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找過以下的關鍵字

尚無搜尋紀錄

天生我材,簡單就快樂

人生的每個階段,不管我在哪裡,做什麼樣的工作,對我,都是無處不快樂的,快樂總是隨著我。比如我從緬甸隨軍隊來到台灣時,被分配到成功嶺,軍營旁有很高的牆,我們常翻牆跑出去,到城裡打彈子、買冰吃,我拿到的錢都花在吃冰上,回來後當然會被罰,在大太陽底下罰站。小兵有小兵的樂趣。

退伍後,我曾在桃園九龍村那一帶當工人,每天打水泥、扛沙包、挖磚頭,我們把煮飯包給一名歐巴桑,每天做完工回家,她就弄飯給我們吃,每天出門她就弄飯包給我們帶出去,每個月給她一次錢,也很好過日子。

這樣,有人後來問我,「師父啊,每天抬水泥包,做粗工會不會覺得苦?」我說不苦。他們就繼續問?「那師父如果你能夠那麼快就轉不苦,為什麼後來要出家?還需要出家嗎?」我說這個就是為了尋找到生命的一個始終的地方,就是要找到一個生命的意義,找到一個有意義的生命,所以,這個簡單快樂是快樂,跟找到生命意義是兩個階段。

決志尋找生命的終極

二十一歲到二十五歲出家前這幾年間,我就是打工流浪,沒有固定工作。我還去過一個包清潔廁所的地方打工,那是在台北,每天老闆會去包廁所回來分配,我就去掃廁所,掃一個廁所拿十五塊錢,老闆拿多少不知道,但做了半年又累又沒意思,老闆喜歡看脫衣舞,有時帶我們去,他拚命往前擠,要我們在後面看看警察會不會來,我也覺得無聊,後來就走了。那時候,就是覺得民間很純樸,很好,也看到很多角落的人。

一九六九、七○年,我在桃園龍潭的茶葉工廠做過。剛去報到時,那個老闆掛著一副大眼鏡看著我,每一次我做工作都很老實,不會偷工,他就很喜歡我,人家都回去了,他說:「你,留下來做長工吧!」那時,要做個長工是不簡單的,其他人都只是做臨時工,他卻要留我當長工,那時候,我一個月的薪水就可領一千八百塊。

在饒河街的米店期間,那個老闆對我很好,還要幫我存錢。我很老實、不偷懶,每一次他們出去玩,他就叫我在家裡幫他們顧店,有人叫米,我就會登記、記賬,做得井井有條。但我存了一萬塊,沒多久就花光了,給好朋友李逢春啊,他們借去就花光了,老闆說我這樣不行。我遇到的都是像這樣的好人,很少壞人。純樸的人不會亂想,每天就是過日子,當下過日子,問我「還要什麼?」沒有什麼了。就是沒什麼苦,就是在安定裡,但是禪修是我沒有斷過的習慣,一天過一天,慢慢會開始覺得說「這是我要的生活嗎?」會一直想到當初退伍,本來是要把修道當志向,可是現在安定以後,漸行漸遠。

般若是母親,閉關養慧命

我第一次閉關是在外雙溪蘭花房,然後長達十一、二年的閉關,開山後,開始忙碌的弘法行程,我還是七天、十天這樣斷斷續續閉關,到現在每年還是閉四個二十一日的關期。

開山後比較長的一次閉關是二○○六年,用了一年的時間。那時宗博已經開館了,我想已歷經二十幾年的弘法利生,需要好好整理一下,過去一直往外,為了建博物館,就像演一齣戲,應該回歸本山,團體要調理好,所以整個接回來,回頭來重整本山的精神。二○○七年以後我就固定每年四個二十一日禪關,修〈大悲咒〉。

我覺得修行與弘法、弘法與修行,就是般若的「舒」與「卷」,是一種細膩微妙的生活觀照。但是要生活與般若、修行跟弘法打成一片是不簡單的,如果加工不夠,是般若?還是習氣?含糊籠統的,處世也紛紛擾擾的,有時俗化到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到後來往往忘失了菩提心。

有時看看這些弟子一路忙於利生事業,漸漸趨向世俗習氣而不自知,生起煩惱跟世俗人一樣,五毒毛病一樣也不少,沒有回觀反照的能力,講道理會,實際只是世間一套,檢討別人多,反省自己少。都要把他們拉回來,無論在家出家,都拉回到修行的本位,再回歸、再禪修、再出發。我在道場就是規定弟子一年四季禪關。

這禪修,要坐足時間、做足功夫,功夫做不夠就沒力道,心的沉澱度不夠,般若正觀生不起來,只是一個理念或想法,遇到問題會耍嘴皮子,沒有辦法實際轉化。修行弘法、弘法修行要能夠一體,要透過戒定慧的加工來轉換才有辦法。閉關就是加工廠,訓練這個心的轉換功夫。即使功夫有了,還是要每天有保養身心的日課,每年都要有閉關溫養沉澱的時間,這閉關就是加行。

