰漸漸模糊。

沿著濱海公路疾馳而去,我們停在海邊。阿遙似乎說了幾個笑話,我連敷衍的笑容都懶得給,逕自朝前方走去。

海浪拍打岸邊礁石,水氣似乎沾溼睫毛,只要一眨動眼睫就會模糊成一圈一圈淡金色的光暈。

夕陽逐漸淹沒在海平面上,海天交界之處變得朦朧而不真實,倒影在海面上,被海浪扯出細碎的金光。

突然聽到一聲快門喀嚓聲,我收回視線,看到一個男孩站在我右前方,手上的相機還沒從他臉上移開,相機鏡頭裡的虹光清楚映出我的倒影。

想到剛剛有一雙眼睛正盯著自己,不由得一股怒火湧上心頭,瞬間燒紅雙頰。

「喂,你在拍誰?」我問了一句廢話。

「妳。」那男孩說。

男孩移開遮住大半張臉的單眼相機,藏在凌亂瀏海後的濃黑眉毛斜斜挑起,讓他臉上的表情多了桀驁不馴的味道。

男孩有張極俊美的臉,白皙臉龐透出清冷的氣質,細長雙眼蘊著清澈的眼神,高挺鼻梁下兩瓣弧形飽滿的脣,連夕陽都為他輪廓分明的五官描上金邊,獵獵海風吹得他身上的白色外套像翅膀般不停飄動,襯著大片藍色海洋,真像個掉落人間的天使。

當他的目光對上我的,微微一笑時,我就像一隻突然被強光照射的小動物,一動也不動,只能瞪眼直視他。

笑起來有顆小虎牙,看起來跟我同齡,頂多大我一、兩歲,這張臉孔似乎似曾相識,我卻想不起來在哪兒曾經看過。

趁我發愣,他舉起相機,又按了幾下快門。

沈子茉妳耍花痴啊!

我霎時驚醒,冷下臉質問他:「你為什麼拍我?」

「不可以嗎?」他一臉無辜的反問,說話的同時一顆潔白可愛的小虎牙若隱若現。

「你是變態嗎?當然不可以!」我又羞又惱,「快點把相片刪掉!」

「只是測光而已,有必要這麼生氣嗎?」沒有要道歉的意思,他低下頭察看相機螢幕,「為什麼要刪掉?我覺得拍得很好啊。」

「幹,叫你刪就刪,囉嗦什麼!」阿遙生氣的飆出髒話,握著拳頭向前一步。

男孩輕巧的後退幾步,舉起相機自賣自誇:「不然大哥你跟她合拍一張吧,我的拍照技術很不錯唷!」

他漫不經心的態度一下子就激怒了我,我趁隙奪過男孩手中的相機,本來只是想刪掉相片,沒料到力道過猛,單眼相機瞬間從我手中脫飛出去,狠狠撞在礁石上,碎裂成好幾塊!

慘了。

我彷彿聽到我的心喀噔了一聲。單眼相機很貴吧?

不是我的錯,誰叫你要偷拍我!

我瞄了一眼男孩微怔的表情,既然已經決定要當不良少女,此時我只能裝流氓,假裝我是故意摔壞他相機,再惡狠狠的補上幾腳,說:「這是給你的教訓!以後別再惹我!」

阿遙撲向那男孩,朝他揮去一拳:「幹,就叫你別亂拍老子的女人!」

阿遙的拳頭擦過男孩的臉龐,他頭一偏,覆蓋住耳朵的黑色髮絲飛揚起的瞬間,我看到一抹銀光閃過。

男孩倒在礁石上,嘴角流出一絲血液,他用舌頭拭去,宛如小獸般自我療傷,然後歪歪頭,嘴角勾出一抹淺淺笑容,那笑容稀薄得幾乎沒有任何溫度,更像一種嘲笑,嘲笑我的張牙舞爪。

