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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前言



這本詩集一九七三年四月由(台北)林白出版社出版,距今已逾四十多年,早已絕版。最近在陳年的資料堆裡翻找文件,遇見前輩詩人杜潘秀格寫給我的短箋,告訴我很想再讀《基督的臉》,但我前送她的找不到,問我可否再寄一本給她。因我沒有寫日記的習慣,因此也不記得那時有無存書?寄給了她否?前年有一少婦讀者告訴我她的一位女教友,讀了〈基督的臉〉一詩後情不自禁的兩眼垂淚。又,多位資深詩人在初見面,也提及他們在高中時對此詩集詩法、詩想的驚動。另者,最近一位年青的文學史料工作者,很高興的告訴我他在舊書店買到這本詩集。再之同輩詩友也幾次建議我應該重印面世,不該讓它如煙般消失。以上種種,促成了我這次重印的行動。

在重印之際,有必要把當時的寫作時空境况做一說明。



在寫這本詩集前,我已有約十年的詩齡,寫作作品已入選多部選集。在當時預告了要將那些作品結集出版四、五十首成冊的《象徵集》、《煙的眼睛》、《精緻的喟嘆》三本詩集,因我早期都在高山上從事開闢公路工程,工程處所要做詩集編輯工作實在不方便,因此這三本詩集就食言沒出版,留待以後再說。《基督的臉》這本詩集還是承蒙林煥彰兄熱心全力代勞才得出版。

《基督的臉》與之前詩作,承蒙前輩詩人陳千武與錦連先生譯介多首在日本詩誌登出,有一首詩(已找不到),據陳千武先生轉述,在日本靜岡縣立中央圖書館主持現代詩library的詩人高橋喜久晴先生,讀了後極受震撼。一九六七年,高橋先生獲得美國亞洲財團研究費來台研究「台灣文學與詩」,在台北、台中、台南三處與台灣詩人座談與演講。由陳千武先生接待,並事先通知陳千武先生邀我與之見面,高橋先生與陳千武先生年齡相近,一到台中豐原歡迎晚宴會場,陳千武先生便帶我引見高橋先生,高橋先生給了我一個擁抱,並要我當他的乾弟弟。



那時期一些激進的畫家與詩家走得很親近,畫家激進的追求抽象畫的新視覺刺激,詩家則是激進的要超越象徵主義、自由詩,詩人各自試探着多種西方現代派的寫法,諸如意象派、超現實主義、圖象詩等等。因詩式、詩語的開創性躁進過猛,而有詩作與讀者間詩意的連通不良,以致詩境的揭露過程,出現了類似幻覺囈語的晦澀難讀。這現象的成因一方面是西方現代詩畫風潮盛行,一方面是在管制甚嚴的反共文藝政策氛圍下,適時讓創作者發現到有了話語的禁忌突圍出口。如我在空軍服役時,壁報裡所繪的戰機不能繪成向下俯衝,這是禁忌,而必須向上飛。因此畫家在抽象畫裡可以去除了可以看得見的具象,詩家在詩裡可以採迂迴戰術躲去直說的被置疑。



但在激進詩人超英趕美的大躍進下,意象開始出現泛濫,文法開始出現失序,詩的本體性被忽略棄守,以致寫詩者以及關心詩文學者有了閱讀上迷障,不知詩意的傳輸系統如何邏輯的連起,不知詩境何處去。此正是方塊作家言曦先生一九五九年在其《中央日報》副刊連續四天的方塊文章裡,以新詩的語言為題發難的〈新詩閒話〉所言,現代詩有如「醉漢的夢囈」、「鉛字的任意的排置」、「詰屈聱牙的散文的分列」。甚至有人說﹕「如打翻了鉛字架,從地上隨便撿起的排印。」也由此掀起了一場對現代詩的進展居功甚偉的「新詩語言」論戰,我也在《青年雜誌》站在現代詩人的一邊寫了一篇二千多字的〈談詩創作行為的認識〉為詩人辯護。雖然那時期我在詩性、詩式的思維上較趨向意象派的寫法,但也盡想些奇招,雖然在完稿後我會脫身以讀者的身份來檢試讀者可能接受狀况,避免晦澀難讀。不過「新詩語言」的論戰,還是提醒了我對詩體及詩的意味的妥善性反思。