我從十五歲開始禪修,我本來就喜歡打坐,一打起坐精神就來了,那時在軍中,常常在蚊帳中坐,每天至少坐一兩個小時,有時整晚坐,十五歲自己開始練,也沒有人教,自己看書,練習呼吸法,那時候,我跟同學也試過道家的練丹,練丹田,練武功,結果太用力,得了疝氣的後遺症,所以這打坐是要有經驗的老師來指導。

閉關前,有幾項練習是必要功課,首先就是要練腿,我從打坐起,就一直在練腿。其二,就是要習慣獨居,習慣一個人修行的滋味,喜歡這份孤獨。

出家就讀叢林大學,我也早晚都打坐,上課也是打坐,晚上回寮也不倒單,只要有時間,都是用在打坐上,由於氣機發動,要一直禪坐調理,身體裡面出現很多變化,後來早晚課不太去了,乾脆就跟常住請假,那時一個因緣就到了外雙溪,借一位道友遠光法師俗家的蘭花房閉關。

在蘭花房這偏僻無人的地方,開始打坐練腿,一直練腿,練習慣閉關,就是習慣自己一個人,要喜歡上這個孤獨,要除去那個打坐時候的很多痛苦,但還沒有到一天坐十七、八個小時。

早期時閉關身體承受很大的痛苦,像是腳的酸、麻、腫、痛,不過生理的痛苦終究克服了,心理的痛苦又伴隨而來。一切離苦得樂都是要花很多時間才換來的。平常有事做就好了,獨居時沒事做,什麼資訊都沒有,什麼交談都沒有,到底外面發生什麼事情?你會覺得很恐慌!恐慌自己一個人,什麼保障都沒有,就是感到痛。

後來慢慢一直坐,坐的時候就是看,要把佛法的觀念拿進來去看、去參悟,從這裡去除內心的障礙、孤獨的障礙。

那個孤獨,就是關在一個房間中,因為孤獨,什麼都沒有,就會促就思想的活動。這個時候,思想沒有辦法找到習慣的連接點,所以是很恐怖的。還有這時也很會觸景生情,很容易感慨,然後流淚這樣子。

《雪洞》的作者丹津葩默在雪山山洞閉關多年。出書前,她曾來靈鷲山上造訪,我們就閉關的歷程交換意見。丹津葩默閉關時遇到了野獸和蛇、強盜等,她是一位令人尊敬的修行者,因為在西藏女性要這樣面對孤獨、克服嚴酷的環境長期去閉關,很少,也很困難,因為幾乎所有大修行成就者都是男性,仁波切也清一色是男性,女性行者比較被輕視,修行條件很不足。她很關切女性行者的修行條件,想幫助她們改善修行環境,所以她就親自去雪山閉關體驗。現代人要有她這樣的道心、勇猛心,真是稀有難得,但我也安慰她「佛性是男?還是女?」「成就是沒有分男女的!」她也笑了。要能夠好好閉關,要很多助道緣、資糧,更何況女性行者。她的閉關遇上很多考驗,我也是呢,我還遇到了鬼。

早年的台灣墳場,不像西方墓園環境這麼乾淨、清爽,仍很雜亂,在那裡打坐還要忍耐屍味,還有鬼。

從外雙溪後,我主要一段閉關來到了宜蘭。那時我向佛光山告假,後來星雲大師說:「你想閉關,那到雷音寺好了!」我就到宜蘭念佛會、雷音寺,再轉到礁溪圓明寺修行。圓明寺是清末蓋的古廟,也是星雲大師早年住過的地方。

圓明寺附近是墳場,在老廟閉關時,我遇到鬼。半夜鬼來敲門,然後早晚都自動開門。早上六點,我聽見刮木門的聲音,他們來開門了。晚上六點,他就來關門,木門上又刮著響,他們死敲門,就是拚命的敲門,我起初還以為是山下的人來給我搗鬼,拿起一根棍子和手電筒,打開門,什麼人影也沒有,只聽到腳步聲一直跑、一直跑。還有就是蛇多,夏天蛇脫皮,就到處掛,掛得到處都是,晚上牠們四處亂竄,我就在蚊帳裡面看著牠們到處亂竄。

有一天,晚上我打坐,突然很大「碰」的一聲,奇怪什麼東西山崩地裂一樣,一看,廟塌了!壓到佛壇那邊,我這邊沒有壓到,就這樣倒了,太晚了,我就繼續打坐,也沒有出來看,第二天一看,哇!原來廟倒掉一半了。後來我就只好搬到附近靈骨塔。

那是圓明寺的靈骨塔,那緣起蠻好的。在圓明寺時,先前有三兩同住的道友,因為這裡鬼多、不勝擾,就先走了,也勸我搬,廟倒了,不能住,我才搬過來靈骨塔。我把廟裡的東西搬到靈骨塔去,把佛也搬去了。所以到骨塔時,剛開始有超凡法師跟我兩個人,有的就來來去去,到後來就剩我一個。