為了掩飾自己心底的不安,我從他臉上移開視線,冷哼:「活該!」

男孩不發一言,蹲在地上摸索著,最後在一堆相機殘骸中找出一片記憶卡。

小心翼翼拂去記憶卡上面的塵土,他站起身說:「還好這沒壞。」說完把記憶卡放進外套口袋。

阿遙還想衝上去揍他,卻被我拉住了。

「算了,」突然覺得很疲憊,我說,「算了,不過是被拍了幾張照片,別理他。我們走吧。」我拉著阿遙離開。



回程的時候下了一場雨。

一回到租屋處,我立刻鑽進浴室,看著鏡子裡狼狽的自己,服貼在耳際的短髮滴滴答答滴著雨水,白色洋裝已經溼透,薄如蟬翼般緊裹著日漸發育成熟的身體,有些難受,索性脫掉衣服準備洗澡。

我把亂髮撥到耳後,棲息在左耳上孤單的翅膀,在浴室昏黃的燈光下,隱隱發出清冷的光芒。

腦海中不斷重複,彷彿電影畫面停格在那一瞬間,海邊那男孩被打倒在地,飛揚起髮絲,露出他右耳上的耳環,也是一隻翅膀的形狀。

跟媽留給我的那只耳環,似乎……一模一樣。

打開蓮蓬頭,熱水不斷沖刷下來,我仍然冷得渾身止不住顫抖。

或許是我看錯了,畢竟那一瞬間太過短暫,我只隱隱約約看出耳環模糊的輪廓。

就算一樣,說不定只是巧合!

沈子茉,別想太多了。







分不清誰先誰後,今年的夏天跟雨季幾乎同時來到。

有時天空晴朗得連一絲雲絮都沒有,大片金光吻著樹葉,才走過一個長長走廊,就看到烏雲投下的陰影,沒多久雨就已經無聲無息落下。

假日的時候,儀隊仍要到校練習,頂著豔陽,有時候我更希望來一場大雨。

展妍學姊看了我的新造型,只淡淡丟給我一句話:「別的我不管,至少把頭髮染回來,別讓我太為難。」

花了幾千塊才弄出這顆藍色挑染的俏麗短髮,至少也要讓教官寄出幾張「貴子弟服儀不整」的記過通知單給沈柏鈞頭痛才算值回票價吧。

但,衝著展妍學姊眼裡的擔心,我只好把外層誇張的挑染部分剪掉。陽光照耀下,躲在黑髮裡的藍色若隱若現,至少不那麼招搖,只是頭髮削得更短更薄,讓我看起來簡直就像個國中小男生。

我的學業成績退步很多,我知道展妍學姊在老師面前說了我很多好話,如果不是她力保我,恐怕我早就被刷下儀隊了。



這天,練習完已經有點晚了,我確定所有人都離開,才在更衣室裡換了便服。

走出校門,卻驚訝的發現展妍學姊在等我。

她看到我,一臉更驚訝的樣子。

「子茉,妳怎麼打扮的……」

半透明的豹紋絲質襯衫,僅能剛好遮住臀部的黑色皮短褲,腳上是一雙紅色高跟鞋,假睫毛捲翹到幾乎快碰上眉毛,珠光色嘴脣,我打扮得很新潮、很時尚、很不像高中生……。

很像出去賣的。

「噓。」我豎起食指放在脣邊,拉著她快跑離開校警探詢的視線。

「朋友約我去夜店玩,學姊要不要一起去?」我聳恿展妍學姊,「很好玩的,而且聽說今天是Ladies' night,店家免費招待女生喝一杯調酒。」

「夜店?」學姊嚇了一跳,「那種地方好像不適合學生去吧,我看我們還是不要去比較好……」

「唷?沒想到學姊這麼保守,新聞上說,現在連大學生都會去夜店辦迎新舞會了,」我勾住她的肩膀,像個無賴引誘單純少女,「而我們只是提早幾年去體驗大學生會做的事,再說現在是週末,放鬆一下沒什麼呀。」

「可是,萬一被學校發現怎麼辦?出入不良場所是要記警告的……」展妍學姊似乎有點動搖。

「我們只是去一下下不會被發現啦,再說誰告密就表示她也在現場,才不會有人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我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我之前出去玩也遇過某些女中學生,大家彼此心照不宣,見面都假裝不認識。偷偷跟妳說,那幾個看起來很乖的學姊,其實超會玩……」