一九六九年我轉入榮民工程處工作,被派駐在台東縣海端鄉山上的霧鹿村下馬部落,施築南部橫貫公路東段工程。監工站的辦公室及寢室就借用霧鹿國小下馬分校操場靠邊坡處的空地建屋,離部落有一大段距離,坡下就是工地。因工程是以人工施做,進度較機械施工慢得多,工程的進展不致於瞬息生變,因此無需在工地緊盯監造,每天只要到工地走看、量測一、二回即可,工作時間不多。深山幽靜,不見人煙不知歲月,業餘坐在床邊利用裝TNT炸葯的木箱板、自己簡易釘做的書桌讀書,或站在屋旁的高大野生柚子樹林下沉思,如在閉關。我有了較大幅度的孤獨時間,去反思如何走出被垢病的當時詩體之道。我先給它打了一個輪廓,發表出來的詩是要能夠被讀者接受的物,它要聯繫當下現實社會與人的境况,且當具有詩味的本真。我開始繞着不曾忘懷的日據台灣初期一首口耳相傳的民謠〈一隻鳥仔哮啾啾〉思索打轉,歌詞是「嘿嘿嘿嘟/一隻鳥仔哮啾啾咧嘿呵/哮到三更一半瞑/找無巢/呵嘿呵//嘿嘿嘿嘟 什麼人仔加阮弄破這個巢都呢/乎阮掠著不放伊甘休/呵嘿呵」。以「覆巢之下無完卵」來暗喻臺灣住民抵死不從被割讓日本,反抗激戰在各地展開,抗日義軍節節敗退,死傷不計其數。最後以悲壯的成仁遍野、家破人亡結束。活着的人如弄破窩的小鳥,常常遍啼至三更半夜仍不止,活生生映現了臺灣住民被殖民統治的憤怒和無奈。歌詞表面簡潔單純,聽者接受容易,但內層所蘊含的却是意深味濃。以是我的詩作有了如是這本詩集的「語言轉向」。



這本詩集裡的作品寫作於一九七○年十一月至一九七一年十一月間,出版後很快的獲得多位詩人、詩評家的注目撰文,我將之合印在此次重印本,做為我的紀念與感謝。其中,馬來亞的詩評家溫任平先生寫了萬字評文發表於香港《純文學雙月刊》六十六期,再登於台北的《幼獅文藝》。這讓我驚訝,詩集流通不易,何以如此快到了馬來亞?幾年後溫任平先生之弟溫瑞安先生商務來台,林白出版社老闆林佛兒先生請吃飯邀我作陪,我請問溫先生在馬來亞怎麼能看到《基督的臉》?他說,有人自台灣買了一本回馬來亞,他們詩社的同仁大家傳抄。聞之令人動容。就在詩集出版後不久,余光中教授在新聞局向外發行的英文官方刊物《自由中國評論》月刊(Free China Review)(一九七二年六月),所發表的〈Chinese Poetry in Taiwan〉宏文裡即例舉本人為當時台灣代表性詩人之一,並譯刊本詩集中之詩作八首。一九八四年,台北,〈中國名人傳記中心〉發行的中英日版《中華民國現代名人錄》(一九八三-一九八四,增訂版,第二輯),無收費為前要件的,我以詩人身份收入在內。我印行的第二本詩集《狩獵》是在一九九三年,因此被收入《名人錄》推想也是《基督的臉》所表現之故,故也在此一記。初印本每首下方有詩人施善繼的「解說」,引領讀者閱讀,確實發揮了很大作用,但有詩人朋友反映,「解說」也給詩的意境、意味劃下了界限,為了解放這一界限,此次重印便忍痛刪除。





內文試閱

基督的臉

五十九、十二、九



我的眼眶裡

沒有淚

我的汗珠裡

沒有水

我的鬚髯裡

沒有皮肉

我的鼻孔裡

沒有呼吸

我的嘴唇裡

沒有語言



燈芯

五十九、十二、十



野地裡

一間木屋

世界裡

一個人



長長的夜

短短的燈芯