我還是繼續在塔裡打坐,用曹洞的方法,這個方法要專一,專一坐就會有那個成果出來。這個方法就叫做「觀靈覺即菩提」,就是修心性的方法。禪宗基本上沒有什麼儀軌,主要一個就是觀照、一個是參悟。我是持觀照。生活就是很簡單。全部時間都在禪坐,不用看書,如果看書,禪坐時間就沒有了。所以,一上座就是二十個小時,累了就走動一下,再回座。日中一食。一頓就是六人份的電鍋飯,這是越南的淨行法師教我的吃的方法。

墳場是道心的加工廠

當初為什麼到墳場修行?也是因緣。從雷音寺、圓明寺,再到靈骨塔,後來又到龍潭湖畔蓋了如幻山房、寂光寺,那裡也是塚間修的環境。我在這些地方時,都是閉關中。另外,我最崇敬大迦葉的苦行,我想效法頭陀行。

墳場是一切世間的歸宿,沒有例外。住在墳塚間,時刻都在提醒自己面對死亡,還有冥界的干擾,這裡很容易生起出離心,很適合修持無常觀、不淨觀、白骨觀、如幻觀,對行者是精進勇猛大加持的地方。在這裡,世間一切都冷卻下來,所有身心都冷卻下來,剛開始來時,我看到有人出殯,常常還會跟著感傷,但轉頭就看到送葬的家屬又吃吃喝喝地若無其事,這生死好像一齣戲,戲落幕了就一哄而散,大家各奔前程。這個生死到底是什麼?「了脫生死」,是怎麼一回事?

但剛到墳場的前三個月,心裡還是覺得害怕恐怖,鬼就像會「表演」一樣:鬼會哭,會捏人,也會顯現形,腳步聲,有時睡著,他們會把你搬出去,我就持〈大悲咒〉對治才好過些。所以一開始當然怕啊。這幽冥世界跟人間的磁場是很不一樣的,不喜歡生人的氣息,所以人住進來,會干擾他們,是不受歡迎的。我跟超凡法師兩個人,他身體不好住在裡面,我就在外面打坐,當他們在講話時,我說:「你聽到沒?」他就說:「我在欣賞啊!」

這段時間,你會感受到他們的苦,鬼的命很長,所以塚間修,要有很大的決心才可以住得下去。我每天都迴向給他們,我發願度這些三惡道,我就跟他們說:「你們不要干擾我,我修行成就度你們。」然後我說我每天念《金剛經》迴向給你們,之後「成交」,然後他們護持我繼續禪修,靈骨塔整個磁場就轉變,幾個月後就彼此適應了,一年後就非常舒服了,感到寧靜安詳。

我偶爾還會回去佛光山上看同學,那時,就騎著同學湊錢買給我的一台破摩托車出去。騎到台北,再換火車下南部。但還真是奇怪,差不多住上七天後,再住下去,身體就會出現徵兆,有些疑難雜症又不是病,一會兒腳腫,一會兒頭痛,就是有那個部位會很不舒服。還有常常是三個出家人的鬼會來,我就知道,他們派來找我「回家」了。他們下半身沒有,膝蓋以下就沒有了,看不到,男的,灰袍,每一次只要沒回去,他們就來找。也許我出家人,所以他們就派三個出家人的鬼代表來找我回去,好像他們也護關心切,我就會趕快回墳場去。

騎著摩托車,一路就這樣空空蕩蕩的回到墳場,已經晚上十二點,在寂靜的墳地,覺得這個地方像放暖氣的一樣舒服,黑黑的,氣場又寂靜、又柔和,很像回到了爸爸媽媽在等著你的家。感覺很安全,很像真的回到了家。

有時黃昏時,我在骨塔打坐,他們也會來要加持、皈依,排隊排得長長的前來,有的穿著古代的衣服,老婆婆和婦女都有,有的沒有手、沒有腳的,什麼樣都有,我也輪流一個個的為他們加持,有的會穿海青行跪拜禮,隊伍排得很遠,看都看不到盡頭,跟真實的一樣。

現在只要我閉關照片所在的地方,就有那個吉祥的磁場,還是很有用的加持,好像這些無形眾生都會護持,走到哪裡都走得通,這些眾生是無國界的,他們哪裡都有,他們也是護持修道人的,可能是那時我在塚間修的承諾、願力感應而來的。所以你只要真心、正念、精進去修道,鬼神都會擁護你。

後來,我離開靈骨塔後,他們也就沒有來找過我了。我在靈骨塔時期,禪定的功夫已經很深,我覺得如果繼續住下去,那裡會是大成就的地方,可惜有些障礙干擾出現,我就搬走了。後來我找到礁溪龍潭湖畔閉關,蓋了一個簡陋的茅篷「如幻山房」繼續閉關,那裡也是墳場,我每天禪修十八到二十個小時左右,還是只有日中一食、吃幾碗米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