「咦,真的嗎?有哪些人?天啊……簡直看不出來……」

展妍學姊終於被我說服了。

我拿出化妝品,就著昏暗的路燈光線幫學姊畫妝,還隨手把她過長的粉紅襯衫下襬打成一個蝴蝶結,露出一點腹部肌膚。

展妍學姊原本就是個美女,經過一番打扮,清純中帶著些許性感,肯定讓那些夜店男人神魂顛倒。



阿遙開了一台藍色跑車來接我,除了他之外,副駕駛座還有一個男人,朝我們吹口哨。

夜店隱身在一條陰暗小路的盡頭,霓虹燈招牌在黑暗中一閃一閃,深怕沒人注意它的存在。

「外面這條路是有名的『撿屍路』,凌晨三點過後常常會有很多屍體倒在路邊……」副駕駛座的男人突然回過頭,朝展妍學姊曖昧的笑一下。

「撿屍路?屍體?」展妍學姊臉色瞬間刷白。

「你別嚇我學姊啦!『屍體』是指在夜店喝到掛,醉到不醒人事的人。」我噗嗤一聲笑出來,還好來之前有先上網爬過文。

「學姊,妳待會兒別喝酒就好。」我拍拍展妍學姊的手背,安撫她。

停好車,走到這家名叫「Genesis」的夜店,迎面而來是一幅的巨型壁貼貼在外牆上,畫中全裸男人的手臂虛弱的枕在左腳膝蓋上,渴求什麼似的向前方伸出指尖,我看了一眼,立刻聯想到米開朗基羅在〈創世紀〉裡的一幅溼壁畫,順著畫中男人的手勢,原畫中上帝所在的位置被挖出一個門,設成夜店的入口。

我失笑,Genesis中文意思就是「創世紀」。

推開大門,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在小小密閉空間裡翻滾不息,光線氤氳成霧,中間有一個小舞池,圍繞著舞池是一座座半開放的包廂,視線所及的地方,男男女女交疊曖昧的身影不斷湧動,末日般淫靡浮亂的景象與店名恰好形成完美反諷。

「阿遙,今天又帶妹妹來玩了啊?」入口處幾個抽菸的年輕人嘻皮笑臉的跟阿遙打招呼,我們經過時,其中一人還輕佻地把菸噴在我臉上。

「唷,是新面孔,美女今天第一次來嗎?」

「嗯。」我點頭。

「老規矩,這罐空了才能進去。」一條肌肉糾結的粗大手臂拿著一罐啤酒,橫在我面前,擋住我們的去路。

「子茉,怎麼辦?」展妍學姊拉拉我的衣袖,神色緊張。

我笑了笑,接過啤酒,把琥珀色的液體倒進櫃檯旁的菸灰缸,菸灰缸淺淺的浮起一層深灰色的菸灰。

「看!空了喔。」我倒轉啤酒罐,還晃了晃,一滴酒都沒剩。

趁眾人目瞪口呆之際,我從剛剛噴我菸的人手中抽走菸頭,按在泡滿啤酒的菸灰缸裡,輕而易舉的把菸熄滅掉。

「下次再噴我菸,我會直接把酒倒在你的髒嘴上。」我說,帶著甜美笑容,口氣卻十分凶狠。

「哈哈,這女的夠嗆,老子喜歡,待會兒陪哥哥們喝幾杯。」

「幹!我警告你,別碰老子的女人!」阿遙啐了他一聲,得意的說,話裡掩飾不住濃濃占有慾,勾住我的脖子,還把臉埋進我的短髮裡蹭了蹭。

「怎麼又把頭髮剪短了?」他在我耳邊小聲的抱怨。

沈子茉從來就沒有說過要當你的女人!

我厭惡的推推他,微微撇過臉,目光不經意飄到吧檯後方,立刻就被吸引住了。

長形吧檯裡有兩個調酒師,吸引我的是其中一個頭戴棒球帽的調酒師,他正在甩弄著雪克杯,壓低的帽簷在他臉上落下一片陰影,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只見調酒師倒出一杯泛著藍綠漸層顏色的奇異液體,映著吧檯崁燈,最上層透出貓眼綠,中間是寶石般的翡翠綠,底層是宛如海洋般寂寞安靜的深藍色。

他俐落的撒上碎冰塊,再從杯口中央倒入糖漿,旋轉成淺藍色絲狀,徐徐沉入杯底,鋪上檸檬片,點火,火焰在杯口蔓延開來,剎那開出一朵妖嬈的花。

邪氣,卻誘人,像是惡魔的飲料。

除了副駕駛座的男人外,阿遙還約了幾個人,那些人有的頭髮挑染、有的手臂刺青,坐在半開放式的包廂裡,嘻嘻哈哈喝酒抽菸,說著不入流的玩笑。

「欸,子茉,我覺得這裡好可怕……」展妍學姊不斷皺眉,站起來說,「我們回去吧。」

「咦?現在嗎?」我的眼睛仍依依不捨黏在吧檯上那一杯杯從沒見過的漂亮調酒。

「現在就要回去了?很不給面子喔!」有人舉著啤酒擋在我們面前,嘻笑道:「喝完這三罐就放妳走!」

阿遙的朋友立刻搶過啤酒一口氣喝光,在眾人一陣「英雄救美」的起鬨聲中,說要載學姊回去。

「那,我先回去了。」學姊低聲叮嚀:「妳小心一點。」



早知道後來會發生那件事,我絕對不會讓學姊跟阿遙的朋友一起離去。

世上沒有「早知道」,知道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好,妳也是。」當時我只是敷衍著,「到家時給我個電話。」



展妍學姊一離開,我藉故上洗手間離開包廂,走到吧檯邊,指著那杯透出藍綠色澤的調酒,提高音量問:「喂,這杯是什麼?」

周遭喧鬧的音樂瞬間淹沒我的聲音,調酒師恍若未聞繼續清洗雪克杯,準備調製下一杯酒。

我用手指叩叩吧檯桌面,更大聲的問:「喂!我問你這杯調酒叫什麼?」

「Around the world (環遊世界)。」他簡短回答,低頭瞄了我一眼。

一切就是那樣微妙,吧檯位置較高,我略為仰頭,而調酒師低下頭,猝不及防視線與我相撞,我就這樣一眼望進他眼底的清澈。

「啊!是你?」我驚呼一聲。

是那天在海邊偷拍我相片又被我摔壞相機的男孩!冤家路窄就是了!

「嗯,」不像我那麼驚訝,他淡淡的微笑,「歡迎來到Genesis。」

「你在這裡工作?」我問。

他嗯了一聲,旋身從身後的酒櫃裡拿出一瓶伏特加。

「白天是攝影師,晚上是調酒師,」帶著說不清是揶揄還是挖苦的口氣,我說:「你活得還真是多彩多姿啊。」

「白天翹課,晚上來夜店,」微微露出小虎牙,他反將我一軍,「彼此彼此,妳過得也算多彩多姿。」

不理會他的嘲笑,我撫撫額前的瀏海,故意問他:「欸,你的相機後來修好了嗎?」

「沒有,妳要賠我修理費嗎?」他斜斜睨我一眼。

「三個字送你……」我冷冷哼一聲,豎起一根食指在他面前。

「我願意?」他接著話。

「你、做、夢!」我搖著手指說。

此時,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走過來說:「小海,來兩杯Screwdriver (螺絲起子)。」

原來男孩叫小海。

「好。」他把冰塊丟進玻璃杯至六分滿,加入一點點伏特加,將柳橙汁倒滿,最後動作俐落的切出一條螺旋狀的柳橙皮放在杯口邊緣裝飾。

兩杯「螺絲起子」跟「環遊世界」很快就被人端走了。

陸陸續續來了幾個點單,小海忙碌起來沒空理我,我恰好可以在一旁偷偷觀察他。

小海戴了一頂骷髏頭圖案的棒球帽,臉頰兩側的頭髮蓋住耳垂,髮絲的縫隙隱隱約約透出一點銀色亮光,看不出耳環的形狀,我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有一股衝動想脫掉他頭上的棒球帽,拂開他的頭髮,仔細看清楚他的耳環是不是跟我的一模一樣!

為什麼他會有這只翅膀耳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